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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粥和草莓
陈枫是我的亲哥,他比我大八岁。当我还在我们小县城唯一的中学读初三的时候,他已经在大城市上完警校并成为一名光荣的警察了。
从小爸妈就教育我,说哥是我的榜样,是他们的骄傲,让我一定要向他学习,好好念书,心存正义,将来也考去大城市上学、工作,和哥一样有大出息。
其实不用他们整天在我耳边念叨,我学习成绩还不错,身体素质也和我哥一样好,从小就没生过什么病,偶尔的感冒发烧捂上被子睡一觉就能好七七八八。所以不知道从几岁开始,我就下定决心要追赶上他,甚至比他更厉害。
说句极为羞耻的话,陈枫,就是我的梦想。
没有什么小说电视剧里的设定,哥哥牛逼弟弟弱鸡,弟弟嫉妒哥哥受上天眷顾,之后引发一系列的爱恨情仇。我先天条件没有哪里比我哥差,再加上一点努力,毫无意外,我大学考去了我哥读过的警校,去了他在的那个城市。
爸妈其实很舍不得我,哥离家那么多年,学习工作忙碌,一年最多也就回来两三次,平时只有我陪着他们。但他们也很为我高兴,为他们两个优秀的儿子感到骄傲。
毕竟在那个小县城,像我们这种不贫不富的普通家庭能走出去两个要报效祖国的孩子,实在是一件很有脸面的事情。
在警校的半军事化生活很累,和我以前读书时完全不一样。
我学会了抽烟,因为这还被学校通报了。当时陈枫怒气冲冲地来办公室提我,当着教官的面,对我上来就是狠狠的一脚,我这辈子没见他发那么大的火。
我不理解,成年男人了抽个烟怎么了,当警察的抽烟的少吗?我不用连这种小事都要做到和你一样好吧?
于是我那不值钱的自尊心让我情不自禁骂了句:“操!”陈枫紧接着的话却让我当场偃旗息鼓愣住了。
他说:“你他妈今天抽烟,明天就会吸毒!你哪天,哪天要是沾了毒,我他妈一定亲手把你毙了!陈升,你对得起爹妈还是对得起我?!”
我当时只觉得他脑子有病,做了那么些年缉毒警察,那香烟能和毒品一样吗?但我还是没有再说一句话,我其实有点害怕那个样子的陈枫。
后来做了警察,彭队告诉我我才知道,陈枫以前在队里有个好兄弟,年纪轻轻就抽烟很猛,一天几包没有烟就活不下去的那种,肺都出毛病了,谁劝都没用。后来他被派去做贩毒团伙里的卧底,好像是没能抵挡住毒品的诱惑,归队后戒不了瘾,最后在戒毒所自杀了。
所以陈枫后来带的人,没有一个敢在他面前抽烟。
我自那以后再没碰过烟。
警校里每天只有做不完的训练,睡不够的觉,不合胃口的饭,还有寡淡如水等同和尚一般的生活。
我也谈过两场恋爱,都不是大学里的女生。说到这里不得不提一嘴我妈,听我爸说她的文化水平只到初中,还辍学了。但从幼儿园一直到后来在服装厂工作,我妈都是最受欢迎的那个女孩,我爸能钓到她纯属是我妈少不更事瞎了眼。所幸我妈的优良基因完美地遗传给了我和我哥,我俩从小就挺招小姑娘喜欢。
但我对女人这个生物没什么兴趣,除了生理需求,我找不到任何需要她们的理由。
估计陈枫也是这么想的,他还不如我,反正我从来没见他身边有过什么女人,他怀疑他活了三十年只需要他的右手。
陈枫工作忙,忙到有时候三四个月都不会跟我有任何联系,我只能安慰自己他脑子里只有为国捐躯。大学几年过去,我甚至觉得如果哪天收到了他的死亡通知我都能扯出个笑调侃一句“行吧,为人民服务”。
但陈枫对我很好。相比“哥哥”这个身份,我觉得“爹地”更能亲切地形容他。
我还在老家上学的时候,他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很多大城市的新奇玩意儿,甚至会用他据我所知寥寥无几的工资给我买新款球鞋和名牌衣服。在我喜滋滋穿上跟我那群土鳖哥们儿显摆时,他还会一巴掌呼我脑袋上骂:“臭小子,知道你这年纪喜欢这个,爱惜点,就给你买这一次,以后自己出息了怎么装逼都成。”
但他下次回家,还是会给我带好吃好穿的。
后来我来他的城市读大学,只要他有空,就会来学校看看我。看着我不知何时起已经高过他的个头和半被迫练出的肌肉,他笑着,却依然一巴掌呼我脑袋上骂:“还说吃不惯学校的饭菜,你以为你这傻大个怎么长得啊。是不是勾搭了不少小姑娘?你可别欺负人家啊,不然不用我,咱爹妈都能揍死你。”
说实话我就勾搭过两个小姑娘,还都是不到俩月就纷纷甩了我的。虽然我的确没什么感觉,但按理说我才是被欺负的那个吧?
而且实在不是我矫情,刚来那段时间,我是真的吃不惯这儿的饭。在家钢筋铁打的胃,到了大城市反而变得弱不禁风。
没两个月,我就因为急性阑尾炎从学校住进了医院。刚做完手术被推出来,麻醉劲儿还没过,但医生说了必须要保持清醒不能睡,得有人在旁边一直叫着我。
陈枫那段时间刚接了一个案子没多久,正忙得昏天黑地,我就没告诉他我得病的事,觉得就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手术。
可我从手术室被推出来,见到的第一个人,还是他。
他把我叫醒,然后不厌其烦地在我每次要睡过去的时候,一遍遍地喊我的名字。
我身体素质好,其实除了困没有其他任何感觉,甚至觉得如果不是因为麻醉我立刻就可以下床给我哥表演一套军体拳。当然我不会做那么傻逼的事,只是在差不多清醒了之后开口和他说了一句话:“哥,我死不了,别叫唤了,跟招魂似的。”
看我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他的巴掌始终没能呼我脑袋上。
我住院一周,他只来了三次,每次都是深夜或者凌晨。我装睡,他也不说话。只是趁他看手机回复消息的时候,我偷偷睁开眼,看到的是他在手机屏幕照射出的一小块亮光下,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青黑的胡渣。
等我第二天醒来,床头柜上会有装在保温饭盒里的热粥,和连我爸妈都不知道我爱吃的草莓。
警校毕业后我过了公安联考,可以说是顺畅无阻地成为了一名警察。只不过陈枫是缉毒警察,我本来也想和他一样,但是在这件事情上陈枫拿出了爸妈对他催婚时的倔驴脾气,死活不让我往缉毒路上走。
我倔不过他,最后做了经侦警察。
经侦部门比一般的部门要轻松,就是有案子的时候出差比较多。但是做经侦危险系数小,罪犯大多都是动脑子的,不像刑侦和缉毒警察,面对的都是动手多的恶徒,压力更大,也更辛苦。
我们队长叫彭顺元,是在局里工作二十年的老人了,我们都叫他彭队。整个公安局都知道,彭队不热衷于升职加薪,脾气臭嘴巴更臭,是急了连上级领导都敢怼的彪悍人物。
但他唯独对不是他麾下且比他小了一轮的陈枫好得不行。就是那种我哥拜托他平时对我多照顾一下,我都已经从他眼神里看出对我的万分嫌弃了,他还会拍拍我哥的肩膀忍痛说句“苦了你了,我尽量吧”的那种好。
行吧,陈枫的确挺苦的,为人民服务那么多年,还要为我这个总是跟他撒娇的弟弟操心。
陈枫是缉毒警察这件事,我是在上了警校之后才知道的。
之前他每次回家,爸妈或者亲戚朋友问起来他具体是做什么警察的,他都只挠挠头用“警察不都一样吗,都是抓坏人的,一样一样”来敷衍过去。
“不算很危险。”
“也没那么辛苦。”
“都有枪,怎么会受伤。”
“能照顾好自己,别担心啦。”
……
当我成了警察预备役,当我第一次踏进他几乎没有生活痕迹的窄小出租房,当我无意在他换衣服时看到他胳膊上腰上胸腹上的刀伤,当我在他办公室的垃圾桶里瞥见一个个摞起来的方便面桶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之前说的话都是在放屁。
都是大男人,又是做警察这一行的,我能跟他说什么?
从来都是陈枫教育我,我向来没有那个胆量管教他,更何况我竟然还他妈无比理解他。
我哥是最懂我的人,一样,作为从小把他当做梦想的弟弟,我也是最懂陈枫的人。
但他最后,还是做了件我这辈子也无法理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