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白马雕鞍锦衣郎 ...

  •   衰草缛霜,寒凝大地。曙色微明,寒烟氤氲着微微菡萏色,屋檐下的冰凌子滴滴答答。

      远山近岭如披玉甲衣,晨风轻轻吹拂着京国乌衣门第幽深而冗长的松竹林,洛河百里通渠间或有野鸭凫水声……

      福清自是雷打不动地卯时便起床了,照常洗漱之后便练习几帖笔法,而后再为曾祖母郑氏,抄录《法华经》;给祖母顾氏,抄录《南华经》。

      昼清撩了青帷进来时候,冷不丁被屋里明晃晃的烛火扎了眼,见着福清屋里点着老多烛奴,便知她勤兢。

      一边解着貂襜褕,一边便取笑道:“龙檀木雕成烛跋童子,衣以绿衣袍,系之束带——阿蛮姐姐屋里这许多姣姣狡童——不仅是‘深夜烛奴相对语’,更是‘东方未明相对语’。唉……自然是不想着那些凡夫俗子、俏后生了。不过呀,烛奴烫手,可暖不了被窝子。”【注:貂襜褕,大概就是貂皮大衣】

      昼清捉弄着,便伸手去拔福清手里的尖头奴——

      福清到底是六七年扎实的练家子,即使是这么冷不防地被偷袭,然而腕力笔力尚劲,笔杆子愣是稳稳不动,一滴墨渍也没掉下来。

      福清并不搁笔,淡淡地道:“舌头又打算绞了,烫了下酒吗?”

      昼清扯了锦垫坐着,拄着下巴瞧着福清手书,道:“跟你说正事儿呢!谁都知道,咱们西府这次的动静,我估摸着这里头的意思,多少有点儿‘联姻’、‘觅佳婿’的意思——你真不在意?”

      福清听了轻笑出声,道:“——是婶子估摸着吧?”

      昼清道:“反正除了几个小的,没几个像我这般脑瓜子不顶用的,都门儿清呢。”

      福清这会子才抬头瞧了一眼她这个从妹,只见她身着萱色织金裙,腰上系着珍珠半裙,真真是比左右两边挂着大串玉禁步的公主娘娘们,瞧着还要清雅雍容些呢。头发亦是双垂髻,只是用了织金青缎子。首无珠翠,耳无明珰,只是脖子上常戴的紫金璎珞,稍稍添了贵气。

      福清笑道:“我急什么?左右还有你和你家大姐顶着——”

      昼清却是变了脸色,道:“你可别提她了,跟个‘马鹿’一样——武陵王府老太婆整得跟我妈是个恶毒的继母要吃人似的,就要把人带过去‘娇养’!
      结果这二傻子真当自己是个‘带把儿’的金尊玉贵的嫡长孙,一心疑我母亲,眼巴巴地就攀了这‘外祖家’的高枝儿,就投奔去了。
      恶心我爹爹、妈妈也就算了。真当祖父、曾祖坟头草百丈高了!就这副嘴脸,谁还稀得搭理她?为她做打算啊?以后她要死死外边儿,反正等她外祖母死了,谁还搭理她。
      日后在夫家,若是碰上个要人撑腰的时候啊——就让她哪些个‘表哥’、‘表弟’、‘表侄儿’去呗!大清早说这丧门星,可真是晦气!”【注:此处不存在作者“重男轻女”。郡王的外甥女……这地位≈没什么地位。亲王、嗣王、郡王,逐级降等袭爵。】

      福清笑道:“就你这‘嫉恶如仇’的样儿,人家娇滴滴的小白花,可不就得赶紧卷包袱跑了呀!”

      女史、侍婢、丫鬟们,皆抿嘴掩笑。

      昼清撒娇,道:“我的好姐姐,左右都是要见的。我今儿难得起了个大早,咱们就去瞧瞧吧!好不好嘛。”

      福清搁了笔,好整以暇地转过脸来,瞧着她,道:“统共就收了四个少年郎君,有什么好看的?算起来这几个哥儿,可都是后门进来的,五陵年少,膏粱子弟,有什么可看的呀?”

      昼清失笑,道:“(禁军统领)殿前都指挥使赵统领的内弟、临江王世子、周大将军的侄儿、谢家温侯,两京最优秀的少年,在你眼里就是个斗鸡走狗的?”

      福清呵呵一笑,道:“噢……也可能是他们兄、弟、叔、侄。”

      昼清拿手背试了试福清的额头,怪诞道:“你不至于吧?看来在你眼里,不说比曾祖、祖父、周大将军吧,是不是比谢容、徐霑差的都不能算是个好的了?”

      福清拍掉了她的手,起身掸了掸衣襟,笑道:“你哪儿看出来谢容和徐霑是个什么好的了!”

      昼清这才屁颠屁颠地跟上,狗腿地谄媚道:“就知道福姐姐最好了……我今儿还捎上了弟弟妹妹们过来,决计不会让姐姐略失分寸、落人口实的!”

      福清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

      女史为福清取来了雀金裘,正好配她身上穿着的天水碧色青绫。

      昼清笑道:“我的好姐姐,虽说你平素穿着打扮都是落落大方,从不出错的。可是你这穿的啥啊,咱们是去冰嬉啊!”【注:古代,孔雀毛确实略夸张了去滑冰,穿个大红大绿。然后女主就随便扒拉了见素色鹤氅……太过寡淡朴素,被认成了女史丫鬟……呵呵】

      福清望了望外头渐渐明朗的天色,道:“金明池还是很大的,你就不怕一个窟窿眼儿就掉了下去?”

      昼清死猪不怕开水烫,笑道:“哈哈,正巧让‘五陵年少’们,英雄救美,露两手啊!”

      说着便推搡着福清出去了。

      -

      金明池畔,白梅未凋,玉兰已开,间或有早莺。春日明媚,无风无云,十分清朗。

      前来拜见太傅王季珪的郎君们,在辰时才被允许从侧门入府,依礼在王府的议事厅拜见,而后便是去西府正式授业。【注:古代就是走侧门的。】

      几位少年郎君白马雕鞍,锦衣华服,端的是芝兰玉树,风华正茂。

      有人在看风景,看风景的人,也在看风景里的妙人。

      这厢牵情着金明池童髫们的嬉闹声,那厢也在赞美着他们的风华外美。
      -
      顾琰笑道:“阳和启蛰,春和景明,初莺命晓,春山可望。”

      此人便是殿前都指挥使赵统领内弟,出身江左士族顾氏。

      谢启笑道:“润玉兄着实好心情啊,不过也是……踏花归来马蹄香,便知一夜东风万木春。”【注:这货这里是“踏花知春”,以后会,“踏尽公卿骨”。我不太喜欢埋坑,因为我觉得我埋的坑都……极其隐晦。非得用阅读理解那种咬文嚼字“文字狱般”仔仔细细看,才能看得出来,笔力不佳,我很惭愧。对比俩人,顾琰的眼光格局多开阔,这货还在着眼于踏花666】

      司空朔笑道:“温侯兴致也甚佳啊。”

      顾琰道:“聘溦怎么不说话?”

      周瀹勒马,审视着周遭动静,淡淡地道:“你们没有闻到特殊的味道吗?”【周瀹,字聘溦】

      谢启笑道:“……前头那几十株石楠吗?”

      其余几人也跟着微不可闻地笑了——

      蓦地,周瀹恍然大悟之际——谢启的马儿如同发疯一般,脱缰而去。

      周瀹喊道:“小心!”

      马蹄踏得落花香!这干净的青石板,哪里来的落花!分明是入门以来,被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马儿燥”!马儿才会癫狂如此!

      都是高门子弟,谁能够在堂堂琅琊王氏府邸,摆这么一道!

      周瀹来不及细思,只能拉着缰绳,稳住烈马!

      就当自己是吕布,正在驯服赤兔马!就当自己是项羽,正在驯服乌骓马!就当自己是庾亮,正在驯服的卢马!

      绝影神驹!绝尘而去!

      当适时,真叫一个“白马非马”啊!

      绝影、飞光、紫电、惊雷,有不能尽喻者!

      耳畔只有风的声音,勒马、立马、回马、纵马……一气呵成。

      只听得“驭……”的一声,马儿在原地踱了两圈,周瀹回身见其余三人皆竭力驭马,而司空朔则更为吃力,然而旁边的侍卫和王府的护卫,都只是在一旁看着,并无上去帮忙的意思。

      周瀹大致猜测,以为是在测试,故而也只能看着,干着急。

      显然,他过于仁厚,关心则乱。

      一女史,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他的身后,拿了珠钗便扎了马背。

      -

      马儿吃痛,又疯狂地飞奔纵跃起来——

      踏碎了花盆、踏蔫儿了花枝。越过花坛、越过栅栏。穿林打叶,飞渡河流……直往人群骚动处狂奔……金明池边的丫鬟仆婢们叫嚷着赶紧躲了开去。

      在池中冰嬉的小儿们,亦是哭喊着赶紧逃开去。

      算它冬日可爱,算它春和景明,算是金明池中嬉戏的孩童们太闹,或者是金明池畔的盛放的水仙太秾——福清也兴致不错,踩在秋千架上雀跃地荡着秋千。

      此时知道那厢动静,也是来不及了……人在秋千上,秋千在天上……真怕一个结实的冲撞,小命都交代了!

      疯马在边上,嘶鸣着,仿佛是置身于兵荒马乱、刀剑无眼的沙场。【注:大型车祸……现场】

      周瀹急急勒紧缰绳,不纵马伤人,结果自己连人带马就不可控制地甩飞向了金明池……这得是连人带马砸出个大窟窿啊!

      然而预料之中的爆破声,并没有传来——周瀹被甩下马,手却还死死地拉着缰绳。冲击力太大,他以佩剑抵在冰面上缓冲,手都被震得发麻,由此马蹄原地乱步一周,周瀹甩身上马。马之前蹄失控般地离地,却又稳稳地立住了。

      周瀹伸手一捞,就将秋千上晃晃悠悠的福清抄馄饨似的,甩到了身后。流黄裙裳如轻盈的活水,仿佛是仙子飘逸的舞态。

      这一刻,眉间心上,只有风。

      福清稳稳地抓住了他的锦袍,仿佛一松手,就会粉身碎骨。

      -

      还没能喘口气,福清便被从马上抱下。

      一个不稳险些摔倒——周瀹身形微微晃动,显然是打算虚扶一把。

      周瀹施以拱手礼,道:“姑娘受惊。”

      福清亦回以万福,道:“郎君骑术如神,令人喟叹!今日之事,定有说法,郎君不必介怀,幸好未曾有人受伤……”

      周瀹听她言辞,这才抬头看了一眼,眼前人——

      他微不可见的诧异,尽收眼底——敢情他这是把她当什么女史了!

      先敬罗衣后敬人?

      就因为她身上略无金玉,还穿了件朴素无华的鹤氅?

      呵呵——他哪里是先敬“罗衣”后敬人!应该是先敬“容止”后敬人吧!

      她哪里是略无贵器——分明是略无贵气!一眼女史!一眼丫鬟!【注1:女主长得还不如嫡姐王彦清从妹王昼清庶姐王照清。13/4/5/6岁长大之后,会更好看一点点。反正在百年士族之家,属于很普通的水平了。美女还是个美女,而不是女主……不漂亮……再加上她穿着打扮过于……朴实无华。所以才会有误会。】

      气人,真是太气人了!

      周瀹自是也看懂了她微不可见的异色!唇瓣翕动,刚要启口解释。便听得池中惊呼“五哥儿掉窟窿里了”!

      周瀹转身看去,远远地瞧见,池中央依稀围了几人。

      周瀹也来不及考虑其它,拿剑划拉了一下,便把秋千板子给拆了,又拉着秋千索助跑了,人卧着秋千板就在湖面上滑翔了过去。仿佛逆流而上的一条飞鱼,仿佛顺流而下的一条飞鱼。

      福清急急地张望那动静处,还没反映过来呢——周瀹就抱着孩子飞奔而来。

      福清道:“带你们去暖阁——”

      周瀹翻身上马,拉了福清一同往暖阁而去。

      福清吩咐着:“赶紧多点几个竹火龙……别了,把几个炭盆都搬出来。姜汤……先来点热水……拿几套衣服过来。大的小的都行,赶紧……隔壁的府医没听到动静吗?来了没有?去请了没有?你,你,你,先把昆仑的衣服脱了!你们几个动作麻利点儿!”

      -

      福清见周瀹还杵在边上,便急道:“你们赶紧带……周……周公子进去把衣服脱了,给他先裹两条被子,炭盆,炭盆……赶紧去啊!”

      周瀹便被请了进去。

      福清忙着在外头照顾昆仑,才踹了口气,府医来了,炭盆来了,热水来了,姜汤来了……大部队也来了……

      福清在边儿上,思索着此番自己是个什么功过?

      纵容弟妹们瞎胡闹?

      她两个大姐,正忙着二月和四月出嫁,家中数她最大。上次的烟花事件,以及这次的落水事件。估计已经让她的形象跌落谷底了——

      这算是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这两件事儿办的,估计这“俏郎君”的婚约,跟她是没什么关系了——她不是应该松一口气嘛!

      而且这看起来最周正最靠谱的周瀹,也压根儿就没可能看得上她呀!

      这本来就应该是实在好事儿,不是吗?

      福清这么一计较,觉得自己倒是也没太差……【注2】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白马雕鞍锦衣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