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味的刀》白芍儿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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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莓果酱

　　明天是我的生日，一早醒来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第一个想法是希望世界末日今天到来，或者现在闭上眼继续睡，说不定一觉就能到后天了。

　　想起去年生日我好像就是吃了安眠药在床上睡过去的。因为工作日没请假，手机关机，第二天去上班被彭队骂了两小时，还扣了将近一半那本就少得可怜的工资。

　　嘲笑了一番自己马上就是二十五的大男人了，还有这幼稚得毫无长进的逃避想法。在阳光被厚重窗帘遮挡的昏暗房间里，我像具死尸一样发了一小时的呆。

　　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还有半小时就该上岗了，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还是拨通了彭队的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我还没张嘴，彭队粗犷的声音就穿透了手机像巴掌一样呼在我的脸上。

　　“陈升，你他妈要是今天敢跟我请假，明天就让我看见你的辞职信！你是个娘们吗？我们局里的娘们也没你那么多矫情，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得请个假？你他妈当警局是让你来摸鱼的？”

　　骂得我哑口无言。

　　就在我预感他要直接挂断的时候，我从床上挣扎了起来，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还是羞愧地说：“彭队，明天是我的生日。”

　　彭队直接被我气笑了：“你是真牛逼啊陈升，你他妈明天生日我知道，怎么你今天还得提前准备准备，好明天庆祝一下？你一大老爷们过个屁的生日啊，干脆我们队里都放三天假给你庆生算了，你看怎么样？”

　　彭队的嘴是真的毒，这是整个队里公认的事实。

　　我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是，彭队……我是今天想去趟戒毒所。”还是实话实说吧。

　　“你他妈去戒毒所干屁……”彭队突然顿了下，半晌，沉了声音，缓缓问：“你要去看那小姑娘？”

　　我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声音发哑，“嗯，早就想去了，一直没准备好。”

　　彭队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这你有什么好准备的，怂蛋一个，大老爷们畏畏缩缩磨磨叽叽……你想去就去吧，就是明天必须他妈给我来准时上班。除非你要回家给陈枫祭扫，不然别找我请假！知道你怕过生日，难不成你以为大家都跟你一样闲，会给你庆祝一下？别想那么多过去的没用的，听到了吗？”

　　我点点头，突然听到那个名字还是让我下意识颤抖了一下。我好像有点厌烦彭队的心直口快了。

　　然后我又意识到他看不到，于是“嗯”了声。

　　“还有，按理说你都不能去探视，你是警察你还不知道吗，不是直系亲属或者单位学校的工作人员是不能探视的。”

　　其实我是知道的，不然我也不会那么诚实的和他说我要去了。

　　因为我知道彭队能帮我，也只有他会帮我这个忙。

　　电话那头有点嘈杂的声音慢慢消失，然后听起来像是点了根烟，我知道他是出了办公室，避嫌了。

　　“我帮你联系一下，那小姑娘在那里也呆了快两年了，听说表现还行。就是她那情况你应该也知道，没有什么亲人，也没上过学，自己也不申请提前解除强制隔离什么的，估计出来了也没地方去吧。”

　　我默默听着，心里没什么感觉，自然也没什么话说。

　　彭队抽了口烟，“唉，我帮你找人说一声吧，给她批准个外出探视，你今天带她出去逛逛。小姑娘挺可怜的，本身她也是个受害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别对她说什么过分的话，知道吗小子？”

　　带她出去？我有点慌了，“啊，这，这就不用了吧，彭队你能让我进去看看她就行，就不用让她出来了吧……”

　　“混账小子，”彭队的大嗓门让我浑身一哆嗦，“你带人小姑娘出来一趟能怎么着，你是能少块肉吗？行了别跟我在这磨叽这么多了，再说人家还不一定愿意见你呢，娘们唧唧的。”

　　我还想挣扎一下，甚至有点后悔一大早上冲动之下做出这个决定了，毕竟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见她，见了她又要说什么做什么。

　　但彭队根本不再给我挣扎的机会，“行了！我他妈挂了，一大早上给我找事，别忘了我跟你说的，说话注意点！一小时后你就过去吧。”

　　说完就挂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半天才慢吞吞地离开了床，等洗漱完换了衣服看了眼时间，突然感觉同样是一个小时，怎么和刚才发呆的时间相比，过得就那么慢。

　　久违地吃个早饭吧。我想。

　　冰箱里只有切片吐司和冰啤酒，还有小半瓶不知道过没过期的草莓果酱。

　　我甚至完全想不起来我竟然还买过果酱这种东西，看起来好像还吃过几次。

　　没有勺子，找了把小刀把剩下的果酱随便涂在冷硬的吐司上，厨房没垃圾桶，懒得去客厅扔，空的瓶子又被我随手放进了冰箱。

　　然后开了罐啤酒，我就这样站在几乎可以说是空空如也的厨房里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果然，发呆的话时间就可以流逝地快些。等我无知无觉吃完，看时间已经有一小时了。

　　我看了眼抹完果酱丢在灶台上的小刀，不知道怎么想的，最后还是把它揣进了外套内里的口袋。

　　拿了手机钥匙和钱包，我出门了。

　　打车到戒毒所，花了我不少钱，地方很偏，附近可以说是荒无人烟。其实说白了，戒毒所也就是某种意义上的“监狱”吧。

　　给里面的警官亮了证件，说明了来意，对方看起来和我年纪差不了多少，似乎对我充满了好奇。大概是因为从来没人探视过那女孩，第一次就是一个找关系拿到外出权的警察，不免让人生疑。

　　好在彭队找的关系够硬，这警官多看我几眼，就让我去大厅坐会，他去把人带出来。

　　这大厅里没开暖气，十一月份已经够冷了，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供暖设施。我觉得应该会有吧，现在监狱什么的都还蛮人性化的，有时候我都不想做什么警察了，还没牢里的人活的像样。

　　等了很久，估计有一些程序要走，或者是那女孩不愿意配合。我乱七八糟想了很多，又好像脑子一直在放空。

　　糟了，我又想抽烟了。我太烦躁了。

　　但我不能抽，因为陈枫最厌恶我抽烟，他说抽烟和吸毒之间只是一步之遥，我拿他这“法盲”思想毫无办法。

　　我忍啊忍，终于等到了两个人带着一个女孩子走出来。

　　我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地盯着走在两个警官背后的她。

　　很瘦，很白，很小。

　　这就是我对姜江的第一印象。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今年应该是十七岁，但是她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她穿着蓝色囚服，衣领上是很亮眼的红白条纹，松松垮垮地罩着她瘦小的身躯。有些凌乱的短发衬着她巴掌大的小脸，毫无血色的嘴唇，漆黑无神却大得吓人的眼睛就这么和我对视着，然后我看到了她眼下青黑的眼圈。

　　即便见惯了各种犯人，甚至是一些未成年就穷凶极恶的孩子，我还是觉得她的眼神盯得我有些发麻。

　　我主动移开了目光，两人告诉我一些注意事项和晚上九点前务必把她送回来，还有一些什么话，我敷衍客套着，几乎没听进去。

　　他们很快回去自己岗位上，空荡荡的大厅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

　　这时我突然听到戒毒所里面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我心头一紧，看向还没有开口讲过一句话，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盯着我的女孩，她听着这声音，好像没有任何的触动。

　　我终于开口打破了该死的沉默：“走吧？”

　　她没说话，只是安静缓慢地跟上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