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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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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温热的骨灰盒
在我23岁生日那天,陈枫死了。
当时新闻怎么报道的来着。
说,闹市追捕,勇斗毒贩,身中数刀,为国捐躯。
为国捐躯,为国捐躯,为国捐躯。
彭队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重复问了五六遍,然后第一反应是抽了我自己一巴掌。
彭队拉住我,他估计以为我受不了这个打击疯了。
我的确受不了这个打击,但我还没疯,我只是瞬间莫名想到了之前暗自调侃陈枫的自己。
——行吧,为人民服务。
我真是个大傻逼,我真该死,我为什么不去死。
以往这天,无论他多么忙碌,即使是在深夜,也会抽出时间来找我,带一块草莓蛋糕和两三个礼物,骂骂咧咧地说明年我就成大男人了,可没有过生日这种小男孩的特权了。
但那么多年过去了,他第二年还是会在这天,为我庆祝。
我知道,在陈枫那里,可能到我五十岁,还是他眼中那个最幼稚单纯,需要他去保护去教导的男孩。
可我在这天突然清晰地认识到,以后,我真的不会再有过生日的特权了。
因为我的哥哥,他再也不能给我过生日了。
我再也没有资格吃草莓蛋糕,再也没有资格拥有新衣服新鞋子的礼物,再也没有资格听到他那些凶巴巴,却温柔到骨子里的口是心非。
那几天我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记忆里只有电话里父母的哭声,同事们怜悯的目光,火化前他冰冷的手指,还有骨灰盒抱在怀中灼热的温度。
原来,骨灰盒刚交到你手上的时候,是温热的。
像是刻意在提醒你,这里面,存放的是一个人。一个之前温暖的、鲜活的,实实在在存在着的人。
我还是崩溃了,我在房间里三天两夜没有出门,窗帘紧闭,空气浑浊,没有任何声音和光亮。
后来,我连我自己的嘶吼和哭喊都听不到了。
就在我以为我真的会这样死掉,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的时候,彭队找房东拿了钥匙,踹开了我房间的门。
当时我因为太久没有进食没有喝水,正半个身子耷拉在床下处于半昏迷状态。彭队以为我自杀了,当场给了我两个巴掌。
这俩巴掌彻底把我扇晕了过去。
再醒来是在医院,打着点滴,我的大脑还没能进行思考,旁边彭队的声音就缓缓响起:“没告诉你爸妈你这逼样,两天前送他们回去了,带着……陈枫的骨灰。”
我听出他嗓音的沙哑,努力转过头去看他,迷蒙中感觉他这身衣服好像一直没有换过,头发也花白了不少。
啊,葬礼上,爸妈的头发,好像也是一片花白。
我哭了。
彭队这次没骂我,只是用手粗鲁地抹了把我的眼,开口时尽是疲惫:“陈枫那天正在追捕一个贩毒团伙的核心人员,这个团伙是之前他那个当卧底的兄弟以身体和生命为代价,也没能完全端掉的残党组立的,到今年已经发展地非常壮大。”
我听着,又想起了陈枫在办公室踹我的那一脚。
“陈枫盯了他们三四年了,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很狡猾凶恶,这次如果不是那个毒贩亲自去银行取钱,匆忙之下没有做好伪装,陈枫他们不知道还要在这个团伙上面消耗多少年岁。”
消耗多少年岁。
我卑劣自私地想,为什么不呢,为什么要为抓这一个人冒那么大的风险,为什么不能多消耗几年。
为什么不能多活几年,至少,为什么不能让我的哥哥,多陪伴我几年。
“其实陈枫已经抓到他了,但是那疯子太奸诈,当时只有陈枫一个人追上了他,其他人还在后面,他从袖子里掏出刀捅……十四刀……”
“为什么……”我一张嘴,声音竟然比彭队还要粗嘎,“为什么,不开枪打死他?”
彭队静默了好久,才沉声说:“警察,特别是缉毒警察,反而是最不能轻易开枪的。在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毒贩时,他们更多会依靠枪支以外的手段进行制服。而且那时是在闹市,人群慌乱,警察在保证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同时,也要考虑到事后舆情带来的……”
“彭队,”我定定看着他,“我是问你,他……我哥,为什么不开枪。”
彭队攥紧了拳头,眼眶在一点点变红:“陈枫,陈枫这傻小子,想抓住他,从而获取他背后团伙,更多的,更多的情报信息……”
我拔掉针头,撑着胳膊坐起来,我知道我正在颤抖,在嘶吼:“那个,那个毒贩呢,抓住他了吗?!”
彭队摁住我,声调也高起来:“陈升!你冷静点!你听我说,他死了,他死了!你哥在他要逃走了的时候,最后还是开了枪,眉心一枪,他当场就死亡了。”
死了。原来他也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呼吸慢慢平缓下来。彭队之前说,陈枫在送去医院的时候还有心跳,但是刚推进医院,心跳就停止了,后来也没有抢救过来。
彭队没告诉我的是,陈枫在救护车上,嘴里含糊不清念叨的,只有两个名字。
一个是卓文,他那个死去的兄弟。
还有一个是我。
这是当时和陈枫一起出警却没能追上他,赶到后只来得及叫救护车的警察在陈枫葬礼上告诉我的。他是我学长,以前在警校有点交情,只大我三岁,毕业了就一直在陈枫队里干缉毒。
他很自责,很愧疚。当时出警紧急,只有陈枫、他和队里最小的一个人,他觉得自己和同伴没能赶上陈枫,害得陈枫一人面对凶恶的毒贩。
我不怪他,我只说了谢谢你帮我哥叫救护车。
我知道,陈枫去世,怪不了任何人,这是他自己的信念和坚持所导致的最坏的结果。我想他可能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也肯定不会希望我去怪罪任何人。
但我还是忍不住记恨,怨恨,想把这世间的所有诅咒都加给那个毒贩。
唯独他。唯独他我无法原谅。
因为我不敢想象,被捅了十四刀,肺,肝脏,肾脏,甚至心脏,无一幸免。
这该有多痛啊。我哥,那个身上已经有那么多伤痕的哥,他该有多痛啊。
彭队说:“那个当场死亡的毒贩叫姜河,二十三岁。吸毒史五年,三年前加入的现在这个贩毒团伙,之前在那个团伙里只是个小马仔,负责运运货。带他进来的那个人就是之前逼迫陈枫兄弟吸毒的一个首要分子,已经执行了死刑,而姜河因为后来和其余几个残党一起重新组了这个新贩毒团伙,才混了个上级。”
姜河,吸毒史五年的话,他是从十八岁就开始触碰毒品了。
“他还有个妹妹,小他八岁,叫姜江,他们双亲在姜河十三岁那年抛弃了他们兄妹,从此查无此人。他们也没有什么亲戚,俩人在那个穷乡僻壤的小乡村里吃不饱穿不暖地生活了三年,父母种的地慢慢都荒了,连吃喝都无法满足了。为了生计和养活妹妹,他带着她来到这城市找工作。”
“一个十六岁的小孩能在大城市找到什么好工作,更何况还带着一个八岁的妹妹。所幸姜河还上过小学,找了份饭馆临时工的工作,而从来没上过学的姜江每天只能呆在他们租的地下室里。后来不知道什么变故,姜河交了帮狐朋狗友,两年后认识了那个黑老大,不小心沾了毒品,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我听着彭队叹息的口吻,内心却很残忍地生不起任何怜悯同情。
那又怎样?他自己活得凄惨,就可以杀了我哥吗?
彭队估计看出了我的冷漠,叹了口气接着说:“一年前,他的妹妹,姜江,也吸毒了。”
我愣了一下。一年前,他妹妹才十四岁吧?
“姜江是被迫吸毒的。”彭队给我递了张纸,示意我摁住手背上出血的针孔,“姜河吸毒越来越无法控制,经常会神经错乱并伴有严重暴力倾向,最先只是回家后会意识模糊殴打姜江,后来就用针管给她注射□□。姜江成瘾之后,如果姜河不给她毒品,她年纪那么小,又每天被关在阴冷的地下室,没有联系外界的任何方法,所以就只能用自残的方式来抑制毒瘾。”
我无意识地听着,只觉得“殴打”“注射”和“自残”这种词汇让我头皮发麻。
“我们从反锁的地下室里找到那小姑娘的时候,她精神非常萎靡,整个人像是一具骷髅。她被绑在床上,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但同时因为好几天没有吸毒的戒断反应,她嘴唇被自己咬烂了。但奇怪的是除了这两天的少量排泄物,她身上很干净,以前被殴打和自残的旧伤也有被好好处理,而且房间里的尖锐物品全都没有,似乎就是怕她会伤害到自己。”
彭队手机响了,他看了眼信息,抬头继续和我说:“后来查到,姜江是患上了肝炎,姜河从医院带她回家后就去取钱,就是为了离开这个城市带她妹妹去治病,结果被陈枫发现了。所以他们推测,姜河其实很爱他妹妹,只不过因为他吸毒才导致了姜江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姜江现在在住院,姜河的死亡手续由局里一手承办,我们也实在联系不到他们的亲人,经过姜江允许,做完一系列尸检走完法定程序,已经把姜河火化了。”
我看着彭队起身,摁了一下我床头的呼叫铃,穿上了外套。他应该是要去忙了,也不知道在这里守了我多久,浪费了多少时间。
“我先走了,队里还有一堆事,最近忙得很,你赶紧把你身体给我搞好。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再给你三天假,调整好赶紧给我来上班。”
他看我一眼,转过身说:“你这个样子,你哥知道了……唉,你他妈自己好好想想吧。”
我目送着彭队,在他快要出门的时候忍不住说:“彭队……那个人,死了,活该。”
彭队背对着我,佝偻着背,没回答。
只是最后在护士进来的时候给我撂下一句:“姜江就在这家医院,608。”
然后他对一脸懵的护士点了下头,就离开了。
护士看见被我拔掉的针头皱了眉头,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抓起我的手给我重新扎针,手法算不上温柔。而我像是一个植物人,一动不动地回味着刚才彭队的那番话。
我想到陈枫,想到他兄弟卓文,想到姜河,想到姜江。
疯子,都是疯子。一切都他妈是个可笑的循环。
人为什么要互相逼迫,互相残害?就非要生生死死,就不能好好爱惜身边珍贵的人吗?
我不理解,我这辈子都无法理解。
我没有去看姜江。出院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没有再哭了,只是一遍遍魔怔一般地重复“会好的,会好的”。
然后我就归队了,继续上班,处理一些可笑愚蠢的诈骗案件,继续吃饭,继续和身边的同事说笑。大家都以为我好起来了,我也以为我好起来了,但是我总是发呆,失眠,做梦,一天有一多半的时间大脑都处于我无法控制的空白状态。
我无法思考,也做不到忘记。
后来听说姜江治好了病。但毒瘾难戒,她又没有任何亲戚朋友,所以直接被送进了强制隔离戒毒所,这一呆就是两年。
而我经常会因为全身无力,恶心,眩晕,甚至突如其来的无法走出我昏暗的房间而请假逃避。彭队已经很包容我了,但是陈枫的祭扫我也不去,这点他无法忍受。
可我没办法,我害怕,我怂,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矫情些什么。我只是不敢回忆起抱着陈枫骨灰盒的那个触感和温度。我逼迫自己不去触碰这段记忆,但事实却总是适得其反。
说到底,就像彭队说的那样,我就是个娘们唧唧的怂蛋。
所以我不配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