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味的刀》白芍儿

6、06

　　—06—
　　红色连衣裙

　　我承认，因为姜河的以命抵命，我积压的悲愤无处发泄，于是懦弱地怨恨着同为受害者的姜江。姜河唯一的亲人，姜河踏入深渊一步错步步错的始因，我一直认为就是姜江。

　　毕竟姜河是深爱着她妹妹的，即使他是个疯子是个家暴的瘾君子，即使这份爱后来只带来了伤害和痛苦，也没人能否认他从始至终唯一爱着的人就是姜江。

　　他来到这个城市是为了姜江，他想挣更多的钱是为了姜江，他连最后想远离这一切都是为了姜江。

　　就是因为她生病了，姜河才会匆忙之下去医院又去银行，才会被陈枫发现，才会发生这之后所有的悲哀，把陈枫从我生命中硬生生剜去。

　　所以，这一切都被我怪在了姜江身上。

　　这个会在我问她喜不喜欢草莓的时候，微弯眼睛，真诚说“喜欢”的姜江。

　　这个因为我给她了一支草莓雪糕，就对我这个同为杀兄凶手的亲人，说出了“谢谢你”的姜江。

　　这个没做错任何事情，却伤痕累累，眼神里再也升不起光亮，却依然愿意认真看着我的姜江。

　　现在想来，我这两年的怨恨愤懑，上午的冷漠厌烦，在家的无谓无视，都他妈的像是一个笑话。

　　我把水池里的水龙头开到最大，我双手撑在台子上，指尖发白。

　　如果陈枫在这里，他肯定会狠狠地踹我一脚，再在我脑袋上毫不留情地扇一巴掌。

　　哥。对不起。

　　我没有办法像你那样去保护别人。我的懦弱和虚伪，注定我只会伤害别人。

　　我从厨房出来看了眼墙上的表，已经五点了。

　　姜江没有换台，沉默地看着电视上播放的无聊广告。

　　我发现她把袖子放下来了。

　　她转过头来看我，微微歪了下脑袋，似乎有些疑惑我为什么站在这里不动。

　　我对她说：“出门吧，去给你买身衣服穿。”

　　她摇摇头：“不用了。”

　　我直接走到门口，一边换鞋一边说：“走吧，就当我今天把你莫名其妙带出来的赔礼。”

　　她不说话了，而是起身关了电视，拿着我的外套，走到了我身边。

　　我从门口的衣架上又拿了件黑色运动外套穿上，对她说：“你先穿这件吧，外面冷。”

　　她也没拒绝，我等她不紧不慢地穿好，看着她拉上拉链，才拿了钥匙手机开门。

　　这辈子从来没给女人买过衣服，我甚至没陪那两个女朋友逛过街，但是我知道商场里肯定有衣服卖，所以直接打车去了这里最大的商场。

　　来到女装的一层，我实在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我低头问姜江：“去哪个店？”

　　姜江朝我眨眨眼，她不用说话我都懂了，我又问了句废话，她肯定也不知道。

　　于是我随便指了一家，在喧闹的人群中，我怕她听不清我的声音，只好微微弯腰靠近她，说：“就那家吧。到时候你自己挑，没有喜欢的给我使个眼色，我们再换家。”

　　姜江抬眼，好像听懂了我的意思，靠近我的耳边，学我轻声说：“好。”

　　她说话间呼出的热气随着她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让我思绪瞬间一片空白。我猛然直起身，下意识捂住了这边的耳朵。

　　这商场里的暖气太足了，让我觉得有些燥热。

　　这他妈……什么情况？

　　看着她面无表情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我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无声拽着她的袖子径直走进那家店。

　　“欢迎光临。”刚走进这个花花绿绿的女装店，就有一个店员笑容满面地朝我们迎了上来。

　　她看了看僵立着的我俩，思忖两秒，热情不改地问道：“先生是陪自己的……妹妹来买衣服的对吗？”

　　我立刻皱了眉，我和姜江长得很像吗？她这又矮又瘦的身板，一看就和我不是一家人吧？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我们俩站在一起，从各方面看起来，最有可能的就是兄妹了吧。

　　我还没开口，站在我身后的姜江却罕见地先出声了：“他不是我哥哥。”

　　我莫名觉得心头一颤。

　　“啊，原来不是兄妹……”店员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帅哥美女你们可以随便看看，正好我们店里刚进了一批新的冬装，很适合小美女这样娇小苗条的身材穿呢。”

　　我真的很佩服这些销售人员的话术，我形容的又瘦又矮，到人家那里，就是娇小苗条，好听了不知道多少倍。

　　出神的我突然感受到了姜江的视线，我指了指只有寥寥两三人的店里，轻声对她说：“去挑吧，有喜欢的可以先试试。”

　　我松开了她的袖子，姜江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店员，默然融入那些花花绿绿当中。

　　我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一半了，挑衣服这事就交给她自己和那个能说会道的女店员吧。

　　松了口气，我在店里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拿出手机准备找找晚上吃饭的地方。

　　我发现从接到姜江，好像就一直在带她吃。其实我一点也不饿，估计她也是，但我觉得刚才那个面只能算是午餐，总得让她晚上回去前再吃顿饭吧。

　　等我找的眼花缭乱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人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

　　我抬头，看到了身穿红色长袖连衣裙，搭配白色及膝袜和黑色小皮鞋的姜江。

　　我挑了挑眉。

　　旁边的店员邀功请赏一样跟我介绍：“这裙子是灯芯绒面料的，很舒服也很保暖。我看小美女的肤色比较白，这红色也比较提气色，就算天再冷一点，搭配个长款的大衣什么的也很好看，帅哥你觉得怎么样？”

　　她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只觉得……姜江其实还挺好看的。

　　我问店员：“那直接给她配个大衣吧，只穿这个会冷吧？”

　　这店员只怕高兴还来不及，还没应下，就被姜江打断：“不要。”

　　我看向她，她摇摇头说：“很贵，不要。”

　　我心头一紧，突然想到了自己少得可怜的工资，但是到这个份上了……

　　“不贵不贵，”店员赶忙摆手解释，“这一套加上鞋和袜子也才六百多，我们店走的是性价比呢。”

　　啊，六百多，原来不算贵啊……

　　我狠狠心：“那就买这一套吧。”我问姜江，“你喜欢吗？”

　　她看着我，咬着嘴唇，不出声。

　　我没忍住笑了笑：“喜欢就好，麻烦你帮我们把她原来的衣服包起来吧，再给她搭件大衣，我一起结账。”

　　店员笑得合不拢嘴，姜江却快步走到我身边，抓住我的袖子，黑白分明的大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说：“不要大衣，就这样吧，我先穿你的外套就好。”

　　我看她一脸倔强，又看看驻足的店员，最后尴尬地对店员说：“那就先不要大衣了吧，麻烦你了。”

　　店员倒也不恼，依然兴致勃勃地去把姜江原来的囚服和鞋子包起来，又拿了剪刀把裙子上的吊牌剪了下来。

　　我还听到另外的店员嘟囔着问她：“这小女孩穿的是监狱风的衣服吗……最近流行这样的？还是cosplay？”

　　我默默撇过了脸。

　　临走时，这个女店员好像很喜欢姜江，还叫住我们，说姜江的嘴唇有点干燥，都起皮了，问能不能让她给她涂个润唇膏。

　　我看了看姜江，她依然冷着小脸，却朝着店员迟疑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店员从兜里掏出一管粉色的唇膏，半蹲下来耐心地给姜江的嘴唇抹上，最后把这个唇膏放到她的手里，笑着说：“这是我今天刚买的，还没用过，你是我来这里第一单做成的顾客，这个就送给你吧！小美女长那么漂亮，嘴唇一定要保养好呀，不然就算穿上漂亮裙子，男朋友也不会想亲你哦。”

　　我和姜江都愣住了。

　　这，这是不把我俩当兄妹，直接当男女朋友了？

　　我反应过来，心中五味杂陈，却也懒得解释，只想赶紧带着姜江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姜江被我拉着走的时候，我听见她回头对那个店员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你。”

　　然后她又回过头来，对着我的后脑勺说：“谢谢你。”

　　……

　　我竟然觉得她有点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