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陨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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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蛇老祖宗陨落得非常突然。
沈端才刚踏进收留所，就听见晴空万里的界城忽然晴天打起响雷。
五铢脸色一变，已经踏进大门的身体立刻掉头往外窜了出去。木瑶惨白着脸往外跑，身后乌拉拉跟了一串大大小小的妖怪们。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事出反常必有妖孽，沈端连忙追了上去。
却见他们并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扎堆站在庙外平地上，齐齐望天，天边一朵朵乌云忽然出现，顷刻间就将界城笼罩在阴影中。
风雨欲来。
但雨终究没有落下，似是天空中盖了个大罩子，把本该落下的雨阻隔在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端觉得这一刻的天竟然隐隐散发着金光，金光越积越亮，却被乌云遮挡，难以照亮界城的天。
五铢突然痛哭出声，脸上不只有泪，更有彻骨的恨意。
小妖怪们也开始稀稀拉拉地掉着眼泪，没一会就变成号啕大哭，破庙内外一片哭声震天。
沈端沉默地看着他们，虽然他并不明白天色变化意味着什么，但他能听见不远处也有许多哭声和喊叫声。
在这些哭声中，收留所的动静倒是显得稀松平常，并不突出。此时此刻的情景，就像是整个界城都陷入绝望的哀嚎。
他手臂一轻，元辰落地变回人形。
元辰还是一身非主流的打扮，破洞裤里哗啦啦灌进一阵阵风，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他神情很平静，眼神却有些怅惘，像是透过界城的灰暗天空，看向更久远的从前。
“腾蛇，陨落了。”
声音很轻，但看元辰的表情，显然不是玩笑。
沈端重新认真地看向天空，能让界城上下齐齐痛哭哀悼的，也只有腾蛇老前辈了。
这位前辈以一己之力护住界城数百年，就在方才，还心心念念要救界城众妖，但才不过一会功夫，就已经永远地遗憾离开。
收留所的孩子不便跑动，免得留下太多踪迹。因此最后还是只有五铢和沈端他们回碧嘉山奔丧。
碧嘉山的草木仿佛一夕之间枯萎，几方打斗的痕迹仍然在原地没有变化，麒麟一族的人都没了踪影。
五铢匆匆看了一眼，就被死气沉沉的碧嘉山吸走全部注意力，再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事情。
腾蛇老祖宗那硕大白色的骨翅无力地落在地上，紧贴着地面，不染尘埃的翅膀沾上许多灰尘泥土。
他还盘在山上，脑袋轻轻搭在身体上，乍一看像是只是进入沉眠，随时会醒来一样。
五铢同沈端第一次来时看见的礼节一样，板板正正地磕了三个头，脑门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之后他才毕恭毕敬地上前。
只看了一眼，五铢就能肯定——
是寿终正寝。
五铢变回原形，用头把腾蛇老祖宗掉落在外面的尾巴微微抬起，放回半山腰对方最爱用来放尾巴的水潭里。
他定定地看了会水塘，这是个灵泉，界城灵气逐渐枯竭后，已经几乎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宝地了。整个界城也只有碧嘉山上有这么一眼灵泉，是腾蛇老祖宗落户界城时为自己选的安息地。
但八百年前界城被封印后，腾蛇老祖宗就把这里让了出来，与其他妖怪共享。
直到三百年前他元气大伤后，灵泉灵气也逐渐逸散，支撑不了那么多妖的消耗。
经大家一致同意后，又把灵泉还给了腾蛇老祖宗，希望他能早日养好伤，继续护界城太平安康。
哪怕是最艰难的时期，界城一夕之间失去了许多撑得起重任的大妖，也没谁打过灵泉的主意。即便是视女如命的火麒麟，也没想过用灵泉给女儿续命。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五铢觉得这眼灵泉的灵气在逐渐减少，水面也不如从前高。
五铢眼泪还没干，就又哗啦啦往外涌着热泪，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不说话也不走动。
沈端脱下外套，沾湿水拧干，把腾蛇老祖宗尾巴尖蹭上的泥土擦拭掉。
“你都看见了？”五铢眼睛看向水潭，目光却是聚焦在水塘中倒映出的天空。
“那是什么？”
“功德金光。”元辰突然出声。
五铢微微侧头，没说话。
元辰看了他一眼，继续对沈端解释：“腾蛇老前辈一生救过无数生灵，是为大善，他陨落时，天地为之变色。天道降下功德金光，但是被界城阵法挡住。”
沈端皱眉：“有什么后果？”
元辰说道：“功德金光非大善不可得。有功德金光护体，哪怕是投胎转世，到了来生，也会比平常生灵更顺遂安康。功德金光降不下来，落不到腾蛇老前辈身上，这运道就白费了。而且——”
他略微摇头：“要是这一世过得艰难，下场……凄凉，怕是下一世也会很难过。”
元辰语气有些古怪，沈端心里冒出一个猜测：“这东西我也有？”
元辰只是看着他，却也没否认他的话。
沈端心里的疑惑扩大。
据他推测，自己应该不算是死后转世投胎。他调查过九尾狐族，知道只有九尾狐才能生出九尾狐，但这其实也要看运气，九尾狐的后代并不都是九尾狐。
而三百年前九尾狐族灭族后，沈端自己就已经是世间最后一只九尾狐。
这点之前在狐妖薛凉那也得到了佐证。
如果沈端是转世投胎，这一世又仍然是九尾狐，除非是他自己单体繁殖生自己，不然是绝对不可能的。
综上种种，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父亲沈易不喜欢他，但仍然把他认作是自己的亲生孩子，但他本妖是绝没有转世投胎过的。
现在这副幼崽样子，与其说是转世，不如说是因为什么秘法死而复生，重新开始。
按照元辰刚才的说法，功德金光既然可以影响来世，那么这力量就不是他重活一次可以抵消的，他现在身上必然携带的功德金光。
但这就又说不通了，功德金光一听就知道是好东西，大概是锦鲤和玛丽苏集男主光环于一体，但在他有记忆的十八年来，过得也没有多顺遂。
除非——
“功德金光，可以抢夺吗？”
元辰点点头，身体一顿，周围立刻亮起一片金光，这光甚至比天空中被阻隔在界城外的金光还要深厚亮眼。
元辰所处的那一片空间，眨眼间被金色光芒占据，他的身影完全被笼罩其中，看不清楚原貌。
“你的，在我这。”
他表情有些怪异，说不出是痛恨还是自厌的情感。脸不受控制地微微扭曲，眼眶发红，眼珠里红血丝增多。他眨眨眼，立刻掉下一大滴眼泪。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当年发生过什么，已经无人知晓。元辰也不记得为什么沈端的功德金光会在自己这，外界甚嚣尘上的传言里，他就是为了这东西和沈端反目成仇的。
“老祖宗！”
不知何时又走到水潭边的五铢忽然痛苦地大叫一声。
沈端转开盯着元辰脸的目光，微微低头：“我相信你。”
说完，他就往水潭走了过去。
元辰呆呆地在原地站了会，理解完这句话的意思，唇角不受控制地弯起，眼泪还在掉，心情却瞬间转晴，被兴奋充斥着。
他边哭边笑，界城的天空乌压压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元辰却觉得背负在肩上几百年前的负担和罪恶一扫而空。
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像是徒步行走在沙漠中的旅人，走了许久才遇见一个干涸的水潭，正在绝望之中，却忽然发现潭底源源不断地冒着一线水流，而在水流之下，藏了一整个绿洲。
五铢跪在水潭边，双手捂住脸，趴在地上大声痛哭。
他哭得很放肆，像是冲破了什么枷锁。
沈端顺着他的姿势看向水潭，刚才还咕噜噜冒着灵气的水塘，才过去短短几分钟，灵气就几乎逸散得干干净净。
这是不可能的事。
沈端感受着周围灵气的浓度，以及水潭灵气外放的速度。
他睁开眼，心里有些震惊。
一切都很正常，这片地方的灵气比其他地方的稍微浓一些，但不过转瞬几个呼吸间，就变得与其他地方无异，根本不像是有灵泉的地方。
即便灵泉已经趋近枯竭，并且很巧地就在刚才彻底消耗完最后的灵气，附近也该比其他地方灵气浓许多。毕竟其他地方是真的匮乏到了极点。
这只有一种解释。
这眼灵泉已经枯竭很久了。
沈端扒拉在水潭边足有半人高的草木。这里的草木果然只是普通的植物，没有一株是灵植。
他微微叹气，肯定了猜测。
腾蛇老前辈本来就是靠这眼灵泉续命，但灵泉比大家想象中的还要更快枯竭。
他没有声张，担心引起界城妖心浮动，希望灭绝，届时不需要外敌入侵，他们就先自己内部瓦解了，更怕阵盘主人觉得他已经是樯橹之末，强行争夺界城法阵的完全控制权。
这可真是……
沈端见过的妖怪很少，除了管理局的几个，也就是之前遇见的贝壳妖和薛凉等。
贝壳妖明明在界城人人向往的外界生活，据管理局所说，生存并没有任何问题，虽然修炼艰难，但末法时代，这是大家都不可避免的难题。对方却想要借吃人和妖来走捷径提升修为。
薛凉更是因为想要出去，和本是敌对阵营的阵盘主人联盟。
就连麒麟一族也走了歪路。
从始至终，只有腾蛇老祖宗坚定了自己的信仰与道路，踏踏实实地践行着诺言。
沈端想到了三百年前的自己，那是从未接触过的自己的另一段人生，或者说是另一个自己也不为过。
那个沈端，也是这样的吗？
达则兼济天下。
他也是这样的吗？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陨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