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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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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天气彻底燥起来了。他们一行人去海边,计划着在海边看日出,于是便带上了帐篷,睡袋,食物,摄像机等必备物品。海风很大,每个人的头发或长或短地飘扬着,就像船上的帆。几个男孩子去搭帐篷,女孩子们找了一处空地,把带来的食物和水一样一样摆上来。
“喂,你们快看!大牛屁股全湿了!”驴蛋叫着。
他们转过身去,只见大牛站在海边,用手捂着屁股后方不让大家看见,他一扭一扭地追上去打驴蛋,海浪没过他的脚踝,又携着小浪花兴奋地再一次返回到海里去。
虚狗和卓煜璟跑上去抓住大牛的手,把他身子翻过来让大家看他圆滚滚湿答答的大屁股,大牛激愤大叫着,用脑袋去顶他们,小夫和凯子也顺势过去,一起把大牛抬到岸边冲过海水的泥坑里,硬是染了大牛一身新衣。
大家你追我赶,闹着叫着,丝毫不顾陌生的目光,也不顾出丑或尴尬,只顾当下的快乐。贞远寒笑得很大声,凑上去往大牛身上泼了好几捧水。她的目光从大牛移到凯子,再移到小夫和卓煜璟,最后移到云芷和沐雯嫣脸上。年轻的面庞上笑容和花一样绽放着,毫无粉黛,略见雀斑;大白牙并不齐美,却可见两侧的小括弧;发丝凌乱地随风飞扬,阳光撒上去,光影交替,当真是美极了。贞远寒用眼睛,把每个人的身影和笑脸都牢牢记在心里。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凯子带了吉他,大家围着坐在一起放声大唱,惊的海鸥和飞鸟一层一层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之外,天空之外是与湛蓝混合的暖橘。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忧伤的《送别》也被他们唱的激奋人心。纵然开心放声大唱,依旧掩盖不了即将分别从此天各一方的难过,谁都明白,高中毕业,意味着往后的日子不能天天在一起、时刻常相见,这意味着分离。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声音越来越低了。成群飞鸟早已不见踪迹,掠过后残留的一丝云可隐约窥见它们的足迹。满天晚霞尽数落去,月上柳梢头,星星点缀着藏青色的夜空,一闪一闪地上演着静谧无声的哑剧,作为白日的谢幕。月亮又大又圆,十五已过,正在从盈满走向虚亏。借着夜色,贞远寒看到,大家眼里都闪烁着光,就和星星一样亮。海风又起,带着海底涌上来的腥咸,哽在喉咙里,一吞一咽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们闹到很晚了才入睡,清晨迷迷蒙蒙中,贞远寒就被云芷摇醒了。
“快起来!贞贞,太阳要出来了。雯嫣,快点儿,别睡了!”云芷永远都是最操心的那个,她早早的就定好了闹钟,按时叫大家起床。
“快起来!卓煜璟!小夫!凯子!大牛虚狗驴蛋!你们快点儿!太阳要出来了!”贞远寒站在帐篷外的空地上喊。
他们披上外衣,早晨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角互相拍打着,像是给予清晨的问候。他们肩并着肩,站在海边遥望天际。
天空从黑蓝色一瞬间亮了起来,太阳的轮廓还未见,暖橘色已经染了半个天空和海面。
“日出真美啊!”沐雯霞感叹。
“你们看,太阳升上来了!”贞远寒激动的大叫。
“看见了,我们又不瞎。”虚狗揶揄她。贞远寒转过头看了一眼他,然后狠狠掐了他一把。
“这么美的景,非逼我抽你是不是?”贞远寒对着虚狗骂道。
“这么美的景,你抽我你就看不上日出了。”虚狗依然贱贱地皮笑肉不笑。
“我能!我可以一心二用。”贞远寒目不转睛地盯着渐渐泛红的远方,一边连连拍打着虚狗的胳膊。
“要不,我们以后每年暑假回来都一起看一次日出吧?”驴蛋提议。
“好啊,那说好了,每年这个时候。”卓煜璟附和。
“好,我们九个人,长长久久,一个都不能少!”贞远寒喊道。
前路是未知的,每个人都有注定的命运,我们或许肩并着肩,或许分道扬镳,但与此刻的圆满美好相比,那些未知不足为惧。或者说,如果未来诸多磨难,想起这些美好时刻,便能多爱这世界一分,多爱自己一分,从而有无限的勇气去面对一切风浪。
日子随着日升月落迅速向后推移,还有几天高考成绩就要出来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气氛,时不时能从街头穿行的路人口中听到三四句谈论的声音。许多家庭的饭桌上,毫无来由的争吵变得越来越多。
陈鹤风家便是如此。
“成绩快出来了吧?”陈母把一口饭扒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快了。还有两天。”
“我一直对你抱有期望。清华北大就算了,上个985没问题吧?”
“我不知道。”
“自己答的题怎么能不知道?你可不要让我们失望啊,我和你爸辛辛苦苦一辈子就指望着你们俩能考个好大学。”
“说她就说她,又不是我高考,说我干什么!”陈楠瞪了一眼陈母,气愤地说道。
“怎么说不得你了?你姐已经高考了,马上就到你了,你学习还不如你姐好呢,还不知道抓紧点儿!”
“再说一遍我还早!今天还不知道明天的事儿呢,还有三四年的事我管它做什么?!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陈楠抱怨。
“能不能好好说话!你懂不懂尊重人?”陈鹤风对于弟弟对父母的不尊重极其反感。
“又关你屁事了?问你呢能不能考上985,明明你的火都引到我身上了,我还不能张嘴吗?”
“好了好了,吃饭,都少说两句。”陈父对于家里的吵吵闹闹习惯了,从来不断是非,只是当个和事佬,在一边控制局势。
陈鹤风迅速吃了口饭就离开了餐厅,走进卧室关上门,将他们三个吵闹的声音都关在门后。
北方的夏风起,凉意瞬间就侵袭周身。陈鹤风深思,自己能否考上985?如果考不上妈妈应该会失望吧,她上大学要在家附近,还是去远方看看?父母一直说想把她留在身边,因为女孩子离家远很可怜。她想了想,真的会可怜吗?不过是换个地方生活罢了,应该与之前的搬家并无不同吧。
树叶绿的发亮,晚霞寻着树叶缝隙照进来,撒在陈鹤风高挑的鼻梁上,照得她的鼻骨都透亮透亮的,照得她脸上的小绒毛都泛着金色的光晕。她的瞳孔在晚霞里变成了浅棕色,像宝石。
陈鹤风想,她要去上海看看,她还没有见过海。那里有贞远寒,这么久没见,也不知道她长高没有。
终于到了查成绩的日子。许许多多人在这一天都失眠难以安睡,对于前途和未来,他们心中混合着憧憬与担忧。
“今天你出成绩,我一夜都没合眼,为了你这个高考,我今年可操心太多了,起早贪黑的照顾你,看着都老了好几岁。”
对于母亲,陈鹤风总是有着很复杂的感情。一边心疼她为这个家辛勤付出,心疼她操劳颇多,一边又对她的心愿和期望感到喘不过气来。
输入准考证号时,陈鹤风的指尖微微发抖,母亲一直在一旁催促。
“陈鹤风,总成绩578分。”播音员冰冷机械的声音响起,陈母听到后,往沙发后摊去。
“这个分数,末流985都上不了,更别提兰大、交大了。”
陈鹤风对于成绩并不意外,这算是她预想之中。
“我辛辛苦苦一年陪着你,你究竟怎么学的?怎么比平时都考的差?”
陈鹤风不敢发一语,静静地看着母亲哭诉,她确实没有发挥好,这不是自己期待的结果,而且叫母亲失望,她心里有些心虚。
“我想起来了,去年,你是不是认识了个坏孩子,都把你影响坏了。”
陈鹤风终于无法忍耐了。
“妈,没考好是我的问题,无关于别人。”
“她有什么好,学习一塌糊涂,连带着你都学坏了,骗老师不上课,这些事儿不是你干的吗?!”
“是我干的,我承认,但是我考不上和她没关系。”
“看你交的都是什么朋友,把外人看得比你自己还重要,没心没肺的东西,我和你爸这么辛苦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母亲还在断断续续骂,陈鹤风努力不去听。虽然因为贞远寒和母亲几次三番争吵,但她从未后悔遇见她。
云芷家里依旧是阴云密布。她没考上本科,云母简直不可置信。
“我难以相信,我的女儿,竟然考不到本科线。你姐姐成绩好,人人都夸她优秀,出门去我脸上也有光,怎么到你这就给我灰头土脸来了一个晴天霹雳?”
“我成绩不如姐姐,我不优秀。”
“是你不努力!从小就野惯了,学习习惯也不好,本来开头就比别人差,还不知道后天弥补!我和你爸都是老师啊,我们俩怎么教育出你这样差的孩子?”
云芷不再作答。她从小在外婆家长大,躲躲藏藏,当着外人的面都不敢认爸爸妈妈,没有人关注她小时候学到了多少知识,只是担心她由于年幼不小心会露了馅。小时候的她就像是他们见不得光的污点,而如今,她没能给父母争光,更是叫他们丢了脸。
“去补习!专科上出来你能干什么?去洗盘子吗?你也就洗盘子洗的好,一天天在家里争着抢着干活,难怪学习不好,你看你姐姐从来都是一门心思学习,所以才成绩好。”
“我不是想着帮你和爸做些活,你们俩就能多休息吗?”
“我们俩不需要你帮,你没来之前家里也都是我在做,明明是你自己不想学习,找理由要去做其他事消磨时光,错了也不知道承认,太不懂事了。”
云芷不知道她还要怎么懂事才行。她所有的事情都能做好,除了学习不太好,但也不是学不会,只是心里装的事情太多,总容易多想内耗,没办法用心学习。就像每次和父母争吵,她总是一整夜都哭泣难眠,第二日听课也没有精神。
“明天你就开始学习吧,我给你找补课老师。我和你爸托关系给你转到文科班,理科你学不会就学文科,别人都说理转文一年成,我们家都是高知家庭,基因里都不会有太差劲的。”
“妈,理科我能学会的,我只是没有好好学,现在要我去学文科,一年学会别人三年学的东西,简直是异想天开。”
“异想天开你也得给我去了才知道。就这样定了,这一年我再陪你好好规划,我就不信好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还能学不好。”
“我可以去补习,但是我不去学文科,我要学理科。”
“理科班有谁让你这样心心念念的啊?贞远寒吗?她比你还差!还是那个什么周允谦?也难怪了,跟着这一帮狐朋狗友,你能好到哪里去?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看看他们哪有一个是好学生?”
“妈!周允谦已经走了,你不要再说他了。”
“走了好,省的影响你心心念念总想一些有的没的!”
“妈你也是老师,你也是个母亲,他死了,他不在了,我把他只当朋友,我很难过,你怎么能说出这种冰冷的话?成绩比一切都重要吗?人的生命在你眼里还比不过成绩吗?”
“我只是觉得你比起别人要重要!我有什么错?我不都是为你好吗?我不是想让你有个好前途吗?"
云芷心痛极了。母亲的爱,是控制,是自以为是地为她好,甚至不惜伤害她的朋友,看轻她的感情,诋毁她的真心。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委屈,愤怒,不甘。
贞远寒一样也没有考上本科,母亲和她争吵了几句便不再言语了。自从父亲去世,母亲和她没能好好说过几句话,要么就是争吵,要么就是沉默。贞母也明白,因为她父亲的事情,女儿心里对她有埋怨,远寒和她爸感情要好,他去世对她打击很大。
“我要去补习。”
“好。我也希望你能补习,以前不知道好好学习,现在知道后悔了,那就去补习吧。”贞母如释重负。她还在想怎么让她同意去补习呢,没想到自己提出来了。
“我不是后悔,我从不因为没有好好学习而后悔,我的高中不全是枯燥的学习,我得到了很多其他的东西,这些在我的生命里都同样重要。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要上个好点的大学。”
贞远寒心里不能接受一落千丈的自己。她不后悔,但她高傲的心,不允许她因为贪玩而成长得让自己失控。
沐雯嫣也没考上本科,她一直都很努力,仔细听讲,做好笔记,认真自习,但还是于事无补。她总说自己笨,天生就是学不会的那块料。父母唉声叹气,一直重复是他们农村家庭,他们不识字,给不了她良好的教育,自然处处不如人。
去学校报道那天,正好是表彰大会,所有学生都会一齐参加。当然,有些考的不理想的同学是不会参加的。人生来如此,最怕别人的眼光,怕自己被人瞧不起,所以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自己躲起来,因为掩耳盗铃不需要付出什么成本。
“咱们兄弟伙儿,真是考的都一样差。”大牛看着闷闷不乐的大家开玩笑,大家却给了他一记白眼。
“看给你骄傲的,咱们没一个考上的,丢人死了都。”贞远寒反驳他。
“没啥丢人的,只是学习不好嘛,天下之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别太纠结。”凯子安慰贞远寒。
贞远寒看看还在打闹的虚狗和驴蛋,看着大牛憨憨的笑,她无奈地摇摇头。有时候她也挺佩服他们几个非人的思维,不过也确实佩服他们从不否定自己,从不内耗,也不卑微。
“雯雯,你怎么办?走还是补?”贞远寒开口问。
“你和云芷都要补习,要不我也补习吧,不然我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能上什么大学。”沐雯嫣向来对自己没什么定位,她只是觉得,去上专科也行,和贞远寒他们再补一年再试试也行。
“你想好了,补习一年很辛苦的,不要看我们其他人,你要为自己考虑,看看是否值得花这一年的时间。”云芷说的确实有道理。
贞远寒有时候挺佩服沐雯嫣的,她看起来没什么想法,倒是反而有了他们都没有的随性,很少对于某件事纠结。
卓煜璟录取到了专科的军校,这个选择倒是让大家大吃一惊。
“我没想到你这样懒散的人会上军校。”贞远寒感叹。
“我也没想到。我爸妈觉得军校好,不用因为以后半吊子学习而愁工作的事情,再加上我们家有个亲戚是军官,想着等我毕业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卓煜璟如实说。
“你爸妈想的还挺长远。军校应该很辛苦吧。”
“我不知道,但我真害怕。我一想到早上五六点就得出操,日头那么大还得训练,我就觉得生不如死。”
“可别,好死不如赖活着。”小夫安慰他。
小夫取到医学,海南的一个专科学校。他胖,可怕热了,提前发愁怎么度过大学这三年。
杨清衍本来学习就好,稳定发挥,依旧是全级前三,取到了哈工大。关时崇也不赖,录取到了一个二本。贞远寒由衷地为他们感到开心。
领奖台上,杨清衍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没有人天生喜欢学习,也没有人天生有学习的能力,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能学会。学习不好的人,并不是他们比别人笨,只是恰好他们没有将所有的精力放在学习上,当然,精力分散在其他事上,比如家人,朋友,这些一样重要。我有个好朋友,她就是这样,尽管她成绩不好,但我并不觉得是她不够聪明,反而,她思维敏捷,活泼开朗,为人真诚善良。高考失利并不丢人,她也勇敢地选择了补习,我相信,她未来会很优秀。”贞远寒一直仔细看着他听他讲。当他说到朋友,她朝他使劲挥手,而他会心一笑。
她知道,他说的是自己。
“希望所有的同学们,无论成绩好坏,都不要否定自己,如果你真的学不会,不喜欢学,不论结果如何,也请在该努力的时候做出最大的努力,任何时候,不论成败,都要不负自己,永远要让自己觉得值得。”
台下掌声轰鸣。
杨清衍将领到的证书和奖品送给了贞远寒,作为无声的鼓励,贞远寒都明白。她的眼睛有些发酸,他这么好的人,给她每天补课讲题,给她一点一点规划学习进度,可她却考的这样差。她觉得她浪费了杨清衍的时间,让他的辛劳付之东流,她觉得愧疚。
“好了,看你可怜兮兮的表情,一会儿请你吃大餐。想吃点什么?”杨清衍用手指轻轻弹了下贞远寒的额头。
“我考这么差你还要请我吃饭,应该是我为你庆祝才是。”
“那就当你为我庆祝,我为你加油。”
“好。”贞远寒笑了。她是真的开心,因为有他这样的朋友。
“那就去你喜欢的那家川菜馆。对了,下午你跟我回家去,我把有用的笔记和书都给你收拾好了,你拿去看。这一年我去上大学就不在你身边了,你可得自己好好努力,不要贪玩,补习太辛苦了,所以咱们不能白辛苦。等你每周周日放假,我们就通话。我可是要检查你的学习进度哦。”
“知道啦!我会努力学习的。”贞远寒点点头,她感动于他的细心和真心,她想,她只能好好学习,才能不辜负他一片真心。
贞远寒觉得欣慰,她能拥有这些朋友,是她此生最幸运的事。她时常想起走散的白芸,是否变得更快乐;想起石胤山,不知道他有没有回来过;想起美貌惊人的陈鹤风,她是否还是一样孤孤单单。他们在她心里占据着一席之位,却无法触碰。心底的伤痕看起来已经愈合,实则只是盖了一层纱,稍有些风吹草动,便叫人一览无余,往日重现,结痂的伤口里又汗涔涔渗出鲜血来。
人真是贪心,什么都想得到。贞远寒谁都舍不得,和谁都想长长久久,却都无法相知相守。
这个世界上,唯有别离,是亘古不变的事。人类就这样一次次在别离中,变得麻木,学会接受,释怀岁月流转,看懂沧海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