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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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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鱼缸中用来填充的泡沫纸和装着海盐的袋子拿出来,一手握着鱼缸顶部的边缘,将它拿到洗碗池边,先用清水冲洗一遍,又挤了半汞据说有消毒除菌功效的洗洁精在清洁布上,仔细将鱼缸里里外外擦拭一遍。
商家说水母对环境的耐受性很强,轻易不会死亡,但我还是将鱼缸在清水下多冲洗了一会儿,以免有残留的洗洁精。
拿干净的抹布擦干鱼缸的外壁,又在鱼缸中接了半缸左右的清水。若在五年前,这东西能轻易置那些家养水母于死地。
我从地上捡起装盐的袋子拿到洗碗池边,抬手打开头顶的柜门,拿出一个塑料的圆柱体敞口瓶,用一旁的剪刀剪开盐袋的封口,将袋子垂直向下对准敞口瓶,把里面的白色海盐倒如瓶中。
我曾买过一套欧式的白色咖啡杯,一共四只,配着四个杯碟和四个银白色的勺子。
现在看来,那时的消费未免太过冲动,因为我并没有三个能一起到家中喝咖啡的友人。
而且,我也只有速溶咖啡。
我拿起一只勺子,舀了半勺海盐倒进鱼缸,那细小的结晶颗粒在眨眼之间就融进水中,不见踪影。
袋子上写的“快速溶解”果然不是虚假宣传。
在不含盐的水中,丽影水母可以不吃不喝存活一月有余,但据说那样的生存环境会让水母十分痛苦。
我不知道水母会不会有“痛苦”这样的感受,但五十年的寿命缩短为一个月,总归不是什么值得体验的事。
我把勺子放进半满的敞口瓶,将瓶盖拧好,又把瓶子放回柜子里。
接下来,就是去迎接我那小小的友人。
水母仍旧在瓶中倾斜着身体游动着,只是身上的荧光已经变成了绿色。
丽影水母身上含有水母素,与钙离子发生反应时身体会呈现蓝色光芒。它身上又含有另一种绿色荧光蛋白,可以将光芒转化为绿色。
但在丽影水母体内的绿色荧光蛋白如同坏了的时钟,并不总是有效,也因此,丽影水母的光芒一直在蓝绿之间摇摆不定。
我将瓶子倾斜,把瓶中的水和水母一齐倒进鱼缸中。
突然的水流波动将水母搅得晕头转向,它在水中静置了好一会儿,只有伞盖旁的触须在微微晃动着。
水母的伞盖轻薄透明,那十几条触须比发丝还要纤细,仿佛脆弱的经不起一丝扰动。
我俯下身紧紧盯着那透明的鱼缸,生怕因为自己这轻率鲁莽的动作害死了刚来不久的家庭成员。
好在片刻之后,那水母的身体重新开始收缩,若无其事的探索着新家。
我轻轻吁了口气,把提起的心重新安放回原处。
丽影水母近两年的卖价并不贵,我买的海盐、鱼缸再加上水母,也才花了159元。
只是我没准备好在家中迎接一个新生命,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我双手抱着鱼缸,把它轻轻放在沙发前的小几上,PC材料的鱼缸与钢化玻璃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我收拾好快递的包装重新回到电视前时,那档综艺已经结束了,电视画面上正播放着一支牙膏广告,代言人是个年轻帅气的男人,笑的时候露出上下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那男人有些眼熟,或许是在哪档电视剧里看到过。这样的人像旁边定然有个地方写着他的名字,我没费心去寻找。即便知道了,也并没有什么意义,反正过不了两日也会抛到脑后。
“铛。”
声音响起时我下意识看向墙上的挂钟。
我有一只洁白的实木挂钟,搭配着一只光控灯,会在有光的情况下整点鸣响,但不论几点,都只会响一声。
下午五点了。
我看了一眼仍旧在缸中缓缓游动的水母,家中忽然多出的生命叫我有种虚幻感。
一个人生活久了,便有些难以适应这样的变化,即便那只是一只不会言语的水母。
我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后打开一款音乐APP,我有许多收藏夹,里面有流行歌曲,交响乐,以及戏曲,每一支曲子都分门别类的躺在属于自己的那一栏里。
我的乐感并不好,唱歌也会跑调,但这并不影响我欣赏。
一个小时的《武家坡》足够我做好今天的晚饭。
淘米焖饭,拿出冷藏室化好的冻肉切成薄片,再洗净两根胡萝卜,同样切成片状。
我一边炒菜一边随着戏曲中的咿呀在口中轻哼,在别人看来估计荒腔走板的不像样子。
好在这屋中除了我,只有那只水母能够听见。
我将饭菜端到厨房的桌上,厨房连着客厅,我就着电视上的一部电影,吃完了一碗米饭。
暂停电影,洗碗,收拾好饭菜,泡了一壶茉莉花茶,打开客厅的顶灯,坐在沙发上,从暂停的地方继续看。
等片尾的字幕出现时,时钟已经指向八点,在灯光的映射下,钟声再次响起。
我走到冰箱前,从冷藏室中取出一只装着丰年虾卵的吸管,走到鱼缸前,挤了两滴在缸中,把剩下的丰年虾卵放回冷藏室。
它拥有透明的胃腔,当橙红色的食物进入它的身体时一眼便能看得出来。
据说这只水母还不到一岁,若是它能像在海洋中一样活到五十岁,等到我七十五岁时,它才会寿终正寝。
这样的想法冒出来时,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它这样渺小又脆弱,竟然会有那样漫长的寿命。而我,则拥有一个会不离不弃陪伴我五十年的同伴。
我从书房中拿出一本读了一半的小说,坐在水母面前。
那上面的故事已经不再吸引我,只是我有个习惯,若是哪本书读完大半,便一定要把它读完。
其间,我又听到了两声钟响,等我读完那个冗长无聊的故事时,已经十点过半。
我站起身走到卧室门边,关掉客厅的顶灯,又探手打开卧室的灯。
客厅顿时陷入黑暗。
绝大部分。
沙发前的茶几上,丽影水母仍旧在缸中缓缓浮动,它的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更加明亮,映出它透明曼妙的身姿,甚至隐隐能看见鱼缸的轮廓。
光芒并不刺眼,即便放在卧室也不会影响睡眠。
我身后是卧室昏黄的落地灯,最低档的光亮,映出地面五米之遥的地方。
我踏出那被光芒笼罩的区域,缓缓向装着水母的鱼缸走去。我对这间屋子再熟悉不过,可在黑暗中迈出的每一步仍旧比往常小了一半,如同担心着身前并不存在的障碍物。
这或许源自我小时候那不切实际的幻想,每当我从灯光之下步入黑暗时,便如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我不知道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也很少想象,我每一根神经,每一点思绪,只是担心再也回不去那个属于我的世界。
好在,每一次我回到灯光之下时,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将鱼缸放在床头柜上,在进浴室前仍旧嘲笑着自己,我今年已经二十五岁,小时候的胆怯却一直跟随我到了现在。
我躺在床上时水母的荧光已经成了绿色,与蓝色时一样温柔无害。我将身体转向右侧,注视着它柔软的身体在水中的倩影。
这便是自然的奇妙之处,她用细腻精妙的笔触勾画出千千万万的生命,不论美丽或丑陋,都在这片土地上占有一席之地,以数十亿年前深海热泉的微弱脉动为起始,一路跌跌撞撞繁衍至今。
这一壮丽的征程或许会持续到地球被太阳炽热的高温吞没的那一刻。
当末日钟声敲响之时,人类文明或许已在地球之上销声匿迹。
我在沉睡中猛的睁开眼睛,目光茫然的盯着眼前的黑暗,双耳仍旧因为刚才的震动嗡鸣作响,仿佛有人贴着我的耳边敲响了一声铜锣。
我躺在床上喘着气,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那不是铜锣的声音,而是一声钟响。
就像我客厅的那一座……
我立刻掀开被子,光着脚跑到客厅,啪的一声按开客厅顶灯的开关,从我的角度需要再走两步才能看到那只挂钟。
我向前走了一步。
或许是钟坏了,我想。
毕竟是个灯光感应的装置,这种东西早晚有一天是要坏的。
我走出第二步,扭头看向墙上的挂钟,秒针指向五十分,一秒一秒向前推进。
“铛……”
十二点整。
在客厅顶灯洁白灯光的映照下,那只挂钟敲响了低沉的钟声。
如同一些人遇到的那样,我被一个噩梦惊醒了。
我的挂钟不会在整点以外响起,不会有那样巨大的响声,以致我仍有残留的耳鸣。
我微微喘着气,仍旧沉浸在那只有一声钟响的噩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