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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鸠占鹊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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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清才在边上,稍稍喘了口气。乳母薛妈和女史郑儿抬门进来,一个眼尖,便瞧见了她。
福清赶忙站了起来,扯了扯裙子,两手端庄地交握于前。
——静候吩咐了!【注:古达受主君们重视的乳母,就是“以母视之”的地位了。生母妾,都只是妾、阿姨、姨娘。但是乳母的日常地位却可以高于生母妾。反正厚道人家父子母子对乳母还是挺抬举的。】
薛妈皱着眉头,道:“姑娘这会子怎么平白地干杵在这儿!待会儿夫人跟前的金掌事过来了,还不得被狠狠地说教一番呢!就是二夫人过来了,瞧着也……心寒……”
福清虽然知道各种利害,但心中仍是不平,道:“我都将人好好地带过来了,多少也算是功过相抵、无功无过吧?一天天净托大地来管教我!”
郑儿道:“姑娘这牢骚话,还是少说说吧——旁人这么做,这么说,自然是对的!姑娘要是这么想,这么说,则是大错特错!管好弟妹,本就是姑娘作为长姐的责任所在!五哥儿眼下掉池子里头,本就是姑娘纵着他们肆意玩耍——今儿要不是周家公子,姑娘罪过可就大了。届时要怎么向二房交代?这里头又得是多少文章,多少是非!谁辨得清?开封府都辨不清!”
福清板着脸,白了郑儿一眼,道:“家里的府令、管家、护卫、掌事、乳母、嬷嬷、姑姑、女史、家丁们,都是死的吗?需要我一个……去管教这一大家子!还有我妈,就因为她怀里揣着一个呢……”
薛妈赶紧捂了她这张嘴啊!
口中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急道:“我的小冤家啊!你有脾气,说说别人也就罢了,你何苦来碎嘴你亲娘。得罪了你娘,难道能有你什么舒坦事儿吗?你娘管着这一大家子呢,你不给你娘背着教训,难道要你娘去听训不成?”
郑儿道:“姑娘忍一时风平浪静……日后注意着点儿就是了,姑娘也不是小孩子了——也怪我们还当你是前两年的小孩儿,以为玩一玩儿不打紧。这回也是他们隔壁二房的哥儿姐儿,我们也不好老拘着……姑娘跟他们几房来往啊,还是得三思、多留个心眼儿总是好的。这会子幸亏是五哥儿,要是二房那六哥儿,姑娘以为这事儿还能被这么三下五除二地翻篇过去吗?也该多念念几声‘祖宗保佑’‘祖宗保佑’了!”
福清抚着郑儿的双肩,懒懒地道:“行吧,行吧,我自会好好请罪的。你们宽心,宽心!”
薛妈左右看看,又道:“周家小郎君呢?”
福清侧了侧头示意,道:“在里面他……姜汤和参汤,都是我方才亲自递的!可还行了?医工方才也进去里头了。”
薛妈推了福清,让郑儿领着她赶紧去那边上站着,自己则去里头陪侍着……
……即使福清方才已经跟府医就病势、利害,交谈过了!但是没法儿,只能再做做样子,杵着、关切着、再对答一二。
二夫人赵氏忙里忙慌地过来了,一过来就扑到榻前,拿手绢子抹着眼泪,一副慈母样儿。
昼清干杵在旁边,亦是一脸怕担责的心焦,觑着眼,一脸忧色地瞧着福清。
福清只得欠了欠身,勉强请罪,道:“婶子宽心,昆奴只是受了凉、受了惊,倒是并无大碍。府医说开几帖子驱寒药吃着,便可大安了。”
赵氏抹了泪,点了点头,道:“嗯……”
赵氏旁边的女史孔嬷嬷道:“哥儿怎地还不醒?”
还没醒——你问府医啊!你找我质问算什么事儿啊!唉……但福清也只能好好道来:“孔嬷嬷有所不知,昆奴方才是醒着的。只是受惊受寒,体虚过累了,这才睡过去了——婶子宽心。”
赵氏抹了泪,点了点头,道:“此番,也是你这个做大姐的,及时把人送了过来诊治。该是好好谢谢你才是——此番也是我家那个贼丫头撺掇,我定会好好教训她的,夫人和大伯、府君面前,我自会好好解释的。若是让你担了罪责,也是我们二房的罪过!”
福清索性垂了眼睫,温吞吞地道:“婶子勿要责怪桃奴,此番明明是兄友弟恭,兄弟和乐,才会有此灾难。若是桃奴与昆奴,关系不睦,王不见王,如何会有今日之祸?今日让外头的公子郎君撞见了,非但不是我家管教无方,反而是让外人瞧见了我家嫡庶有爱、家庭和美呢。”
……赵氏点了点头,关切地道:“今日幸得周家郎君搭救,此人现在何处?可也无碍了?”
福清退了两步,微微侧了身,让出窄窄的容身处来,道:“周家小郎正在里屋,亦有医工诊治,想来亦是无碍。”
赵氏执了福清的手,拍了拍,略感欣慰,道:“阿蛮这般妥帖,夫人还时常督促你不上进,当真是过严了。待摽梅出了门,这官家的大事儿,你也正好顶上了。”
福清颔首,谦卑道:“婶子谬赞了,我哪里又是个会看账本的了。府里的事,还是要劳烦婶子看顾周全着呢。哪里能指望我这么个睁眼瞎的破落户呢。”
赵氏道:“如此,我们也去谢谢周家小郎,你们好生看顾着五哥儿,可不许有什么差池!仔细着些!”
陪完这个陪那个!糟心!说到底,于自己,也勉强算是个救命恩人了!如此,便好好担待着吧!
女史在外问道:“周家小郎,可大安了?”
里头的女史应了一声,掀了帷幔,忙将人迎了进去。
薛妈在边上一一介绍,道:“这是我家二房赵夫人,这是我家长房三姑娘,这是我家二房五姑娘。”【注:长房三姑娘,庶姐、嫡姐、老三。大房和二房是一起算序齿的,但是长房一般不跟着一起算。说她就是长房三姑娘,实际上,二房还有个比女主大的嫡女四姑娘。】
赵氏接了旁边的驱寒药碗,亲自递给周瀹,以示恩惠。赵氏道:“今日多亏了周公子,我家昆奴才转危为安。”
周瀹欠身,再道不敢,只客套而生疏地道:“是五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夫人不必在意。某,也是举手之劳。”【注:这话说的,你舌头确定没打结吗?】
昼清福了福礼,垂了眼睫,道:“此番谢谢周公子了,不然我这个做姐姐的,可不知道怎么做人了!”
昼清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倒是微微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可是眼下,由她做出这等腔调来,竟有些……霁月光风之态,迥然独秀之美。
虽说周瀹倜傥人物,实在人种不可失!【周瀹:倜傥人物、明艳不可方物!】
即使福清眼里无他,也认为其人,实在人中不可失!若是好端端地便宜了昼清,也算是“楚弓楚得”,风流不落外人家!
是笔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即使昼清在见识了这般少年英武、倜傥风度的周瀹,仍旧未被其优美的自身和优秀的品格折服!显然——这位得天独厚、造物钟神的“天之骄子”,并非昼清可意的那盘菜。
这倒是个令人伤脑筋的!
而在场之人,除了福清和赵氏,皆是误会了昼清的语义五衷!以为她真是青眼于周瀹,而说出这许多抢白来!
周瀹语默……
赵氏语默……
福清语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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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瀹语塞……
赵氏语塞……
福清语默……
三方胶着之际,福清竟一不小心打了个喷嚏……事出突然,她仅仅只是颔首、侧了头,还没来得及拿绢子捂着。
忙擤了鼻涕,绢子往地上一丢,赶紧接过周瀹手中的药碗,塞在身后女史手里,歉身道:“福清多有得罪——还不给周公子重取一碗汤药来。”
周瀹道:“不打紧,小侄并不滞碍,夫人心宽。小侄在此叨扰亦有一炷香时刻之久。虽未收到太傅口信,然而小侄亦不敢怠慢,如此,便先告退了。”
外头的女史掀帘进来,道:“二夫人、三姑娘,外头是何都尉派人前来问询。”
何都尉便是王季珪此番挑选的都尉之一,以教导诸郎君,辅助辅员而已。
赵氏笑道:“如此也好……周小郎君的一番恩德,老身铭感五内。如此你便先过去吧。”
周瀹拱了拱手,退身而去。
——只是转身前,眼风轻轻扫过福清……略有深意!
福清又是一阵脚底挠心的尴尬!不由地在心底暗恨起自己来:何苦来哉!又给自己添了一桩麻烦事儿!语默妍媸、臧否智愚,戒不掉的是自作聪明,以及非得给别人露两下子自己的小聪明!
可摊上事儿了!
周瀹这人鬼着呢!
自是明白自己此番进来拜师,算是羊入虎口了。她可真是犯了难!若是不费心帮他一个个都给摘干净了,外头传出来她们琅琊王氏的姑娘,就盯着乌鸡眼儿似的盯着他,搞出些“姐妹阋墙”、“鸠占鹊巢”的戏文,可真真是斯文扫地!贻笑大方!
福清念及此,一阵儿心绞痛!微微轻咳出声!尽管这般不舒服,还是忍不住腹诽——东施的脑子是瘸了,去学人西施捧心?
赵氏忙扶住福清,关切地问道:“阿蛮这是怎么了?可要府医瞧瞧了?”
福清摆摆手,艰难地摇了摇头。
何苦来哉!痛何如哉!
为什么把这些乱麻一团的事儿,都塞进去她的猪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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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妈的训诫只会迟到,但永不会缺席……然而这回,却是稍稍晚了些。
福清无风无浪地用完了早膳、午膳、晚膳,直到更漏打过几钲,刘氏才招了福清前去问话。
尽管此时,福清正在烘干头发,也只得赶紧穿了外袍前去听训。
甫一进屋,屏退众人,刘氏便开门见山地道:“说说吧,你怎么看?”
福清垂首,躬身道:“女儿榆木脑袋。”
刘氏道:“二房向来与我们交好,做人做事亦是‘滴水不漏’、‘没啥错处’的。只是人心隔肚皮,你娘我——谁都不信。”
福清道:“二房二子幼弱,其中长大者,还是庶子,哪里会来寻你的晦气?”
刘氏叹了口气,直坐在手边胡床上,道:“要不能趁着你曾祖,还有几口气在,给你们料理了各自前程,以后还指不定多不济呢!唉……你娘这么费心为你筹谋,结果你还是这么个不争气的,真是气煞我!”
福清疑惑,温吞吞地道:“母亲……长兄年少便伴读诸王,十六岁赐同进士出身,十八岁便做了散骑常侍,可谓天子门生,前途无量。长姐嫁给谢氏长房二公子,嫡姐嫁给郑氏长房嫡长子,二位姐夫皆是年少有为,青年才俊。而兄长更是允文允武,六艺皆备,锦绣前程焕然眼前。祖父安西大都护,父亲亦是中书侍郎,家中叔伯虽非出将入相,亦可算是中流砥柱,娘亲竟有何忧?女儿实在不明白!”
刘氏叹道:“你祖父还能亲征几年?你父亲是天子宠臣吗?家中叔伯与你亦有何干?顶多给你些残羹冷炙,教你莫要辱没了琅琊王氏门楣罢了。
你长兄再厉害,与你终究是隔了一层,届时,他娶谁家千金,你少不得也得掂量一番。你庶姐的亲事,算是咱们高攀人家,能从人家那里得到什么好处?你嫡姐——你扪心自问,你嫡姐与你关系如何?不过是面儿上过得去罢了。
你兄长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半大小子,若是他有个不测,你我将去指望谁?
未雨绸缪的道理都不知,也是白瞎了你的出生。你厉害,不过是因为你父兄厉害。你父亲能得意几时?你长兄与你何干?最简单不过的道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总该明白吧?你从小锦衣玉食,花团锦簇。真真儿是到了这烈火烹油的时候,便找不着北了!你以为是在给你选婿吗?这是在给你另外找个‘爹’!是你将来去倚靠别人,不是别人上赶着求娶你!”
福清嗫嚅道:“……没那么大,大不幸吧?我多少还是能维持王氏千金的体面的。”
刘氏见其实在是段朽木,便也不客气地道:“是让你维持琅琊王氏的荣光,而非让你霸着琅琊王氏吸血!‘蛀虫’的命运最好是‘被处理掉’,而不是供养着吸血。你不会不明白吧?”
福清道:“噢?这个跟二房有什么关系?”
刘氏幽幽地道:“聪明人啊……谁知道聪明人会想要干什么呢?”
福清道:“……聪明人?”
刘氏道:“你所拥有的,别人没有,就会有觊觎者……们”
福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刘氏道:“就这样了,还需要你娘,一桩桩,一件件地给你往外唠呢。我且想想如何避开些锋芒——你也好好拎拎清楚。”
福清只觉脑子里一团浆糊,怯怯地道:“所为何事?断不至此啊?”
刘氏道:“你以为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风从何来?雨从何来?不过是……风从风处来,雨从雨处来。”【注:……所以……刘氏是开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大奖?生了福清这么个宝贝疙瘩?】
福清不敢再道“不明白”,只觉得脑子嗡嗡的。
刘氏觉得,着实没法儿聊了,只摆了摆手,倦怠道:“二房家的不是什么好人物,你以后多留些心眼。就中因由,你若是个聪明的,就细细琢磨着。改日再来回话,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