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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坟茔 ...

  •   这是梦魇吗?

      楼镜渊神智混乱,头上被烛台砸出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可她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质问自己,眼前的一片破旧墙壁还是无情地将她拉回了现实。

      她尝试着缓缓移动自己失去知觉的双腿,笨重的铁链死死拖拽着她雪白修长的双腿,这双腿嵌在满地又湿又臭的烂泥里,像极了一根从淤泥里挖出来的玉藕。

      眼前的玉藕纹丝不动,她耗尽了力气,却仍只能牢牢靠着自己身后的那堵老墙。

      那张面具已经不知道被扔在了什么地方,一束刺眼的光线斜射在她的眉眼间,楼镜渊第一次离开面具和阳光接触,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这样的画面,但她万万想不到,竟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开始。

      她无力地垂下头,身上破旧的喜服异常刺眼,又是一阵腥甜涌来,一口血落在胸口,宛若一朵展开的血梅。

      忽而一阵脚步声传来,楼镜渊警觉地缩起自己所能控制的上半身,但其实她知道会来的人是谁,没有什么惊讶的,也没有什么好躲避的。

      果真,墨均身着一身素袍立在了自己身前,而她的目光却落在了他腰间的一柄玄青色长剑上,那是她亲手从老宫主的宝库里盗出来偷偷送给他的,她冷笑几声,偏过头去。

      “宫主驾鹤西去,神女也已殉葬,倒让我来守这个寡。”

      一听他此言,楼镜渊难以置信地抬起来眼眸。

      “你什么意思?”

      楼镜渊挣扎着扑倒在他面前,他似乎极为嫌弃地往后退了几步,楼镜渊的手刚好能抓到他的足尖。

      “离了面具,赤炼宫上下谁又认识谁?我大可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跑出去外面证明自己,可你看看你自己的身体,多么洁白无瑕,不染尘埃,一点修习功法的痕迹都没有,谁会相信你是那个大家天天供奉,高高在上的神女?”

      听了他的话,楼镜渊愣住了,原来,墨均早就知道了她没有修习过赤炼宫功法的秘密,所以,他才敢选择在大婚之夜做出这样的事吗?

      “你知道我是怎么到的赤炼宫吗?我爹,我娘,当初为了给你阿父还债,白白送了性命!你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不知道?”

      楼镜渊想哭,可却哭不出,她开始绝望地笑起来,泪水不住地涌出,砸在冰凉恶臭的烂泥堆里。

      墨均双手负在身后,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只见他走向楼镜渊,手中握着一个小瓶。

      “我……念在你当年救过我一次,便留你一命。”

      救他?

      楼镜渊脑中闪现出一段段模糊的记忆,那时他不小心闯入她练功的毒穴,被毒蛇咬了几口,是楼镜渊亲自帮他逼出毒液,又瞒着所有人拿自己的血喂养了他几日才让他好转过来的……

      想到这里,楼镜渊的心如同被人踩在地上狠狠地蹂躏,当年那个她不计任何代价也要救回来的少年,终究亲自杀死了她。

      “你倒不如杀了我,留着我的命便是在你的头上悬着一把刀,呵,我都替你忧心。”

      他亲自将那瓶毒药灌给了早已心如死灰的她,楼镜渊闭上了眼,一行泪在苍白的脸上写下故事。

      “我早有心仪之人,也从未对你动过心,欠你的,不过是你心甘情愿给我的,也是你欠着我的!况且,赤炼宫不会允许一个对内门心法一窍不通的人接掌宫主之位。”

      他将空空的药瓶扔在了楼镜渊身前,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楼镜渊痛苦地趴倒在烂泥堆里,喉头如被烈火烧灼一般刺痛,她没有哭喊出来,一丝丝乌血从嘴角渗出,头上的青筋也渐渐凸起,眼中不再滚出泪水,只有血丝还在不断蔓延。

      那是一种能使人失声的药,楼镜渊呆呆地望着眼前斑驳的老墙,可怜的蚂蚁还在忙忙碌碌地堆砌着自己的蚁穴,可怜?究竟是谁更可怜?她不知道。

      失去了声音,她无法念咒,也无法再唤出那些毒虫毒蛇,往后不过是苟延残喘的废人罢了。

      恍惚间,她听到一阵鞭炮声响起,她记得墨均曾对她说过,在外面的世界,男子求娶心仪的女子是要骑着高头大马,用声声鞭炮,十里红妆迎她入门的。

      她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又一阵痛感传来,楼镜渊猛地一颤,散乱的发髻中抖落一根细小的金簪。

      不能就这么算了,楼镜渊透过眼里的泪光看了看那根插在烂泥里的金簪,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滚落,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

      不能死,怎么能这样去死?!

      次日,送水的女使急匆匆地从关押着楼镜渊的房中走出。

      “主子,那位……自戕了。”

      墨均刚从房中走出,一个脸戴青色面具的女使便走过来同他耳语道。

      墨均眼中闪过一道光,只见他眉头微蹙,随后便甩了甩衣袖朝关押着楼镜渊的房中走去。

      “又在耍什么把戏……”

      可眼前楼镜渊被锁在铁链中苍白的身躯还是说服了他,她的嘴唇变得乌青,胸口不再起伏,就连平日里那双修长雪白的双腿也变得毫无血色。

      他慢慢靠近她,缓缓坐下伸出手探着她的鼻息,见毫无动静后又将手背贴在她颈边,一股寒意从指尖传来。

      “好……死了也好,眼里倒也干净了,干净了……”

      他利落地起身,挥袖而去,楼镜渊那副惨白的面孔掩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张白纸。

      “敢问主子,这尸首要如何处理?”

      “自然是埋了,挑个不碍眼的地方,离赤炼宫越远越好,免得臭了这块地方。”

      女使闻声而去,而刚跨出几步便又被墨均叫下了。

      “回来复命的时候,我要知道具体的位置。”

      女使愣了愣,随后又转身离去了,墨均的眼中掠过一丝空茫,他忍不住回过头看了看那副身躯,大红的喜服早被他撕得破旧,她雪白的双臂上他的指印还若隐若现,还有那道系了十多年的红色腕带,简直……就是在刺墨均的眼睛。

      “荒唐,真是荒唐……”

      墨均一步一步远离这副躯体,随着铁链被斩断的声音响落,楼镜渊也彻彻底底地陷进了烂泥中。

      当楼镜渊终于醒来,自己已经躺在了一口被埋进泥里的薄棺中,眼前仍旧是无尽的黑暗,她试探性地敲了敲棺壁,确定自己已经被埋了之后反倒松了一口气。

      由于已经失声,楼镜渊无法呼喊,她忍着疼痛拔下深插进腹间的金簪,气息顿时通畅起来,但躺在狭小的薄棺之中,她无法直起身来。

      既然逃出了炼狱之地,说什么也得接着活下去,她试了试自己丹田之处的气息,屏息并不是问题,但要发力逃脱出去或许还有些困难。

      她积蓄着自己的所有内力,一掌接着一掌,薄棺开始微微颤动起来,她早已感觉不到疼痛,泥沙开始从缝隙涌入棺中,灰尘渐渐覆盖在了她的面庞上。

      不知道劈了多长时间,终于,她摸到了棺顶的一道缝隙,一掌蓄力打出,只听得噼噼啪啪一声,棺盖顿时碎作几片,泥土沙石疯一般涌入,只一瞬,楼镜渊便被埋进了泥土中,还好自己被埋得不是很深,当她屏息挣扎着从泥土中爬出时,眼前已是一片星光。

      耗尽了所有力气之后,楼镜渊狼狈地趴倒在自己的坟堆上,但她很快清醒过来,虽然知道不会有人注意她的坟茔,但她还是在喘息片刻之后立马开始重新为自己堆砌坟堆。

      她试着捏住自己的喉咙发出声音,但墨均不知喂了她什么药,竟是连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当她将最后一抔土堆在自己的坟头,一行清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淌下。

      楼镜渊死了。

      当她终于跌跌撞撞地走到山下,血红色的朝霞已挂在了青山群峰之间,身为赤炼宫神女,整日里被宫人们供在闺房里好生伺候着,楼镜渊从来没有踏出过赤炼宫半步。

      山下的景象果真和当初墨均同她讲的一样,从前的记忆有多让她着迷,现在她回想起来就有多恶心。

      由于刚从泥土里爬出来,再加上自己身上的喜服早就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现在的楼镜渊活脱脱像一只女鬼。

      山下是一个小村子,稀稀落落地有着几十户人家,楼镜渊听墨均说过,赤炼宫之外的人们都不用戴着面具生活,他们会种地,会织布,会缝制衣裳,会做各种各样的新奇玩意儿……

      楼镜渊藏在茂密的草丛里,天刚刚吐白,农人们牵着黄牛,扛着尖锄,沿着那条被踏得十分平整的小路便朝农田走去,她不敢出去,知道自己实在与这些外面的人格格不入,贸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只怕会被当作异类。

      楼镜渊失落地绕过村子,沿着一条长满荒草的山路朝山林走去,山林里总有些野果子吧,她安慰着自己。

      由于没有穿鞋,脚底已经被磨出了血泡,她试着想要换出一些蛇虫鼠蚁,但刺痛灼热的喉咙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她自己已经是一个废人。

      不远处,一树高大的荆棘吸引了她的注意,密密麻麻的尖刺丛里生着一颗颗细小的红色果实,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还是喜出望外地朝那从荆棘奔去,倒刺贪婪地舔舐着她的肌肤,她顾不上什么,一把一把抓住又红又小的果子便往嘴里送。

      苦的,酸的,辣的,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滋味在嘴里搅拌着,她一面大口咽着一面又忍不住干呕起来。

      只听得身后一阵悉悉窣窣的脚步声传来,当楼镜渊转过身,一群舞刀弄枪的汉子站在她身后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哥几个儿运气不错,刚来没几天就逮着这样的货!”

      “托老大的福,哎嘿,这样好的货色,小的们怎么敢碰,自然是留给老大的!”

      楼镜渊自然听不懂他们的话,直到几个汉子朝她猛扑过来,她才反应过来他们是将自己当成了他们的猎物。

      楼镜渊无法说话,只好迅速转身顺势抽起一根地上的荆棘条,不顾倒刺狠狠扎进肉中,一狠心便飞身冲向几个劫匪,只一甩荆棘便在其中一个山匪的脸上抽出一条深深的血口。

      虎落平阳被犬欺,楼镜渊在心底暗叹了一声,对方毕竟是拿着刀剑的大汉,自己又身受重伤,眼看自己手中的荆条已被削成两段,她退到一棵树下,几个山匪被激起了怒气,疯了一般朝她扑来。

      楼镜渊翻身跃上枝头,几个山匪气急败坏,疯了一般急砍着那棵可怜的大树。

      楼镜渊还是尝试着努力念出咒诀,却听得一阵清亮的琴声从林间传来,树下几人顿时都愣了愣,那琴音如雨珠一般,在整座幽林蔓延开来。

      透过一声声琴音,楼镜渊能感受到里面飘闪不定的内力,莫不是墨均识破了她,派出了赤炼宫的杀手前来索命?

      她警觉地从这棵树的枝头飞身一跃攀到另外一棵树上,自己的内力损耗得十分厉害,不论是哪一种情况,眼下对楼镜渊来说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轻功不错,可怎么倒像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一样。”

      她猛吸一口气,转身便见一个雪白的身影立在枝桠间,不知是人是鬼。

      楼镜渊这才想到树下的几人,然而她刚往下瞥了一眼便后悔了,树下哪里还是人,分明是一堆碎肉和撒了一地的血浆。

      她虽心中恶心得紧,但于他而言,眼前这个抱着琴的面具男子似乎才是最大的威胁。

      戴着面具的,莫非是赤炼宫养在外面的暗卫?

      楼镜渊想问,可却开不了口,此时,只见那男子身后一条白斑毒蛇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楼镜渊想都没想,飞身过去按住了将要飞出的蛇头。

      “不错不错,底子真是不错,想来那群山匪没脑子,不过眼光却不错,就可惜那些糙汉子少了些家底,带不回去这样的宝贝。”

      楼镜渊听后连忙抓起毒蛇就飞身跳下树枝,怎料那人却先她一步,阵阵琴音响起,却不像方才那般清脆,楼镜渊扔下毒蛇,边跑边捂住耳朵,然而没跑出多远,她的腿脚便已不听使唤,阵阵弦音使她的头脑越来越模糊。

      又是这种可怕的感觉,楼镜渊栽倒在地上,将昏未昏时,那团白影骤然落地,一声弦音弹落,天地间便只剩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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