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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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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焦糖玛奇朵
出了戒毒所,我却有些麻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脑子里只能想到这边应该很难打到车,而且车费好贵,估计要坐公交了。
我低头看着身边的女孩,她身高只到我胸口的位置,所以我只能看到她被寒风吹动的细软短发。
她看起来,对这外面的世界一点也不感兴趣,像是一个被玩腻了遗忘在角落的布偶娃娃,安静得不像话,或者说,死气沉沉的。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刚才等待时的烦躁又涌上心头。明明是我要来见她的,但我却想不到该和她说什么。
不过她不会是个哑巴吧?我记得档案里没有这么写啊。
“想喝酒。”她突然出声,吓我一跳。
没想到她能说话啊,就是声音有点奇怪,发音也是,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了一样。
我许久才反应过来:“啊……你还未成年吧,应该不能喝酒的吧?”再说,我刚把人从戒毒所带出来,就带她去喝酒,怎么说都不太正常。
不对,是她提出来的这个要求就很奇怪啊。
“还有别的想做的事吗?”我不懂我对她为什么要有这莫名其妙的耐心,难道是因为她这给人静如死水的感觉吗。
她不说话了。
我挠了挠头,觉得她这一身实在不适合我带出去,估计回头率会很恐怖。但我又懒得给她买身衣服,说到底我凭什么要顾虑她的感受想法,戒毒所就他妈没考虑到这一点给人准备套便服吗?这囚服还这么单薄,按理说这季节应该有个袄子啊,她怎么就没穿?
我烦得要死,这么干站着也不是办法,我脱下来外套,完全称不上温柔地罩在了她身上,她终于抬头看向我,我语气冷漠地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穿上,拉好拉链,你这衣服没法出门。”
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顿了几秒,一言不发地穿上了我的外套,把拉链拉到了顶端。
我的衣服很大,她穿上几乎遮住了膝盖,这样别人也只能看到肥大的褐色皮夹克和一小截蓝色的裤子,以及一双不符合这个时代的脏兮兮的布鞋。
喝酒是不可能了,她可能只是在玩我,但我也不知道能带她去哪儿。反正都是喝的,我努力回忆局里少数的几个女人平时嘟囔的那些琐事儿,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咖啡馆”这三个似乎与我的世界永远无关的字眼,想着她惨白又干裂的嘴唇,我问她:“去喝杯咖啡?”
她静了会,再次张开金口:“好。”
我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搜索附近的咖啡馆,果然离得很远,接近市里了。
然后我又找到最近的公交车站,对她说:“走吧。”
她跟上我,在我身后不近也不远的位置。如果不是寒风刺骨,提醒我现在只穿了一件衬衣,而外套在身后悄无声息的人身上穿着,走到车站时我几乎都要忘了她。
我知道我脑子肯定有问题,经常一片空白无法思考任何事情,但我竟然一直对我俩之间诡异的气氛毫无所觉。
等车间隙,周围空无一人,座椅看起来很脏,我们两人都站着。我忍不住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每次回答我都要隔上一会,估计是什么吸毒后遗症之类的,反应迟缓,注意力不集中吧。我懒得计较,甚至已经有点习惯了。
果然,这次她又停顿了好一会,盯着我,说:“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是谁还跟我出来?”这小孩在戒毒所憋疯了吧?
“无所谓。”
听她说话真费劲,我觉得她不可能说超过三个字的句子。
车来了,我从钱包里找了零钱,带她上车。
车上就一个老大爷,他和司机都奇怪地打量着我们两个。我带着她坐到了倒数第二排,两个并排的椅子,我让她坐在了里面靠窗的位置。
“你叫姜江对吧,在那里呆了有两年了吧?”
这趟公交直达那个咖啡馆附近,就是要用一个多小时。我开始不经大脑思考地没话找话,我甚至不想跟她做什么自我介绍,我觉得她不知道我是谁好像更好,我知道她是谁就够了。
她扭头看着窗外有些荒凉的景色,没打算再盯着我回答问题的样子,“对。”
我意识到她似乎也是可以沟通的,不知为何也没有排斥我这个陌生人,于是接着没话找话:“早上吃饭了吗?”
她慢慢答:“嗯。”
“在那里待了两年应该不好受吧?”
“还行。”
“想过出来以后去哪儿吗?”
“没有。”
“听说你表现挺好,毒戒得差不多了?”
“是吧。”
“那你该想想出来之后该怎么办了。”
“嗯。”
“想你哥哥吗?”
“…….”她终于转过头来,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竟然也不觉得她这双幽暗无神的大眼瘆人了,不动声色地回视着她。
半晌,她又轻轻地转过脸去,说话时呼出的白气模糊了车窗:“每天都想,但他,活该。”
“你说对吧。”
这次换我不出声了。没想到她会说超过三个字的句子。嗯,她还会反问。
沉默和颠簸一直持续到我们要下的那一站。
一路走来还是引起了不少人注意,毕竟她这一身打扮的确和热闹的城市有些格格不入。但她不在意,只是跟在我身后,不紧不慢的走着,也不四处乱看,好像时隔两年她对外面的世界完全不感兴趣一样。
也就步行了七八分钟,找到那家咖啡馆,是一家复古田园风的小店,咖啡馆外面的玻璃和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可能因为入冬了,没有什么绿色,但看起来还是挺有氛围感的。
我他妈还知道氛围感这东西,我都服了我自己了。
里面人不多,可能因为快到午饭的点了,又是工作日,只有两三桌坐了人。走到前台,服务生微笑着问我想喝点什么,我回头看了看站在我身后的姜江,招招手。
“过来看看菜单,想喝什么?”
她靠过来,先看了眼我,又垂头盯着菜单上各种花里胡哨的名字。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觉得这服务生小姐姐马上就要不耐烦驱赶我们了,她才缓缓抬起手,从过长的袖筒里伸出一截指尖,轻轻点了点菜单上的一行字。
我稍凑过去,看到了“焦糖玛奇朵”五个字。
一看就很甜……她喜欢甜的吗。
“一杯这个,再来杯冰美式,呃……再要一块,草莓蛋糕吧。谢谢。”我朝这个无声打量着我们两个的小姐姐点了下头,付了钱。然后我看了眼姜江,没叫她,直接转身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慢吞吞跟上来,坐在我对面。
咖啡馆里很暖和,开足了暖气,但我没有问她热不热,因为她不能脱掉外套。
好,我知道,只要我不开口和她讲话,就算在这里坐到天黑,她也不会主动和我说一句话。
“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不想去看看你哥吗?”
没错,我挑了所有话题里最惹人烦的一个。
但她这次再听到她哥哥,已经没有第一次的反应了。她的身体前倾着,没有靠向柔软的椅背,两手撑在身体两边,眼睛好像在看我身后。
“我们约定好了,谁先死了,都不会去看。这辈子就这样了,不再见了。”
我看着她不自觉的,一直处于紧绷的坐姿,忽然回忆起很久之前彭队告诉我的一些事。就算嘴上不说,面色不显,但对于一个长年累月不曾见过人类社会和外界景象的未成年小女孩来说,肯定心里还是有紧张戒备的吧。
她不想去看那个男人最好,毕竟我也只是问问,不会真带她去的。我是绝对不可能靠近那个男人在的骨灰堂的,我怕我会当着他妹妹的面把他的骨灰扬了。
咖啡和甜品上来了,姜江好像还在若有若无地盯着我身后,我忍不住微微侧头。
我身后只有一桌人,是两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女生。
我搞不明白周三为什么会有学生光明正大的穿着校服逃课来这里悠闲地喝咖啡,还是因为现在差不多十二点了,已经中午放学,所以来小酌一杯?
现在的学生……我不想多做评价,好像只要是和学习无关的事情他们都很感兴趣,殊不知学习才是人生中最容易最轻松的一条路。
装着过来人的心态,我好像突然明白了姜江到底在看什么,我那可能出了毛病的脑子记得不错的话,她应该是从来没有上过学。
我皱了眉,有点烦,语气也有点冷,生硬地说:“你跟我换下位置吧。”
她的视线平移到我脸上,我从她幽暗的眼睛里什么也读不出来,于是我自己解释:“你那边是空调出风口,我衣服给你了,很冷。”
说完我还像个傻逼一样问了句废话:“你应该不冷吧?”
她没回答,只是站起身来,我也很快起身,和她交换了位置,顺手把我俩面前摆的咖啡也换过来了。
这样她就看不见那两个叽叽喳喳的小女生了,也不用用那种不明所以的眼神一直盯着我身后了,真的怪瘆人的。
我只是为了我自己舒服,不然我真的懒得麻烦。
她这次果然不看了,改为注视着眼前的那杯“焦糖玛奇朵”,我抬抬下巴,“尝尝吧,大概率比酒好喝,那蛋糕也是你的。”虽然我都不知道她喝没喝过酒。
我看着姜江缓慢地抬起只能露出小半截的手,极轻地,捧起了那个有着精致花纹的小巧白瓷杯,没什么表情地凑到嘴边,小小抿了一口。
我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寻找着蛛丝马迹。等她放下杯子,垂下的眼睛微微抬起,和我探究的眼神对了个正着,我才收回视线,假装无意地喝了口我那苦的要命的透心凉冰美式,暗暗在心里得出她品尝完的结论:毫无感觉。
“没有味道吗,不好喝吧。”吸食毒品或者戒毒时服用一些药物可能是会导致人的味觉退化的,我不确定。但她看起来,至少现在是和正常人没什么太大差别。就是太瘦弱了,极度营养不良的样子。
“甜的。”她突然回答。
“啊……”我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我的是苦的。”
她没有移开视线,只是表情突然有点松动,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接着她说:“你找我,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我的脑子又死机了,我是有什么话要和她说吗?好像是的,又好像不是,只是从之前的气氛看来,我以为她不会那么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了咖啡馆里放的音乐。其实也不是突然听到,只是突然分神注意到了。因为这首歌我知道。
是陈枫喜欢的一个美国乡村音乐歌手,手机铃声都是她的歌。我之前还嘲笑他大老爷们还喜欢这洋里洋气的,我觉得他更适合《好汉歌》之类的。
对,然后我就又想起了陈枫。接连着那段我无法逃避的往事,又要不受控制地在我脑子里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