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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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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江城数十年来难得一见的大雪,纷纷扬扬,不分昼夜的下了三日才方方渐消
江嫂戴上老花镜,打开电视,准时准点收看天气预报
在听到左一个寒潮右一个气象灾害时,担忧的看了看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平日里最是绿意盎然的广玉兰都快要被积雪掩盖
这样的天,出门都变成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了吧
鹿鸣最近又新配了些药饮打算拿给沈一州
然而偌大的房子里,只有江嫂一个人
对方伸手接过,眼旁的纹路都越发的深了起来:“真是辛苦小鹿医生了。”
鹿鸣谦虚的表示没什么,他问道:“他们俩呢?”
江嫂眼睛眯起来笑:“度蜜月去了。”
她说的却倒也没错,两个人放着大房子不住,非得挤在一个跟他们那卧室一样大的出租屋里。她这个老家伙不懂年轻人的情趣,只知道有情饮水饱,一向锦衣玉食的小沈先生如今在那么简陋的房子里倒也过得自在,旁人还能多说什么去?
江嫂叫人去送过几次补汤,回来的时候司机都要憋不住笑
“时小姐真是拿他没法子了……”
谁都知道沈一州的狗脾气,阴晴不定,挑得不行,平日里对谁都爱答不理的,一说话就是绵里藏针,就连他爹都拿他没办法。
而如今却是一报还一报,时雨搬走了之后,表现的那么潇洒放手,结果却是几天没能吃的下饭,再一听说人家在约会后,还不是火急火燎的赶了过去,坐都坐不住!
如今巴巴的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转,这叫别人见了,眼珠子都得惊的掉下来。
他一进门就瞧见系着花围裙的沈一州像模像样的在水槽子里刷碗,刷一个摔一个,时雨好好地一套瓷碗不是豁了嘴就是漏了底儿,在被对方痛骂一通后还厚着脸皮,死皮赖脸的认错求饶,叫人哭笑不得
司机跑了几趟,只见沈一州病了好些天,一会儿头晕,一会儿腿疼,一走出那道门似乎都要活不了
江嫂捂着嘴巴笑:“也就仗着时小姐嘴硬心软。”
猝不及防吃了嘴狗粮的鹿鸣:“……”
他不过是来送些东西,为什么要叫他听到这些
“还真……”鹿鸣措词,“挺好。”
江嫂道:“小鹿医生有女朋友了吗?也该找一个了吧?”
鹿鸣:“……”
引火烧身,自作自受,说的也就是他了
“谈谈恋爱也不错,你看我们家小沈先生,眼瞧着比以前开心多了……”
江嫂又炫耀道:“主要是时小姐那样的谁不喜欢,小鹿医生也该积极一点了,再晚的话,年纪大了就不好找了。”
这可真是
给那两人塞颗糖,还不忘再给他补上一刀
鹿鸣尴尬的抽了抽嘴角:“我努力……”
寒潮过境,带来了剧烈降温,大风、暴雪以及航班延误,在此之后,那么一股冷空气便自江城持续南下,寒冬来了,新年也要来了
时雨久违的回了一趟南城
手术室外,她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许覃
她几乎都快要认不出面前的这个男人了
他苍老的太快,面色麻木,神情凄苦,灰白的发色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他正蹲在门旁发呆,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正在手术室里急救的是他的母亲,她的祖母
时雨放慢了脚步,走到他的面前
她没有叫他
许覃听见了脚步声,抬头望去,瞧见是她,才缓缓站起身来:“来了。”
时雨点头,又问道:“怎么样了?”
许覃露出一丝苦笑:“怕是……不行了。”
时雨的心似是被猛地敲了一下,只听许覃说道:“年纪大了,身子也弱,骨头都是脆的。”
老人一旦上了年纪,各种病痛便就冒了出来,自从不小心在院子里跌了一跤后,整个人似乎都垮了下来
要强的老太太以为自己还能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养养就会好,谁知到了某天晚上,却发现自己的身子都动不了了
许覃连夜把人送来了医院,自此之后,竟然再也没能从医院里出来
他抹了把脸,低声道:“她说她想见见你。”
时雨沉默的看向紧闭着的门,又问他:“吃饭了吗?”
她已经许久没有同他这样讲话了,许覃呆了一瞬,摇摇头:“哪里还顾得上呢?”
“回去歇一会儿吧,我在这里看着。”
时雨见他犹豫,又道:“结束了再过来吧。”
她的语气中带了些不容拒绝的命令感,不知何时,她已经可以平视自己的父亲了,她的话中也不再似小时候那般的濡慕与敬仰,她只是平淡的,冷静的做出最合理的安排,不再带有一丝的感情。
许覃看着她,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不再儒雅温和,时雨如今只看到了天下最普通不过的中年人,他也不再如她记忆中那般的高大,他们许久都没能好好的说上一句话了
“那好”他犹疑了一下,“我回去拿些东西再过来。”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你奶奶,其实很想你。”
曾经百般嫌弃与冷漠,甚至一度不管不问
如今到了这时,却又说很想念她这个孙女
时雨做不出什么感动的表情,她愣了下,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转过头,瞧着对面的墙发呆,似乎什么也没听到
许覃看在眼里最终什么也没说,那深深浅浅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一瘸一拐的走向电梯,拐角处却是停了下来,先在腿上贴了块膏药
他的腿一到雨雪天便疼得厉害,方才在时雨面前他没好意思做这些事情
不知何时,他竟然有些怕起她来
怕她冷淡的跟他说话,更怕自己露出那条崎岖狰狞的腿时,她那无动于衷的模样
他也老了,越发的害怕起自己曾经亏待过的孩子来
许覃低着头,扯平自己的裤脚
电梯到了,里面走出来一个长相穿着颇为不俗的男人,模样可以说得上是惊艳非常,他手中提着件黑色的旅行包,瞧见他了,微微颔首
许覃莫名其妙,不知怎的也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沈一州见许覃没有认出来他,也并不着急作自我介绍,总归是还有时间,他得先去看一看时雨。
他的身影渐渐模糊,许覃望着总觉得似曾相识,然而他着急赶回去,也没有细想,便开始思考起明天的安排
工作
家庭
他长出了一口气,事情多着呢
夜深天寒
时雨坐不住,起身去自助饮水机那儿接了杯温水
她不知道在发什么愣,指尖微微用力,薄弱的一次性纸杯顿时塌了下去,要不是沈一州接的及时,满杯水大概便会全洒在她的身上
时雨恍惚了一下,连忙从包里拿出纸巾擦掉他手上的水渍
沈一州微微垂眸,掌心摊开,待时雨的手覆上去时手指合拢,近乎是包裹住她的,他的身上还带着一股冷气,叫她打了个寒颤
沈一州察觉到了,拉着她离开了风口
他从包里拿出一条毯子铺在她的膝上:“还好车里放着它,正好用得上。”
时雨蜷缩了下身子,轻声道:“不是说不用来了吗?”
她也不过来看一看,没有必要两个人都在这里守着
沈一州却慢慢道:“可我想陪陪你。”
时雨愣住了,沈一州单刀直入得太快
什么话都往外说
他算是看明白了,要是总与她虚与委蛇,暧昧不清,时雨怕是一辈子都要往后退缩
所以他不会再给她留下一丝胡思乱想的机会
她只听沈一州道:“我知道你喜欢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的时间更快一些。”
他的发丝凌乱散在额前,显然来时也是匆忙,碎发下,他的眼尾翘而直,密密的眼睫勾勒出深邃的眉眼轮廓,宛若工笔画般的流畅线条本该是犀利而尖锐的,然而他此刻却又无比的柔和:“我不舍得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有些事情,从来都不关乎有没有必要的问题
而是,那个人是她,便没有任何计较与揣度可言
他低低道:“我已经错失过一次机会了。”
他不想让她再独自一人面对这些离别
时雨定定的看着他:“你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听我说了那些事而可怜我?”
她并不想在这个时刻讨论这些问题的
然而,这些年来的挣扎生存,叫她受不住旁人的温情,她总喜爱打破这种好,然后用满身的刺来回敬
追根究底,她其实只是觉得,与其等待对方的失望厌倦,倒不如在一切都落空之前,自己先掐灭了所有的希望
她还是不相信他
沈一州轻叹声气:“就不能是因为别的吗?”
他托起时雨巴掌大的脸,迎着时雨疑惑的面容,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因为喜欢,因为在意,因为爱。明白了吗?”
时雨怔愣了半晌:“沈一州?”
她叫他
沈一州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怀里暖着:“嗯?”
他望着她:“怎么?”
他已经做好了时雨又要推拒他,拒绝他的准备
然而时雨却道:“没什么,就是确定你是不是真的沈一州罢了。”
嘴巴这么甜,她都要以为他被附身了
沈一州眼睛弯了下,想起这是在什么地方,又端正了脸色:“那现在确定了?”
时雨看着面前的男人,她跟着他,瞧着他从一派意气张扬,到如今越发的成熟沉稳,他的轮廓模样,开心时眉眼上扬的弧度,她都记得,甚至无一不清楚
她眨了眨眼睛:“从前怎么没有发现你这么会说话?”
沈一州胸膛微颤:“那以后多多了解?”
时雨又没有回答了
她挨着他近了一些,才道:“我今年来了太多次医院了”
比她过去三年加起来的总和还要多
她一点都不喜欢来到这个地方
沈一州:“想哭吗?”
时雨却摇摇头:“我哭不出来”
她对她没有什么太深的感情,听到许覃的话时,虽然会有些难过
但也仅此而已
沈一州问道:“如果躺在里面的人是我,你会哭吗?”
时雨盯着他,清清冷冷的眸子倒映出他的那张脸:“不会,我大概会开心一个祸害终于得到了报应吧。”
沈一州笑:“那也好。”
他的手指抹过她的脸,滑过她颤抖的眼睫
她听到他说:“你笑起来的时候最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