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溺》冉布

4、第四章

　　“虞……”
　　“咔哒”原本关着的隔间门突然打开，景无右缓步从隔间里走出。
　　看了看突然出现的景无右，又看了看周六上班的江郁青，再看了看他觉得眼熟的仪器，虞谌明白了一切的缘由。愤怒的火焰自心头燃至四肢。满天星的花香暴起，和怒火一样狂暴，充斥了整间诊室。
　　97%契合度且带有催情成分的信息素一下子勾起了景无右的情欲，雪松香开始和满天星的花香纠缠。
　　“糟了。”感受到顶级基因型Alpha信息素压迫的江郁青难受地捂住胸口，匆匆扫了眼电脑屏幕，踉跄地跑出诊室。201诊室之前就是给初次发情的Omega做检查用的，对信息素的隔离能力比较强。
　　呼吸着诊室外清醒的空气，江郁青平复了刚刚受到的压迫感。假如他再晚出来一会儿，他可能就要被景无右的信息素诱导强制发情了。坐到旁边等候就诊的座椅上，摸出手机给景无右的管家打了电话，让他过来准备接景无右回去。

　　在江郁青离开诊间前，扫了眼电脑上血液检测的结果，信息素浓度很高。201诊间的设备都是景无右自己带去的，景无右离开诊间后，江郁青叫人把所有的设备带回研究所，仔细看了虞谌的血液检测报告：有使用强效抑制剂的痕迹，但强效抑制剂在血液中的残留量已经很少，信息素浓度较高。
　　江郁青再调取了虞谌来之前填的和短信一起发送的问卷：发情第三天，每次早上七点左右注射强效抑制剂，采取腺体注射，发情第一天注射普通抑制剂无效。
　　强效抑制剂的抑制作用一般是28小时，可到虞谌抽血时，距离上次注射的间隔最多25小时，但抑制剂的残留量则说明至多再过1小时就要发情。说明虞谌的腺体对于抑制剂的代谢很快。一般情况下，对于抑制剂代谢快的Omega对于Alpha的依赖性会更强。尤其是顶级基因型的Omega，对于其高契合度的Alpha，即使是未被标记，闻到Alpha的信息素也会有强烈的服从性和依赖性。可之前虞谌都可以强硬地拒绝景无右，这说明虞谌的意志很强。
　　按照当时血液中的信息素浓度看，虞谌还不会发情。可在生气以后，信息素暴涨，达到了发情的浓度，还释放出了大量的信息素，这说明虞谌个人的情绪对于他的信息素有较大的影响。一般人的提早发情，都是取决于Alpha，可虞谌可以因为自身原因。不知道虞谌可不可以影响信息素，抑制它的浓度呢？
　　就在江郁青思考的时候，接到了景无右的电话，电话告诉他，虞谌停止释放催情信息素，但人晕了过去，让他过去看看。
　　“看来，”江郁青舔了舔虎牙，“你可以。”

　　醒来的时候，虞谌觉得身上是陌生的疼痛，入目是陌生的环境。勉力侧身，在床头柜上摸索着，发现并没有他的手机，他一惊，刚要起身，发现有人从房间内的洗手间走了出来。
　　“你醒了。”江郁青快步上前，想要扶虞谌起身，却被虞谌躲开。看着虞谌眼神里的戒备，江郁青无奈地收回了手。
　　“喝口水吧。”江郁青端来另一侧的床头柜上的托盘，托盘里放了一杯水和一粒白色的药，“刚刚换的温水，还有这个……事后避孕药。”
　　虞谌沉默地接过水，默默地服下了药，随后开口问道：“这是哪里？我的手机呢？现在几点了。”
　　“这是景无右家的客房，你的手机在外面充电。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五，还在周六。”
　　虞谌对于江郁青刻意强调今天的日期觉得奇怪，但也不想多问，也不想进行过多的交谈。虽然江郁青只是一个打工的，虞谌对于他并没有很大的怨怼，但也没什么投机的说法。
　　“我想再向你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叫江郁青，医学博士，现在在景氏的研究室里工作，专攻信息素方向。也是负责景无右信息素相关问题的私人医生。没办法，他们给的太多了。”江郁青开玩笑似的说道，“景氏批的资金和我个人在校期间的研究方向还是有所出入的。”
　　“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虞谌警惕地看了一眼江郁青。江郁青在暗示他，他需要钱做一些自己的事情。可他们说是刚刚认识也不为过。
　　江郁青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转而说道：“你拒绝不了景无右了。”顿了顿，突然又俯身凑到虞谌面前，和他对视，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炯炯光芒，“可是，假如能拒绝了呢？”
　　说完，江郁青直起身，整了整衣服，递给虞谌一张名片：“联系我啊虞同学。我去通知景无右你醒了。我很看好你哦。”

　　回到研究所，江郁青打开景无右发给他的虞谌的资料。看着资料上虞谌青涩的证件照，江郁青笑了。
　　对于抑制剂高代谢的Omega第一次发情期会比其他的Omega长，可以达到七天以上。根据他刚刚去的观察，再结合血检报告，他发现，虞谌的发情期已经结束。虞谌的第一次发情期连三天都不到，还是在高契合度Alpha的信息素气氛中就结束了。结合虞谌之前抗拒的情况，看来虞谌的情绪还可以影响信息素，而不只是被信息素影响。
　　可虞谌在昏睡中，依然对沾染景无右信息素的枕头较为依赖，可见虞谌对于他的Alpha还是有一定的依赖性。所以他说虞谌拒绝不了景无右。

　　在见到景无右之前，虞谌还没真正理解江郁青说的“拒绝不了”。
　　景无右搬了条凳子，坐在床尾附近：“我已经叫人给你的奶奶办理了景氏旗下私人医院的住院手续，也请了最好的医生。你和你奶奶租的房子我也买下来了，写到你名下了。我相信，你能让你奶奶接受的。我想，你也应该不会再拒绝了，我已经给了你标记。”施舍的口吻。
　　“临时标记罢了。”嗅着景无右周身的雪松香，虞谌感觉到了更强烈的服从感和依赖感。
　　“你想要终身标记吗？”景无右笑了，笑虞谌的自不量力，“洗标记可是很痛的哦。而且，你放心，高契合保证了我的舒适感，我不会再去找别的Omega解决生理需求。”
　　Alpha的终身标记给出时，便不能再标记其他的Omega，临时标记也不可以。而顶级基因型Alpha的终身标记，不止意味着对于Alpha标记的限制，还有对于顶级基因型Alpha背后的财与权的支配权。
　　“我想要没有标记。”他想要从未遇见，他希望他不是一个Omega，即使是个Beta，他的社会地位都会比现在高，他只会被当一个普通人，而不是一件强买强卖的商品。
　　景无右但笑不语，他觉得只是这个Omega被标记以后不知足罢了。哪个Omega会不想要顶级基因型Alpha的终身标记呢？眼前的Omega也不会例外。
　　“我的手机呢？”虞谌看着面前的景无右高高在上的样子，勉强压制心中的怒火，他失联了好几个小时了，奶奶一定急着找他，还有彭杨，本来打算做完检查，就和他一起去他父亲的厂里做兼职的。
　　“给。”景无右起身，把虞谌的手机还给他，下面还叠了一部新手机，“你的手机太久了，换个新的吧。”
　　虞谌接过自己的手机，拒绝道：“谢谢，不过不用了。”
　　景无右笑笑，也不恼，把手机放到了床头柜上：“好学生，以后就不用想钱的事情了，好好读书吧。景氏也有和你们大类有关的研究所。”
　　景无右给他规划了一个美好的人生，即使陪景无右度过了过渡期，他失去了“药用”价值以后，他也可以在喜欢的领域做自己喜欢的事。
　　多么美好的未来啊，多么轻贱的价值啊。所得不来自努力，来自□□。
　　假如，虞谌想，他遇到了一个势均力敌的爱人，那人尊重他，许诺了他充分施展才华的未来……没有假如，没有拥有那般能力的人尊重他，他只是一个挣扎着才能活下去的Omega。没有势均力敌，只有他的身份卑微到尘埃里，仰望金字塔顶端的景无右，厌恶却又不得不接受他的交易与施舍。
　　“给你准备的衣服在衣柜里，以后这里是你的房间，周末都到这里来，司机会在你们学校北门接你。楼下六点开饭。”说完景无右转身离开了。
　　打开手机，虞谌看到了虞奶奶的5个未接电话，和彭杨的15条消息，5个未接电话。
　　虞谌先给虞奶奶打了电话。
　　“喂，奶奶。”
　　“橙橙啊，你怎么才接电话。怎么回事儿啊，刚刚来了几个人说是你叫来的，说你有事儿不能来，然后要带我去医院做检查。我给你打电话也不接。我都报警了，人家警察同志来了以后，检查了证件什么的，说是真的，然后陪着一起去了医院。咋不是之前去的星城一院，这里看起来好贵。我问了警察同志说是私立医院，怎么回事儿啊橙橙，你在外面……”虞奶奶知道自己孙子长得好看，还是个Omega，虽然不是那样子的人，但万一因为她这个病……
　　“对不起啊奶奶，刚刚有事儿没接电话。没事儿，没您想的那事儿。我填志愿之前，不是老有人联系我吗。里面啊有个星城大学的医学教授，之前一直想叫我去学医，可我不是喜欢材料化工吗，就没去。我上次去请教他关于您生病的事儿，他知道了以后，他说他知道个项目，是有关胃癌研究的，想找您当志愿者。我问了，不用您当小白鼠，主要就是当他们的观察对象。这样，您可以接受更好的治疗，手术治疗费用全免，还有生活补助！刚刚就是被这个教授拉去干活儿了，所以没接到您电话。放宽心啊您，我忙完了就来找您。”
　　“哦，这样啊，你这孩子咋早不和我说呢，真是的！害得我还麻烦了人警察同志！”小老太太信了。
　　“对不起奶奶，我这几天刚开学，事情多，我给忘了，我这边快好了，我好了就来找您啊。”
　　“不急不急，奶奶这边不急的。保重身体啊橙橙，奶奶听你这声音 ，觉得你很累似的。”
　　“没，奶奶，我就是刚刚一直在干活儿，没说话，所以听起来有点奇怪。奶奶晚饭想吃什么，我这里快好了，应该来得及给您做晚饭。”
　　“你这孩子，忙什么！医院这里有晚饭。奶奶这里你放心，你安心做自己的事情好了。”
　　“医院的饭哪有我做的好吃。”
　　“医院好吃的，奶奶午饭吃过了。这里还有饼干、水果。”
　　“奶奶这是嫌弃我了吗？”
　　“没有没有，橙橙天下第一棒啦！”
　　“那就吃我做的晚饭。”
　　“好好好，家里还有菜，橙橙烧什么奶奶都爱吃。”
　　“医生有没有说现在要忌口什么的。”虞奶奶提前两个礼拜入院，虞谌不确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医生说不要太辛辣刺激都可以的。”
　　“好的奶奶，假如我来得晚的话，奶奶就吃点饼干垫垫。”虞谌不知道医院地址，也不知道景无右家的地址，不敢确定要多久，但现在才三点，家里有菜，做饭40分钟就够了，两个小时应该够赶去的。
　　挂了电话，虞谌看着手机里彭杨担心他出事的消息，内心十分愧疚，他只能道歉，不断地道歉。在彭杨面前，他没有任何苍白无力的可以解释他为什么爽约，而且之后再也不能去的理由。他只能道歉，不停地道歉，用“有事”来搪塞。他不知道手机对面的人会是怎样的黯淡目光。
　　彭杨把他当朋友，照顾他的情绪，尊重他的自尊，关心他的安危，给他介绍工作，可是他永远藏着掖着，没有对彭杨敞开心扉。有些事情，他真的说不出口。他甚至不敢给彭杨回电话，不敢去听彭杨愤怒的预期、失望的叹息。
　　虞谌：对不起彭杨，我遇到了一些事情，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很谢谢你的照顾，还是希望能和你成为朋友
　　彭杨：朋友是不是应该坦诚一点
　　彭杨：我不是在逼你说你不想说的事情
　　彭杨：可是，我觉得，你总是对我，没那么……
　　彭杨：放心？
　　彭杨：坦诚？
　　虞谌：对不起彭杨，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我知道这么说很苍白
　　虞谌：但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
　　虞谌：我这个人其实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
　　虞谌：我不是道德绑架你，只是
　　虞谌：对不起彭杨
　　虞谌：之后，我应该能有勇气和你说的
　　他总要有勇气回首这一段难堪的时光，不能只是逃避，然后和彭杨跟说笑话似的说出这段经历。这样，他才能说他没有被景无右击垮。
　　彭杨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回了一个表情包。
　　彭杨该怎么回应呢？他们的隔阂并没有消除。彭杨不强求虞谌把自己的生活赤裸地摊在他面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所谓朋友，只是生活有所交集，而且会有长久的交集。而合拍的程度，影响的也不过是交集的宽度和长度。可是，虞谌总是给他隐瞒的感觉，他觉得他们之间坦诚的程度和合拍程度并不匹配。而要解决这个问题，似乎就要揭虞谌不想说，或者说难以启齿的事。这就像一个死结。
　　虞谌靠在竖起来的枕头上。他好糟糕啊，弄丢了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缓了片刻，虞谌起身打算换衣服。他的衣服可能已经被丢了。
　　站在有衣柜前，打开衣柜。衣柜里有很多衣服。虞谌随便选了一套，打算给奶奶送完饭回家以后，把身上每件衣服的价钱算出来，记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未来五年多时间里的钱，绝大多数都是来自景无右，衣服也是他买的，把羊毛还给羊吗？
　　即使脱离了景无右，他去哪里呢？景氏的研究所是目前国内非国家的最好的，也是能给最高薪资的。即使是凭能力进去的，就今天景无右的话而言，他也不能心里没有疙瘩。去国家的研究所，他可能这辈子都要在还钱。
　　可他就是想和景无右算清，挣取在景无右眼中他不值一钱的自尊。景无右给出的，他不一定要，但景无右也不收回去，比如这一柜子衣服，那他就要还，景无右给的不会少，那他就要不停还。
　　他掉入了名为“景无右”的怪圈，挣不脱，逃不掉，终生被其阴影笼罩。
　　下楼后，并没有看见景无右的人。
　　一位自称是管家的五十出头的男人解释道，景无右在书房。
　　虞谌问他从这里，去星城大学该怎么走。他和奶奶租的房子在他的高中星城大学附属中学附近，而星大附中就在星城大学附近。
　　管家挽留他吃晚饭，说是景无右吩咐的，可他坚持要回去给奶奶做饭。
　　这层阻拦是他没想到的。
　　在两人拉扯期间，那个有“决定权”的人，从楼梯上缓步走了下来。
　　“景少爷。”管家不再和虞谌多拉扯，转身对景无右道，“虞先生想现在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