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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年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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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镜渊不知,自己已经到了青越国境内的澹州,而这青越国,最值得称道的便是那位泡在药罐子里的太子殿下。
太子商子岐,青越国老国主商无惊的嫡长子,现任青越国储君。
十年前的一场暴乱,原本御驾亲征抵御异族的老国主被王城内的叛徒反将一军,整个青越国陷入危机之中,当时年仅七岁的太子子岐随着青越王后外出逃亡,在外整整流落了两年。
而两年后迎接太子归来的,是老国主身死叛军的噩耗和自己的王叔商无聿登基的“喜讯”。
逃亡途中,将门出身的王后也不幸身殒荒郊,时人都谓太子殿下福缘广,这才能留着一条命逃回王都。
由于国主膝下多年未有皇子,因此太子归来依旧是太子,不仅如此,国主还不顾朝野的反对,将自己唯一的亲女儿许配给了太子殿下作太子妃。
而太子却自归来之后便一直抱病在身,成了一个药罐子,病秧子,似乎随时随地都能咽气。
一次病重之时,传闻太子直接吐了一夜的血,闭门修养了半年有余,据说当时国主连棺椁都替他备好了,后来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个江湖游医,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捞了回来,不久国主就贴出告示要寻到这位江湖游医,还出言要重金赏赐,却至今无人领赏,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位神秘的游医也成为了民间百姓口中传颂的“野神仙”。
楼镜渊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软榻上,身上轻覆着一床不薄不厚的被子。
脑中的眩晕感依旧不依不挠地传来,她轻扶住额头,恍惚间,那道白色的身影又出现在了她眼前。
“醒了?”一阵男子的声音传来,楼镜渊抬起眼眸,那张白色的面具再次闯入她的视线。
“她似乎不会说话。”一个少年从屋外跑了进来,手中的瓦罐中溢出浓烈的草药味。
“是吗?这里是千机阁,你可曾听过?”那男子轻扇着手中的折扇看着她问道。
千机阁?楼镜渊在心底思索了一番,她记得老宫主曾经说过,千机阁的人无一例外都是笑面虎,当面一套背地一套,如若不小心遇见千机阁的人,得留一千一万个心眼才好。
也许是看到楼镜渊木讷的模样,那覆着面的男子轻轻合拢了折扇,腰间一穗烟青色的长流苏温柔地摆动起来,看他现在一副亲近的模样,楼镜渊不由得想到了昨晚他以弦音杀人分尸的血腥场景,这样一看,眼前这人的确像是个笑面虎。
“我看你底子不错,想收你做个徒弟,考虑考虑?”
收徒?楼镜渊惊奇地看着眼前这个不知道真实面目的男子,自己不通赤炼宫的正统功法秘技,的确需要多修习些外门功法,可他毕竟是个生人,萍水相逢,哪里会有这样的好事?莫说是生人,就连自己依靠了很多年,信赖了不知道有多久的人,到最后还不是背叛了自己,更别说是这只戴着面具藏在千机阁中的笑面虎了。
说话间,少年已将罐中的药倒入了楼镜渊床前的碗中,见那如苦茶一般的药水中浮起一层淡淡的白沫,楼镜渊握紧了自己的拳头,自己已经被骗过一次了,现在已是一无所有,又害怕失去什么呢?
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坚毅,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白袍男子,随后下床跪在了他面前。
只见男子似乎并不感到惊喜,只将双手负在了身后,满意地打量了一番楼镜渊便离去了。
倒药的少年走过轻扶起她,一碗苦药灌入喉中,一股似清凉又似灼烧的感觉在喉间蔓延开来,她忍不住咳了咳,憋了许久的乌血顿时从压抑沉闷的胸口往喉咙外涌出。
“恭喜姑娘,我们阁主从不轻易收徒,往日里那些贵客抬了多少稀世珍宝进来,只为求阁主传授技艺,却不想都被阁主一一拒绝了,姑娘可真是好运气,竟能被阁主亲自挑中。”那少年跪坐在楼镜渊床前轻笑着说道。
千机阁阁主?被称作七弦谪仙的柳青吟?
楼镜渊不安地握着手中的药碗,那可是她父亲生前宿敌(前任千机阁阁主柳之尚)的亲生儿子!
当年赤炼宫与千机阁共分青越国北境的一片荒野,两大势力互不谦让,彼此都看对方不顺眼,后来还是赤炼宫服了软,转而迁去了西荒,听说后来千机阁也弃了原址,转而搬到了人烟稀少的穹庐峰重建炉灶。后来两家之间也时不时会有大大小小的冲突,总之,双方的关系一直都闹得很僵。再加上楼镜渊的父亲当年与柳之尚还有着某些不为外人所知的过节,更是在原本的两堆干柴上倒上了厚厚的一层油。
这位千机阁阁主柳青吟若是知道自己辛辛苦苦从山林里捡回来的徒弟是赤炼宫宫主的亲女儿,估计也会后悔的吧。
可惜楼镜渊无法同他解释。
千机阁,青越国往日里最倚仗的刺客暗卫组织,但自从十年前的叛乱之后,千机阁便退出了朝堂,不少刺客和暗卫也纷纷离去,只留下了一个空壳还在江湖中飘摇。
千机阁建于北境穹庐峰,向南紧邻着青越国的澹州和沐州,再往北便是一些不成气候的游牧边民。
阁主柳青吟年少继位,一手七弦音杀之术名震江湖。
“阁主。”一个身着青色衣裳的少女走近正在倚栏处打盹的柳青吟轻唤着他,见柳青吟似乎没有反应,便乖巧地跪在了离他不远处的凉席上。
“山乐?”不知过了多久,柳青吟懒懒地回过头看着她。
少女立马攒到他身边,双手从腰间掏出一卷细细的丝帛。
“南越小少主传来密函,怕不是南越战事出了什么变故。”
柳青吟半信半疑打开了丝帛,一串歪歪扭扭的符号出现在绢帛上。
“唉,知道了,你且先去吧,南越那边倒没什么事,不过是寻常战报罢了,我这里还有贵客,你且先去吧。”
柳青吟收回绢帛,随后便转身抱起自己身前的琴直接跳下了倚栏。倚栏下是一片杏花,柳青吟满身素白,衣练飘飞,怀中古檀色的长琴上却系着一串与他格格不入的大红色流苏。
只见他轻轻落在一棵杏树上,随后便有一阵风袭来,卷起遍地杏花。
一个头戴覆面斗笠的高瘦身影显映在杏花影中,柳青吟看准了他的位置,修长的手指忽的在琴弦上抚过,一阵清冽的琴音如同北境边民的弯刀一般向那人砍去,只见那人似乎丝毫不着急,只微微偏了偏头便躲过了那道弦音。
见他没有反应,柳青吟这才重新收起自己的琴,一个翻身轻轻落在那人身前。
“好玩吗?”那人声音清冷,斗笠上白色的面纱在风中轻轻飘动着,面纱下那张清秀的面孔若隐若现。
“唉,一点也不好玩儿,你也真是的,就这么肯定我不会对你动杀心?”柳青吟步步走近他,那少年却不顾他的言语挑衅,直直越过他朝倚栏下的走廊走去。
被泼了冷水的柳青吟或许自觉无趣,便也只好跟在那少年身后,像一只听话的小狼犬。
“听说你寻了一个很好的苗子?”
走进房中,那人熟练地坐在桌前倒着茶水问道。
“几年前跟你说我重病你都没来,怎么这次这么着急,竟没沉住气连夜赶来了?”
“你往日里虽言语癫狂,但看人的眼光我倒还是佩服的,难得听到能入你眼的人,我岂能不看?”
“或许只是我这乡野村夫一时兴起,捡回一个可人罢了,你如此在意,可是想明白了要跟我做交易?”柳青吟将琴轻轻放置在一侧的榻上,白色的面具里那双眼掠过一丝狡黠。
听着这样玩世不恭的语调,那戴着斗笠的少年一拍桌便越过柳青吟朝楼上走去,柳青吟见此急忙跟上去,少年身形矫健,体态虽清瘦些,但却并不弱,只见他把柳青吟远远甩在了身后,不久便走到了楼上的倚栏旁。
而他刚转过身,楼镜渊便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喜服突兀地出现在走廊拐角处。
斗笠上的面纱轻轻被风牵动着,楼镜渊看着眼前这个如同柳青吟一般浑身素白的少年,料定了他也是千机阁的人。
她轻轻理了理散乱的发髻,一双略显红肿的双眼如同春日的桃花一般粉嫩,烟青色的柳叶眉如同远方山丘的轮廓,嘴唇虽枯白,却也如同一朵即将凋谢的红梅一般,惨淡却凄美,她低下头,用系着红色腕带的手遮挡住无意间露出的沾满污垢的双腿,随后便轻轻转身离去。
少年愣在了原地,许久才反应过来,那一身突兀的猩红在脑中挥之不去。
这时,柳青吟终于赶了上来,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深藏在房中的“尤物”已被少年不小心撞见。
“我说,小祖宗,你这是来一次折磨我一次啊,这全天下,也就只有你敢在我千机阁乱跑。”柳青吟手中紧握着一把折扇,快步朝那少年走去。
“一年的时间,我要那个暗卫出现在我面前”,少年说罢便转身看着倚栏外苍茫辽阔的天地,随后轻叹一口气说道:“他对我越发厉害了,深宫之中,收一个女眷反倒不容易引起他的注意。”
此时柳青吟也走到他身旁,面具之下,似乎换了一副面孔。
“师弟啊,听我一句劝,凡事不可太过勉强,这庙堂上的事情我不懂,我只知道我当初立了誓要你活着,你可不许轻易让食言啊,不然……”
“不必再说了,我若不这么做,等我百年之后归了地下,那上万冤魂,数十万白骨,也不会原谅我的,况且,虎狼已将我含在口中,是做腹中肉还是难啃的硬骨头,只能二选其一。”
“好好好,我就不该多嘴,活该被你训?”
柳青吟说罢从袖中掏出一瓶药,塞到少年手中。
“切记,千万不可多服。”
“我何时训你?休要拿我出气。我时间不多,就先回去了,可别忘了你应下的事。一年之后,我便来讨人。”
“行行行,真是我欠了你。一年之后,保证交货。”
少年轻笑一声,拍了拍柳青吟的肩膀,随后便转身从倚栏上飞身跃下,白色的身影在杏影中渐趋模糊,柳青吟长叹了一声气,随后便也转身离去。
楼镜渊回到房中,虽隔着一层面纱,但刚才少年看她时的那双眼睛却让她觉得莫名熟悉,那双纯澈明媚的双眼,总感觉曾在某个时间出现在过自己眼前,可当她想要去回忆时,满脑的眩晕和疼痛却又铺天盖地地袭来,她无力地瘫倒在床上,窗外隐隐飘进来一片雪白脆弱的花瓣,花瓣轻轻停歇在她的鼻尖,随她入了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