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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冷宫来人 ...

  •   嘉庆十年,天高云淡,秋风簌簌,卷起冷宫一地的落叶。三年来紧闭的冷宫大门被打开,迎来它第一个来访者。照理说冷宫里都是一些被废黜的妃嫔,不应该紧闭宫门。时不时有一些新来的宫人打听缘由,到最后总是不了了之。

      彼时叶芝正斜靠在榻上,饶有趣味地翻着一个很旧的话本子。她住的屋子面积不大,东西也半旧,但胜在环境清静,茶香袅绕。这是叶芝被贬来冷宫后的居所,刚来时叶芝和侍女风荷将这里好好收拾一番,不理会外面的闲言碎语,关起门来,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

      静候在门外的侍女风荷推开门走了进来,神色中带着一丝惊讶,俯身向叶芝行礼道,“娘娘,顾大人来了。”叶芝心中心中一悸,手指无意捏了捏书页,秀眉微皱。顾元琅作为外臣竟然入冷宫见她,怕是皇帝出了什么事。随手放下话本子,叶芝从卧榻起身,跪坐在茶案前,敛眉吩咐叶芝:“请顾大人进来,你在外面守着。”风荷应了一声,无声退出去。

      “娘娘安好。”门口一位身着绯红色官服的男子隔着门栏向叶芝郑重行礼。声音中正平稳,尾音不可查觉地微颤,仿佛在压抑着情绪。

      叶芝起身,转去看他。本该映在地上的光线投射在身上,使他整个人显得瘦静如松。他是嘉庆二年的状元,当今朝堂宰相顾元琅。四目相对,两人都未开口,万种情绪在空气里酝酿。良久叶芝向他还一礼,微微笑道,“顾大人请进。”顾元琅撩袍跨过门槛,从容跪坐在叶芝对面,目光静静落在叶芝身上。叶芝自请来冷宫已有三年,气色倒是比以前好了许多。头发乌黑,面庞似雪,双目明澈,看得出来心境疏阔。

      “娘娘看起来气色很好,想是在冷宫过得不错。”顾元琅率先开口,打破一室的沉寂。

      叶芝见到故人安然,沉寂的心湖泛起点点涟漪,向顾元琅点点头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眉眼神情依稀带着年少时的影子。

      顾元琅来冷宫一定不只是为了叙旧,叶芝并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沉默的等顾元琅开口。“娘娘,景仁宫的桃花开了。”叶芝做皇后时住在景仁宫,桃花是她亲手种下的,承载着她曾经最坚定美好的憧憬:辅佐李宸,做一位贤德的皇后。但那些已经过去了,叶芝不想在过那样的生活,远看是光鲜亮丽,等真正走进却是一堆白骨。叶芝给顾元琅倒上一杯茶,缓缓推到他面前,开口回答,“五月芳菲尽,桃花该是落了。枯荣有数,不该勉强。”顾元琅听完缄默不语。

      叶芝见他不再开口,心里惦记着未读完的话本子,不想再猜哑谜,问道,“顾大人所来是为何事?”顾元琅知道她是真正放下,在心里连不平都不曾没有,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是该为她高兴还是为自己隐秘的心思而失落。顾元琅知道她为人通透,自己围守冷宫数月,以外臣身份入冷宫,想必在心中已有猜测,起身行大礼,“元淳帝李宸崩。”皇帝驾崩,新帝即位,本是大事,只是两人神色不变。叶芝心中已经隐有预料,得到他的证实,心中惊疑唏嘘,却并不想与多有牵扯,直截说道,“我知道顾大人你的意思,只是我早年与先帝恩断义绝,按民间说法,我已经被休弃,前朝后宫人尽皆知。何况我既无封号可仗,又无前朝可信,实在是难当大任,让您失望。如今我惟愿在冷宫平静度日,了却余生。”

      顾元琅气息变重,胸部起伏。平放在案前的手捏成拳,暴出青筋。叶芝见他这样有些担心,抬指点点他紧握成拳的手,开口劝解道:“顾大人,平心进气,仔细身体。如你所见,我如今过得很好,实在是厌倦了过去的生活。”顾元琅将拳缓慢松开,涩声道:“娘娘这番话是在诛我的心。”叶芝心中一痛,知道他向来是守礼之人,平日举止端方雅正,从无半点逾举。今日他为大局入冷宫,已是做出很大的让步。只是她意已决,只能道:“新帝是王乐之的儿子李稷吧,李宸早与我恩断义绝,王乐之更是三番五次构陷于我,我为什么要辅助这两人的孩子。顾大人可知我曾想杀了李稷?”

      顾元琅眉间微蹙,随即露出无奈的笑意,“人非圣贤,娘娘。况且您并未这么做,不是吗?您不是会牵怒他人的人。因为您知道贵妃有错,但孩子无辜。同样的,先帝薄情,社稷无辜。”叶芝并非意气用事之人,听罢便已冷静下来,知道自己无法再装下去。她轻轻摩挲杯沿,眼中波光流转,沉吟片刻开口,“先帝怎么死的?”“王家联合世家在祭天大典上谋反,先帝于乱军中重伤。叛乱平定后不治身亡,死前托孤,立李稷为帝。”顾元琅回答,面上一片平静,滴水不漏。叶芝又问:“王乐之如何处置?”

      “先帝遗诏,王贵妃随葬。”

      叶芝勾唇冷笑,李家的皇帝在这一点上简直如出一辙,为了王位,心狠无情。李宸的父皇李闵偏宠依仗崔氏一族,李宸的母亲崔贵妃倾城绝色,深得先帝宠爱。叶芝作为她的儿媳却从未见过她,有关她的所有画像也在崔氏灭族,贵妃自尽后尽数被毁,成为深宫禁忌。直到叶芝入主中宫,才听宫里的老宫人描述过贵妃相貌:口如含珠丹,双鬓鸦雏色,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只是斯人已逝,从前的种种爱恨都化为尘土,再难寻。

      “我曾在先帝御书房见过娘娘手书的《桃夭》,娘娘当年很爱桃花。”顾元琅嗓音淡淡,听不出情绪。叶芝瞥了他一眼,一提到这个叶芝就气不到一出来。想到自己年少无知的手书一直挂在李宸书房,叶芝就觉得十分的膈应。暗道一句李宸虚伪。看到叶芝这个表情反应,顾元琅嘴角微不可见地勾了勾,清清嗓子劝说道,“娘娘也认为《桃夭》中‘之子于归,益其室家’说的不尽然。您如此年轻,难道后半生要困于冷宫吗,您何不换一种活法呢。更何况,”他话锋一转,话语中带着点戏谑,“娘娘想名垂史书,不仅能凭借贤德之名,辅助幼帝,稳定朝纲也一样可以。”

      叶芝哑然失笑,当初她初入中宫时十分惶恐,一心想成为在史书上留有贤德之名的皇后。叶芝抬眸,看见他湛若寒星的双眼带着点点笑意,仿佛是天上星空的倒影。十年时光洗炼,他身上竟然不染官场尘埃,还似当年,想来人与人是不同的。叶芝自己未到三十,心却如无波古井,死如枯木。顾元琅出身寒门,苦读数十载,弱冠之年高中状元,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如今位及人臣,只是不知他在朝堂上扮演着什么角色。思索片刻,叶芝心中已有计较,学着顾元琅的神色问道,“我如今在冷宫无名无份,俗话说名不正则言不顺,不知顾大人有何高见?”顾元琅答道:“先帝遗诏,将新帝托付给娘娘,尊您为太后,几位托孤大臣都在场。”叶芝没想到会是这样,李宸不信任她,这是他们矛盾的起源,又怎么会安心把他和李乐之的孩子托付给她。

      眼前这个男人初入官场时以骨鲠著称,为人正直,对任何人都不假以辞色。现在看来,人倒是元和不少,今天对她一直是和颜悦色。叶芝双目定定地看着他,第一次叫他的全名:“顾元琅,李宸不会下这样的遗诏,他不会下把王乐之的孩子给我。我也不想再卷入朝堂纷争,做任何一方的傀儡。”

      语罢两人都未再开口说话,顾元琅有一万种办法让叶芝出冷宫,但这不是出自叶芝本心,也不是顾元琅的本意。他是有百般算计,却不愿用到叶芝身上。顾元琅在心里暗叹一声,想不到自己也有束手无策的一天。叶芝转念一想,如果顾元琅想做权臣,大可以直接挟持幼帝,把持朝政,又何必如此大费周折说服自己。这个人曾做过她的老师,他的文章通篇没有浮华的辞藻,对社稷拳拳之心令人折服。叶芝忽然有些羞愧,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知道自己躲不掉了,只问道,“为什么是我?我需要一个理由。”

      顾元琅起身,心脏一下一下地用力跳动,沉默片刻,开口朗声道,“两朝积弊动乱,沉疴暗病,国家需要一个新的朝廷,一个能真正担起大任的君主,不受前朝控制,后宫的掣肘。王贵妃教不了他,娘娘您智慧通透,心性良善,可当大任。先帝远虑,托孤大臣都是明理的人。”单膝跪下,目光诚恳地望着叶芝,“娘娘可以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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