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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赤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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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山脚下的马车中,少年轻轻摘去头上的斗笠,一张清秀俊逸的面孔也露了出来。
两道如松烟晕染般的剑眉在白皙的面孔上蔓延着,如丹青勾勒的嘴唇上仅有淡淡的一抹血色,他双眼微微闭着,轻靠在马车内。
“殿下,现在要赶回玄英观吗?”为他驾马的年轻车夫在帘外问道。
少年轻轻撑开眼帘,一双皓月明眸霎时闪现出来。
“不急,时辰还早,我先前说的东西可都备好了?”
少年边说边从袖中取出方才柳青吟交给他的药瓶,不紧不慢地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轻轻含入口中。
“回殿下,都已备好,都是些寻常妇人家喜欢的小玩意儿。”
“好。”他轻叹一口气,随后轻轻倚靠在马车里,楼镜渊的身影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不知为何,他竟轻轻笑了起来,也许,他只是惦念那一抹猩红吧。
他轻咳起来,身体也随之轻轻颤动,原本便白净的脸此刻变得苍白无比。
“殿下,你……”马车外传来担忧的呼唤,少年轻轻捂住自己的口鼻,待气息舒缓后应了他一声。
“无事,老规矩,马车就还停在玄英观后山竹丛下。”少年的说话的声音渐渐颤抖起来,喘息声也变得更加沉重。
马车应声而动,少年无力地半躺着,嘴角渗出一丝丝乌血。他从怀中掏出一面方巾轻轻拭去血迹,胸口一阵刺痛传来,手中的方巾被捏作一团,他将头埋进厚厚的大氅中,额间不断渗出细小的汗珠。
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青越国的储君商子岐,此刻柔弱得如同一枝沾水的梨花,似乎一不小心就能把他捏碎。
细雨中一阵敲门声传来,窗前的竹帘被斜风卷得晃晃悠悠,楼镜渊缓缓撑开眼,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她胡乱地用手理了理散乱的长发,随后赤着脚走下床榻推开了房门。
“姑娘。”
两个身穿烟灰色衣衫的侍女端立门前,手中抬着两个木盒子,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东西。
楼镜渊不知所措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侍女,脚却不经意间往后退了一步。
“姑娘莫慌,我家阁主交代过了,往后姑娘就是千机阁的人,昨晚特意吩咐了我们几个给姑娘量身缝制了衣裳和鞋袜,方才报过帐之后,我们便连忙给姑娘送来了。”
楼镜渊听罢又看了看两个侍女手中那两个精致的木盒,在思虑片刻之后,她只好微微躬身朝两个侍女行礼致谢,随后两人将木盒放在了屋中便不知议论着什么离去了。
楼镜渊走过轻抚着木盒,精致的苍松祥云浮纹一点一点在指尖流过,打开木盒后,一股淡淡的香味从盒中蔓延开来。
只见一套猩红的衣裙整整齐齐叠放在盒中,另一个盒中又是一双玄色的长靴,看来,这阁主果真是要传她些技艺的,没有什么首饰,长靴旁是一条软鞭,紧紧缠绕着,像一条小蛇。
小雨过后,阁楼下的杏园里散发出阵阵泥土的清香,楼镜渊一袭红衣,披散着长发,静静立在雕花倚栏前看着远方初晴的苍天。
死过一次的滋味可真是不好受,她时不时会想起墨均,那个把她狠狠踩在地上践踏的人,那个欺骗了她那么久的人,她还会在心里偷偷想着墨均在他死后又新娶的那个女子,按照墨均自己的说法,那才是他真真放在心尖上的人。
而自己么,不过是一个虚妄的影子罢了。
“看你恢复得不错,明日日出之前便来我房中吧。”熟悉的声音从倚栏下传来,楼镜渊低头一看,阁主正坐在一根杏花枝上看着她。
他的房间?柳青吟?楼镜渊心头掠过一丝疑惑,也许柳青吟也注意到了楼镜渊的神情,忙飞身一跃从杏树枝头轻倚在高处的栏杆上。
“山乐会准时来给你引路,可千万别睡迟了。”
近几日楼镜渊所经历的一切宛如一场梦境,每当不小心闭上眼,那些可怕的画面总是会不受控制地一股脑涌入她的脑海,不知道有多少日子没有闭上眼安心休憩过了,她又怎么可能起不来呢?
无法出声应答,楼镜渊只好朝阁主点了点头,柳青吟轻轻推了推脸上的面具,雪白的衣裳在风中舞动,像一面旗幡。
“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楼镜渊听后愣了愣,且不说她目前无法言语,如若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真实的姓名,那些不经意间认识她的,保不准会将消息传到赤炼宫去,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场麻烦。
她只好轻轻摇着头,装出一副自己记不住的样子,而阁主也丝毫不谦让,转身拿折扇拍拍脑门便想出了一个名字。
“嗯,不如,叫你赤练?”
赤炼?哪个赤炼?莫非柳青吟早已识破自己的身份,只不过一直在玩弄她,不说破罢了?
见楼镜渊神色异常,柳青吟忙解释道:“初见你时,你便穿着一身红衣,你这满身的赤衣红练,不叫这样的名字可惜了。”
原来,竟是这样牵强的理由吗?楼镜渊不由得哭笑不得,她实在不知道眼前这人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怎么,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楼镜渊回过神,双眼与柳青吟的面具相对,她心内一惊,忙摇了摇头。
“那就好,我起的名儿啊,定然不会太差,话不多说,你且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起早,切莫忘了。”
柳青吟说罢慢悠悠地从倚栏上翻下,边扇着扇子边沿着走廊走开了,楼镜渊伸出自己的手腕,上面还紧缠着鲜红的丝带,丝带下少年时留下的伤口时不时还会隐隐作痛,那是用浸了毒液的匕首划开的,刀上奇毒,伤疤至今还在。
她跪坐在倚栏前的凉席上,眼前一片荒凉,分不清东南西北,也看不到曾经熟悉的天空。
柳青吟沿着青石铺成的小路走进了一个芭蕉园,宽大的叶片还在风中相互摩擦着,发出咻咻的声响。
腰间的流苏相互碰撞着,闪着淡淡的流光。芭蕉林中,一阵清脆的笛音传来,柳青吟停下脚步,手中早已合拢的折扇不住地随着笛音击着掌心。此时,那张冰冷的面具之下似乎有了一副笑颜,沉浸在这一曲笛音之中。
一阵蛙鸣传来,笛音戛然而止,柳青吟手中的折扇也突然停下。
只见林间飞出根根细针,柳青吟忙往后连退几步,折扇利落地在手中展开挡在眉眼处,一根细针恰好插入扇骨之中。
柳青吟快步跑向一旁的枯井,脚刚踏上井檐便飞身跃起,一时之间,竟巧妙地避开了根根细小狠厉的飞针。
“阁主好身手。”
林间一女子的声音传来,柳青吟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柳青吟就这点花拳绣腿,哪里能比得上我们家玉美人?”
柳青吟刚说完,一紫衣女子拨开层层芭蕉叶,缓缓从林中一茅草亭走来,发髻高高盘起,根根白发隐在青丝间,神情肃穆端庄,但看她双眼空空,倒像是个盲人,可走在凹凸不平的巴蕉林中却如履平地一般,如若不看双眼,完全看不出她是个盲女。
“你这张嘴,总有一天被撕烂了才是道理,你最近有些日子没来,听山乐那丫头说你在外面捡了个宝贝,不知道是何等宝物,竟能入得了你的眼。”
柳青吟轻笑一声,随后缓缓走过轻搀起她的手,两人一同漫步林间。
“都是山乐胡说的,不过是偶然遇见一个能从坟堆里钻出来的活死人罢了。”
“哦?”紫衣女子脸上也掠过一丝兴致,“我看,远不止如此吧?”
柳青吟仍旧轻轻笑着,但却并未答话,两人走入茅草亭中盘腿坐下,桌上一根短笛被擦得发亮,静静躺在一块绢布上。
“听说子岐来找你了?”紫衣女子双眼直视前方,柳青吟端坐在一旁的草席上,轻轻嗯了一声。
“他呀,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回来一趟,您又不是不知道。”
“借着先王后的冥诞,悲痛之余还要苦心筹谋这些个东西,也着实难为他了。”紫衣女子说罢轻叹一口气,随后微微闭上了双眼,一根白发在风中垂落眉间,紫衣女头上没有什么饰品,但光看那梳得极好的发髻便知,未失明前,她一定是一位爱美的女子。
“那个,南越那边传来消息,还是没有他的音讯……”
听到此处,紫衣女轻闭着的双眼微微颤了颤,柳青吟轻轻扶了扶面具,微微低下头去。
“说过多少次了,这件事情就此罢了便是,整日忙里忙去的瞎操什么心!”
“小少主这么多年也是心里过意不去,他要找,你又何必管他,让他去便是。”柳青吟语气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委屈,紫衣女将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合在一起安放于盘着的双腿之上。
“也罢,怨不得他,只是近来南越战事吃紧,他不好好陪他父亲上阵杀敌,反倒替我弄这些陈年旧事,最后也不过得不偿失罢了。”
玄英观后山,竹丛之下,商子岐轻轻撩开马车内遮挡的竹帘,此时的他仍旧一身素袍,面上些许有些血气。
“殿下,万万注意安全,属下就先离开了。”
商子岐朝他点了点头,随后便转身跃进了身旁的一口枯井。在落地的那一刻,心口一阵刺痛传来,他忙捂住心口,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那家伙的药,还真是毒。”
他在井底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随后也只好扶着井壁缓缓起身,在推开一块高大光滑的青石板后,一个一人高的洞口赫然出现在他眼前,原来,这玄英观后山的通道便是商子岐买通在此处修行的一众道长偷偷挖的,直接连着观里的柴房,而柴房内也有一个通道,连着的便是他的客房。
在快走到出口时,他脱下自己的外袍和长靴,从通道的缝隙中抽出自己偷藏的火折子,将那些衣物通通烧去,而在房中,早有一套全新的素袍和鞋袜摆在床榻旁。
“不知为何,每次来这观中,便总是昏昏欲睡的,怎么,殿下在香殿祈福还没回来吗?”
屏风之后,一娇羞女子躺在床褥中,女子满眼柔波,双颊泛红,看样子应是刚刚从梦中醒来,床前立着几个伺候的丫头,个个低头不语。
“太子妃娘娘,太子殿下祈福完毕,邀您共游敝观清月池燃灯祈愿。
门外一位道长前来传讯,床褥上的女子听后眼中闪过一道光,忙掀开被子便要下床。
“娘娘,此时尚未梳妆,如此着急反倒失了仪态,不是帝女所为。”
侍女此话一出,太子妃的笑意敛住了,眼中的光渐渐消散。
“是我失态,姑姑教训得是。”
“记下来,太子殿下祈福之后,邀娘娘共游玄英观清月池。”高大的侍女转身便对一个手持簿子的女官说道。
“录毕,还请娘娘移步台前梳洗。”
太子妃听罢她此言,紧抿着唇,任由下人们搀着她下床,缓缓行到镜前坐下,此时,身后的侍女又对着门外待命的道长说道:“有劳道爷告知殿下,娘娘正在梳妆,还劳殿下静候。”
太子妃看着镜中泛黄扭曲的自己,那双眼轻轻合了起来,她总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人偶,一个精致的人偶,而太子殿下呢?
也不过是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偶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