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别吟》乐蝉

16、留别吟 第十五话

　　闻人菲言：同根生，相煎急，侥幸多得父母恩，忘却手足情，追悔已莫及。

　　闻人达知道呆在翡落城外不是长久之计，自己和高胜白积怨已久，况且自己知道高胜白那么多丑事，两人之间，不是她死，就是我亡。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幕，踏进华雍堂密室的那一瞬间，那张坑坑洼洼、丑陋不堪的脸，自己胃里喷涌而出的恶心，心脏因为震惊而狂跳，对方开口他才知道是高胜白，高胜白拔出“枉眉”就要砍他，自己的“斩心”吓得拿也拿不稳，要不是高奴之及时赶到，自己早就送了命。

　　他和高胜白何以会到今天这个局面？闻人达苦笑。高胜白对自己有再造之恩，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如果没有高胜白，自己不过是一个饿死街头的小乞丐。那时高胜白让他在翡落城习武修文，自己常常练到手脚起泡，夜里悄悄挑了明天接着练，尽管高胜白严格，却是真心为了自己好。真是怀念那段单纯的日子啊，闻人达闭着眼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呢？或许是奴之撞见了自己在处理伤口时，或许是奴之偷偷给自己拿药时，或许是奴之无意中对自己言语关心时，谁知道呢？高胜白这个人和自己一样多疑，两个同类型的人，不能是朋友，就是敌人，闻人达的笑逐渐变得诡异起来。她对自己的恩，早在那些细细碎碎的苛责、为难中消失殆尽，自己为她做的够多了，如果非得找一个留在翡落城的理由，那就是高奴之。

　　想到高奴之，闻人达的表情柔和了许多，比起高胜白，高奴之就好相处多了，就是人憨些，没什么心机，不过正是因为这一点，自己才能够相信他吧，心机这种东西，未必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好事，自己若无心机，活不过一个晚上，有些人没有心机，倒少了许多烦恼。高奴之倒是真心待自己，自己愿意为高胜白做那些事，也有高奴之的缘故吧。闻人达轻轻一笑，自己和高胜白之间是时候作个了结了，如果她一定要自己死，自己绝不还手。

　　闻人达转过一个小角进了安无踪的房间，见安无踪睡得正熟。“心大如斯”，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蹲下来靠近安无踪的脸，听到她安稳的呼吸声，脸上不由浮起温柔的笑意，“好好活着吧”，闻人达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实际上他根本没有发出声音，他听到的不过是自己心里的声音。闻人达轻轻拉好房门，慢慢退出房门，他今晚就要进翡落城，去见高奴之，去见高胜白。昨日还是恩人，今日就要搏命，真是讽刺。闻人达的心一点点地裂开了，这次不会好了，过去也曾有许多个这样的时刻，但从来没有想到过死，反而是活的欲望更强烈。真是累了呢，闻人达感到喉咙里一阵阵发苦，倘若死后有人尝自己的血，一定是苦的。

　　这城里格外安静啊，仿佛有无数只眼睛在暗处偷窥，让人脊背生凉。闻人达先去了华章堂，“奴之”，闻人达唤道，高彼一口热茶还没咽进肚，吓得全喷了出来，急忙把闻人达拉到帘后，“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暂时呆在城外吗，有没有人发现你？”高彼一下子神经紧绷起来，“趁还没人发现你，赶紧回去”，说着就把闻人达往屋外拽。

　　“你还有胆子回来”，说话间高胜白已出现在门口，“既然来了，就别走了”，高胜白的眼里已露出杀机。“高缈”，高彼警觉地把闻人达护在身后，“你这是干什么”。“我的事兄长少管”，高胜白开始煞有介事地在两人跟前走来走去，“今天，无论如何他是走不了的”。“你的事，我哪件管得少？”高彼生气道，“今天你必须放他走”。高胜白的眼神开始变得凌厉、偏执，就像猎食前的动物一样。闻人达轻轻推开高彼，示意他不要担心，“我知道了高二城主的秘密，自知是活不了了”。“哼”，高胜白看着闻人达，“你活不了的理由岂止这一个”。“只是，我可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闻人达露出一贯狡猾的笑容，“你让我去花之源求’孑子’，万径净脸上的伤，你命人偷偷处理掉的那些尸体，都和你的脸有关吧”。“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高胜白笑道，“你都得死”。“你以为世上真有’孑子’这种东西？荒谬”，闻人达笑道。“撒谎”，高胜白向来处变不惊，“有没有我自然清楚，你找不找得回来另当别论，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就可以制出一张完美的面皮”，高胜白得意地摸着自己的脸，“比现在这张还完美”，很让人难以想象，一张假皮可以把一个活人情绪的每一个细节拿捏得那么到位。“这次又要死多少人呢？”闻人达故意道。“你先死吧”，说话间高胜白的剑已刺向闻人达，闻人达本能地一躲，高彼顺势挡住了高胜白的剑，此事早在高胜白的预料之中，所以并不罢休，三个人你来我往纠缠不休。眼看闻人达落了单，高胜白捉住时机一剑直逼心脏，闻人达并不防范，正疑惑间，剑已扎扎实实地进了对方的身体。

　　“欠你们的，用命还”，闻人达笑道。睁开眼，却见高彼倒在了自己面前，高胜白扶着倒下的高彼，一时手足无措，“到此为止吧，高缈”，高彼挣扎着道，“你……你做下过许多错事，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担着的，我死后你就把所有事情推……到我头上，还有，放过继怜，他……他心里和你一样苦……”，这断断续续的生离死别，胜过跨越千山万水，高胜白始终面无表情，没让闻人达靠近一步，这个自己最亲密的人，死了，他是为了闻人达死的，还是为了自己死的？

　　“他死了，你也不能活”，高胜白从高彼的心脏里拔出“枉眉”，剑尖指向闻人达，那滴落的粒粒鲜血，释放出一些兴奋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