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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叶芝出冷宫见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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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芝有些没想到仅凭顾元琅的几句话,自己就改变了心意,答应辅助幼帝。这个决定将改变她的整个人生轨迹。
或许并不是因为顾元琅说的那些话,叶芝身居高位时,有多少人奉承讨好,多少比顾元琅动听百倍的表忠心。一个个小心翼翼微笑的面孔,她见过太多。
根本在于,她相信顾元琅。
每个人心里都有这么一两个人,可能是家人,朋友,或是爱人。你相信他,不在于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抑或者有什么证据证明他可信,只是因为他这个人,而真假不论。在叶芝心里,顾元琅就是这个人。所以她选择站在他这一边。
出冷宫时,叶芝只带上自己未读完的话本子。风荷见状似乎有些疑虑,却并没有多言。只是进屋拿了件披风,细心替她系上,忍不住嘱咐了一声:“娘娘仔细身子,别着凉。”叶芝忍不住笑了笑,抬手点点风荷的额头“知道了,小丫头。”早年间她心力交瘁,伤了身体,经常生病卧床。顾元琅落后叶芝半步,容颜似雪,目光专注的望着叶芝的背影。
冷宫外层层官兵把守,萧瑟的秋风中带着肃杀之气。脚下的地砖纤尘不染,空气里却带着血腥味。叶芝心里划过一丝悚然,她本以为自己置身事外,却不想早已牵涉其中。
顾元琅边走边道“娘娘,您先暂住景仁宫,待新帝继位再移居寿康宫。”景仁宫是她从前的居所,寿康宫是太后居所,顾元琅的安排很周到。只是叶芝心有异样,暗自懊恼自己没想到这一点。如果自己为太后,那岂不仍然是李宸的妻子,死后也要与他合葬。
叶芝心有不平,并未开口回答。顾元琅察言观色,知道她不愿与李宸合葬,挑眉轻笑道,“娘娘若是不愿意,此事可再议。”
叶芝点点头,问他:“册立大典安排在什么时候?”顾元琅:“十日后。”
按理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新君应当立即继位,只是这次的情况有些特殊。先帝死于动乱,新君年龄过小,更兼之母族叛乱刚平定,前朝后宫估计都乱成一锅粥,各种势力蠢蠢欲动。
叶芝偏头对顾元琅说:“我先去看看新君。”顾元琅知道她担心那个孩子,叶芝一直是这样,无论在什么情境下,在她心里一直保留着一份柔情。弯了弯眉眼,顾元琅表示希望和她同去。
叶芝和顾元琅一路走到养心殿,途中遇到的宫人纷纷行礼,神色惶恐,大都是新面孔。叶芝留了心思,结合在冷宫外见到的,想必当时王乐之想对自己动手。昔日王乐之把持后宫,在前朝拥护极高,更得李宸的万千宠爱,一直不把叶芝放在眼里。她插手宫人选用,后宫多有她和前朝耳目。李宸虽知道,却默许此事,隐而不发,中间多少无可奈何。其实她和李宸是有过一段相濡以沫的美好时光,那时李宸一无所有。叶芝自己也被家族抛弃,两个人相依为命,是彼此的唯一。叶芝收回思绪,看向身侧的男人,芝兰玉树般的容貌,能在这起动乱中稳定大局,心智近乎妖孽。
“请娘娘安。”守在养心殿的大太监胡荣难得露出激动的神色。在胡荣的宫廷生涯中,叶芝可以说是他的大贵人。他永远也无法忘记,当时身为皇后的她因为为他人的过错,向他这样一个卑如蝼蚁的人道歉,这改变了他一生命运和对事对物的看法。叶芝微微睁大眼睛,想不到还能见到故人。胡荣从前是在养心殿做事的小公公,为人上进,做事稳妥。叶芝偶然帮助过他,被王乐之知道后,寻了个由头打发,更是在叶芝面前百般奚落折辱。叶芝那时如履薄冰,只能忍下王乐之,帮胡荣安排了一份实在但不起眼的差事。想到往事,叶芝愧怍,对他略施一礼道“公公安好。”胡荣连道不敢当,顾元琅向前一步,走到叶芝前面问道“储君呢?”胡荣这才意识到顾元琅也在,弯腰恭敬回答:“回大人的话,储君在寝殿。”两人不再多言,先后走了进去。
顾元琅在叶芝的后面,用很轻的声音说到,“这个孩子事发时在场,受了很大的的刺激。”叶芝点头表示知道,李宸和李稷两父子都遭遇过最惨酷的皇权斗争,只是李稷这孩子真的太小了,他能否撑过去。叶芝叹了口气,在心里暗自想对策。这样的局面对李稷来说实在算不得好,一夜之间相继丧失父母,母族也被夷灭殆尽,无人可依。但从长远来说,他登基后虽没有外戚可依,却也少了许多祸患,前朝多少祸事都是由后宫干政引起。他日若能成长起来,会是一位中兴之主,再者还有托孤大臣的辅佐。叶芝虽厌恶李宸,却也不得不承认李宸善于用人,唯才是用,前朝虽然人心动荡,但一定有一批追随李稷的大臣,顾元琅也一定会尽心竭力,稳定朝纲。叶芝一直认为顾元琅是清臣,重臣,而非权臣,奸臣。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此奸非彼奸。
叶芝第一眼见李稷,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太像了。
这个像不是像李宸或是王乐之,而是像自己想象中的那个孩子。光洁饱满的额头,高挺圆润的鼻梁,微抿的嘴唇。叶芝心脏抽痛,可惜自已再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她做皇后时,李宸一直暗中在她的药加入微量的红花,因为他只允许王乐之生下皇长子。
顾元琅知道触及到她的伤心事了,呼吸微不可闻地变重,手指微微蜷缩,轻唤道“娘娘。”叶芝回过神,安抚似的朝他笑笑,表示自己没事。李稷起身向顾元琅行礼:“顾大人好。”将目光投向叶芝。顾元琅颔首向李稷介绍:“这是以前住在景仁宫的叶娘娘,等你登基后,她会陪伴辅佐你。”李稷听完只是垂眸,没有什么表示,而叶芝则静静端详他,顾元琅见状无声退了出去。
等到屋内只有叶芝和李稷两个人时,李稷才开口,带着尖刻,“我有母亲,你不是我的母亲。”只是嗓音带着点孩童独有的软糯,显得凶气不足。叶芝点点头说,“我知道,你的母亲是王乐之,她生育你抚养你,她永远是你的母亲。你以后可以叫我娘娘,我会陪伴你,直到你能独当一面。”
“你和我的父皇母妃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以前我没见过你。”
叶芝坐在地面的毯子上,拍了拍她旁边,示意李稷也坐下。然后回答“我以前是皇后。就住在景仁宫。”李稷虽小,却也知道景仁宫在宫中的地位非同一般,一直是宫里的禁忌,太监嬷嬷们都对景仁宫讳莫至深。而自己的母妃王乐之梦寐以求的就是成为皇后,父皇名正言顺的妻子。
“你的父皇从前和你很像,他十三岁时失去母亲,我在十五岁时嫁给他,是他的结发妻子。后来你的父皇当上皇帝,我做他的皇后。第二年你的母亲入宫,再然后就有了你。”叶芝停顿一会,继续说道,“在你出生没多久,我和你父亲决裂,他废了我,我也就搬到冷宫。”
李稷转头看她问道,“为什么要和父皇决裂,是因为我的母妃吗?”
叶芝也曾经问过她自己,如果没有王乐之,她和李宸会一直走下去吗?
“有一部分原因,但主要是我和你父皇不合适,和他在一起我很累,总是要分开的。”
李稷低头思索一会又问,“那父皇和我的母妃是不是也不合适,他们为什么不分开?这样我还是有父皇和母妃。”李稷不解,“舅舅和外公想杀了父皇,父皇也杀了母妃一家,让母妃给他陪葬,父皇不讨厌我吗?”
叶芝没办法和一个孩子讲权力争斗,只好将手放在他的肩上,告诉他,“你的皇爷爷也和宠爱你父皇的母妃崔贵妃,崔贵妃出身清河崔氏,地位显赫。崔氏谋反,你的皇爷爷将崔氏灭门,崔贵妃也自尽。但他最后也还是立你父皇为帝,你要相信,无论如何,你的皇爷爷和父皇是爱自己孩子的,这不是你的错。”
“母妃和祖父是不是罪无可恕,父皇为什么一定要杀他们?那是我的母亲。”
父子反目,手足相杀,在皇家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李宸早早为李稷铺路,不然也不会赐死他最爱的女人。只是李稷太小,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该去怪谁。
李稷三岁时就被送去读书,李宸安排李稷每月与他母妃见一面。王乐之还没来得及对他灌输什么观念,李宸也没来得及好好教导他,他不知道谁对谁错,也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怎么办,这大概是每一个孩子遭逢大变时内心的无措和不安。
叶芝沉默的看着他,稷是谷神的意思,谷物收成天下百姓最关心的事,看得出来李宸对他寄予厚望,而她又该如何劝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