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味的刀》白芍儿

5、05

　　—05—
　　番茄鸡蛋面

　　“你不吃吗。”姜江细小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回神，惊觉自己竟然出了一身的冷汗。我不知道我发愣了多久，外面的阳光明媚晃眼，方才就好像是大梦一场。

　　“什么？”我下意识问。

　　她看着我，手上的叉子叉着一小块带着草莓的蛋糕，盘子里的蛋糕已经吃完了，看起来这是最后一口。

　　她又重复一遍：“你不吃吗。”

　　我盯着这口蛋糕，感觉右眼皮在跳动，我说：“我不吃草莓蛋糕，你吃完就行。”

　　她顿了两秒，突然放下了叉子，也不吃了，接着再次扭头看向了外面。

　　我觉得她是吃饱了，毕竟女生的饭量好像就是很小，更何况是她这样看起来三天吃一顿饭的体型。

　　在这里坐得够久了，我问她：“走吧？”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起身。我也站起来，走在她前面出了咖啡厅。

　　因为室内外温差，我一出来就打了个哆嗦，她站在我左后方，一副“我永远不会问也不在乎去哪儿”的模样。

　　我实在想不出能干嘛去了。毕竟我每天就是警局公寓两点一线，就算杀了我，我也想不起来之前谈的那两段稍纵即逝的恋爱里和女孩子都去过什么地方。于是，现在的我们又变成了寒风中的两尊门神。

　　“去我家？”我好像永远在问她一些傻逼且毫无意义的问题。

　　这次她看着来往的人群，过了好久才回答：“好。”

　　我莫名感觉自己和这小孩还挺合得来的。我可以不说话，也可以说话，不需要我强行思考，也不用我去做一些正确的决定，甚至我可以只在那里站着坐着一动不动身心放空，这都无所谓。

　　我怀疑就算我在她面前表演一个生吞马桶或者上吊自杀，她也只会静静地看着，眼神荒芜又安宁。

　　如果她知道了我是谁，可能大概也许就不会这么平静了吧。不过到时候，我肯定也维持不了现在伪装的淡然自若。

　　我们两个就像是两条并不完全平行的线，看起来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可一旦交叉必定爆炸，然后永生永世再不相交。

　　看了手机地图，这里离我家不远，于是我带着姜江打了车。我讨厌这鬼天气，只想赶紧回我那阴暗却温暖的破房子。

　　到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我竟然在那个小咖啡馆生生发呆了近两个小时，而姜江就坐在那里慢吞吞一言不发地吃了两个小时的蛋糕？

　　看着站在玄关没再走进来的姜江，我不由对这个曾经吸毒的未成年人升起敬意。该说不说，她可真有耐心。

　　“进来坐吧。家里开着暖气，你可以把外套脱了，放在沙发上就行。”我没再管她，说实话我有点饿了，于是转身去厨房翻翻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我记得家里的泡面是吃完了，我一直懒得买，外卖也懒得点，最近都是靠吃冰箱里冷硬的面包为生。

　　我已经忘记早上的是不是我最后一点吐司了，但冰啤酒肯定还是有剩的。哈哈，我这该死的脑子。

　　我正翻箱倒柜，姜江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说实话真把我吓一跳。

　　我看她没脱外套，可能是还冷吧，也没理她。

　　“你是饿了吗？”她在我身后问。

　　我正第三次翻找我约等于空旷的冰箱，随口答：“有点。”你好歹吃了块蛋糕，我可是只喝了一口冻牙的冰美式。

　　“那个是什么。”我看向她手指的方向，是冰箱里的那瓶已经被我早上吃完的果酱。

　　“啊，这个，”我拿出来，拧开递给她看，“草莓果酱，已经吃完了。”

　　她伸出手接过来，我一只手能握住的玻璃瓶子她却要两只手才能抓住。

　　她望着被我挖得一干二净的瓶底，抬头问我：“你很喜欢吃草莓？”

　　我怔了一下，她这就能看出来我喜欢吃草莓了？

　　“你不喜欢吗？”我问。

　　她盯着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似乎看见她眼睛微微弯了一下，但也只有一瞬间。

　　“喜欢。”

　　就是这一瞬间，我终于察觉到，我一个二十五岁的大男人，带一个十七岁未成年的小女孩到自己家里来，是多么愚蠢无知的一件事情。

　　但我是真的没想做什么，苍天可鉴，我连和她说话的欲望都没有，更遑论……算了，我在冰冻层找出一根今年夏天买的草莓雪糕，虽然可能过期了，但她好像很想吃这个果酱，可我懒得出去再买，就用这个敷衍一下吧。

　　反正吃不死人，而且都是草莓味的。

　　我撕开给她：“吃这个吧，也是草莓味的。你能吃冰吧？”毕竟现在已经入冬了。

　　她把草莓果酱盖好，重新放回了冰箱，然后拿过我手中的雪糕，说：“谢谢你。”

　　我被她这声谢谢给整尴尬了，挠了挠头：“算了，反正我看你也没吃饱，我下两碗面吧，你去客厅等着吧。”

　　是的，我家还有面，我没煮过，煮面哪有泡面省事。搭配着柜子里不知道是哪个邻居知道我是做警察后，送的几个番茄和鸡蛋，我觉得我可以尝试一下。

　　姜江点点头，拿着手里的雪糕一声不吭出去了。

　　看着沸腾的开水和被切成一块块的番茄，我茫然地想，事情怎么就到这个地步了，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我在这个可笑的厨房里为我们两个人做饭吃？

　　我最开始，是想干什么来着？

　　没想到煮面还挺简单的，我还没认真进行思考，手上就已经把面盛到两个碗里了。

　　我端着两个碗拿了筷子走出厨房，一眼就看见了手上拿着一根雪糕棍，乖乖坐在沙发边缘的姜江。

　　她真的好安静，仿佛随时能和周遭的任何环境融为一体。

　　放下番茄鸡蛋面，我也坐到沙发上，抽出她手中的雪糕棍随手扔在桌子一角，又拿起了遥控器打开电视。

　　“有想看的电视节目吗，还是随便放个电影？你先把外套脱了吧，这袖子太长不方便吃饭。”

　　非常自然，很有成人风范，我为我自己的成熟冷静啪啪鼓掌。

　　她看了会正被我胡乱调台的电视，缓慢地脱下了我的皮外套，轻轻搭在了沙发扶手上。

　　我正好调到一个台在放周星驰的《西游记之大圣娶亲》，似乎刚开始播没多久。我其实之前看过一遍，但那是好多年前还在小县城的时候了，当时陈枫也还没出来上学，周末和我在家里的小电视上看完的。

　　说实话，我没看懂。

　　甚至时至今日连紫霞仙子最出名的台词也没记住，倒是孙悟空最后的那句“他好像条狗啊”给幼小的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看过这个电影吗？”我问她。

　　姜江摇头，说：“我家里没有电视。”

　　我差点忘记，姜江小时候住在很贫困的村子里，后来被父母抛弃跟着姜河来到这里，也一直住在地下室。吸毒之前的姜河不可能买得起电视，吸毒后的姜河也不会想着买电视这种事情。

　　气氛凝固了一瞬，我拿出我成年人虚伪的耐性：“那你知不知道西游记？”

　　出乎意料，从来没上过学的姜江似乎并不是个文盲。她点头：“知道。我看过书。”

　　“你喜欢看书？”

　　她眼睛一直淡漠地盯着电视里的画面：“不知道，我平时没事做，就看书。哥哥小时候教我认字，给我借了很多书看，来到这里后他贩毒挣了钱，虽然还是住在地下室，但他给我买了更多的书。只不过后来我吸毒了，很少有清醒的时候，看书也少了。”

　　我讶异于这女孩能一脸若无其事地说出这样一番话，就好像说的不是她自己经历的事情一样。

　　我突然想反驳她一句，不是后来你吸毒了，是你被迫注射毒品，才成了瘾。

　　但她只是拿起了筷子，问我：“这个可以吃了吗。”

　　我恍惚了一下：“吃吧，再不吃会坨的。”

　　我还多给她加了个荷包蛋，但我觉得她吃不完这一大碗。虽然她似乎一直挺有胃口的样子，但毕竟只是个营养不良的小孩而已。

　　于是我们俩就看着这个以悲剧为核心的喜剧电影，并排坐在沙发上，默然无言地吃完了两碗番茄鸡蛋面。

　　是的，令人震惊，姜江把这一整碗面都吃完了，连口汤也没剩。

　　我并没有马上收碗筷，而是和她一起看完了电影，在再次听到那句“他好像条狗啊”的时候，我觉得我还是没看懂它的意义，只觉得至尊宝好像穿透屏幕在说我一样。

　　尾声响起的时候，我微微侧头瞥了一眼旁边的姜江，然后瞬间瞳孔紧缩。

　　不是因为看到她有什么观后反应，而是看到了她因为吃饭时囚服袖子太长而微微撸上去，露出的那一小截胳膊。

　　上面全是吸毒后留下的疮疤，被殴打留下的旧痕，以及一些不知是自残还是姜河家暴导致的割伤。

　　我莫名心惊肉跳，很快收回了视线，但如果我没看错，她裸露出的皮肤之上，还有一两个烟头烫出的疤和很多用指甲挠破皮肉结痂后留下的印子。

　　所以，如果彭队没有撒谎的话，这些都是在姜河清醒时给她处理了伤口，却还是残留下来的疤痕。

　　这还只是一截胳膊。

　　我不愿深思，在她瘦弱苍白的身体上，还有多少被永久烙印的创伤。

　　我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她缓缓抬起头来看我，我垂眼看着她毫无光亮的一双黑眸，突然感到铺天盖地涌来的愤怒和无力。

　　“我……我去洗碗，你用遥控器随便换台看吧。”我收起我们俩的碗筷，几乎是逃窜到了厨房里。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没有办法再把陈枫的死怪到任何人头上了。尤其是，怪在姜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