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母》长澜

1、第 1 章

　　2018年8月24日，爱琴那岛东岸的潮汐退却，松软潮湿的海滩上零星散布着许多没来得及跟随海水离去的生物。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只身长约有十二米的鲸鱼。

　　从赵青的角度远远看去，能看到那鲸鱼缓缓晃动的黑色尾鳍。

　　那是海洋之中的霸主，只有亲眼见到了，才能体会到那种直冲心灵的震撼。

　　赵青被震惊了，也因此未曾靠近，倒是他的朋友谢呈拎着一个红色的水桶跑过去装了海水泼洒在那鲸鱼身上，好叫它能撑的更久一些。

　　如他这么做的还有数十人。

　　从远处开来一辆黄色的挖掘机，还有三个身穿橙色制服看着像是专业人员的人快步走来。

　　两男一女，看样子大概三十到四十岁之间，他们开始疏散围在附近的游客。

　　谢呈拎着那个红色的筒走到赵青身边。

　　“你哪里来的桶？”赵青后知后觉的问道。

　　他们来这片海滩散步时，每人手中只握着一只手机。

　　谢呈眨了下眼，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红色的小桶。
　　“……我在地上捡的。”

　　赵青目光在周围扫视一圈，看到不远处有两只塑料小桶孤零零躺在沙滩上，没人前去认领，也没人急着寻找，便点点头没再纠结。

　　远处那只巨鲸被挖掘机缓缓拖回了海中，它庞大的身躯在海水中迤逦而行，渐渐远去，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谢呈也兴奋的对着海水的方向打了一个呼哨。

　　等这只庞然大物消失，人群渐渐散开，赵青与谢呈并肩在沙滩上缓缓行走，谢呈把那个桶放在了刚刚捡起的地方。

　　沙滩上还有零星的贝壳和巴掌大的海星，谢呈不时低下身捡起随手将它们扔进海里。

　　赵青目光眺望着远处希腊洁白美丽的建筑，等回过神时才发现谢呈并没有跟上。

　　他转过身，便看到谢呈正蹲在沙滩上，目光专注盯着面前的一堆砂砾。

　　他抬头招呼赵青过来，“你看，这只水母是不是在发光？”

　　赵青走过去蹲下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只有巴掌来大的白色微透明水母。眼下日光正烈，照射在海水和沙滩上的阳光都变得五光十色，耀眼夺目。水母那一点微弱的光芒几乎如幻觉一般不真实。

　　可那的确是真的。

　　在两人头对头蹲在一起，为那水母遮挡住大部分日光时，便能清晰的看到它身上散发出的柔弱荧光。

　　那一日，海滩上发现了相似的水母约有近百只。

　　如今，据那件事已经过去五年，这新发现的物种也早就有了自己的名字，以发现地的名字命名为爱琴那水母，在中国，大家更喜欢叫它——丽影水母。

　　会发光的水母并不罕见，08年时还有科学家借助水母的荧光获得了诺贝尔奖。

　　可罕见的，是那些水母对于环境拥有极强的耐受性。

　　自那日之后，网上便不时有人晒出自己从海滩上捡来的荧光水母，装着水母的容器五花八门，有各种颜色的塑料小桶，有质地轻薄透明的小巧鱼缸，有些人准备了专为水母用的一整套设备，水母缸、恒温器、海盐等等。

　　有些人将水母和自己养的鱼放在一起，等到第二日，通常会出现一条新的动态。

　　“千万！千万！不要把水母和鱼养在一起，我的水母昨晚被吃了！还好我的鱼还活着（哭泣）”

　　在那些大敞的容器下方，多半会有人评论警告，说水母对水质和温度的要求很高，这样饲养下去，水母早晚会一命呜呼。

　　多半人对此不予理会，他们并非真的要养水母，不过是发现了一样新鲜玩意儿，却没必要为此大费周章。

　　一个月过去，那些养在水桶中的水母仍旧活得好好地，即便许多人更换的是自来水。

　　有些人的容器中出现了水母的幼体，可问题在于，他们只养了一只水母。

　　这水母又是如何繁衍的？

　　有人猜测这些繁衍出幼体的水母一定是雌性水母，在捡回来时体内便含有雄性的精子，等到卵子受精之后才排出体外。

　　这些网上热火朝天的探讨，终于引起了生物学家的注意。
　　他们纷纷到爱琴岛那片海域中寻觅这些小小的生命，只一天就找到了数十只。

　　这之中有三个专门研究海洋生物的专家，只一眼就能认出多数已知的水母种类，可这三人聚在一起，也没讨论出一个所以然来。

　　那水母的外形很像海月水母，却有长达10CM的长长触须。且水母的游泳能力极差，往往需要借助海洋的流动，眼前的水母却能在静止的水中依靠自身的收缩缓缓浮动，更重要的，这水母的生殖器官也不是常见的模样，还有那不时闪烁的或蓝或绿的荧光。

　　他们将水母带回实验室，发现了不同以往的DNA序列。

　　这是一个前所未见的水母物种。

　　人类对海洋深处的探索远远未到穷尽之时，可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却是漂浮在浅水表面的生物。

　　若是在此之前这样的生命就生活在人来人往的爱琴海附近，为何从未有人发现过？

　　就像是有些水母一夜之间发生了相同的基因突变，在第二日便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公众视野。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有人猜测这些水母本来生活在海洋深处，却由于不明原因漂浮到了海洋表面。

　　或许，是被那只座头鲸带上来的。

　　生物学家们还未将原因研究透彻，已经有人发现了其中的商机。

　　这样一个会发出荧光，容易饲养，身姿曼妙的生物，很容易作为家养宠物。

　　在那之后的五年，丽影水母如猫狗一般，渐渐成为了许多人的心头爱。

　　我还没有。
　　直到今日。

　　我很喜欢那些身上覆盖着柔软绒毛，长相可爱，叫起来温柔绵软的猫咪，只是想到要打理满屋子的绒毛，便有些崩溃。

　　何况，接连而来的各样事务也不只有绒毛一样，需要为它洗澡、看病、清理猫砂……

　　如此，我还是更愿意在手机上看着别人家那些“喵喵”叫的小可爱。

　　养水母就不一样了。

　　这是个再省心不过的宠物，只需为它准备加了海盐的自来水，再加上一点人工饲料，它便可以拥有至少五年的寿命。

　　五年，是从第一次这样的生物被人工养殖算起。

　　据那些生物学家估算，他们在海洋中发现的丽影水母，平均寿命大概有五十年。

　　对多数水母而言，这已能算得上长寿。

　　门铃响起时，我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期最新的综艺。

　　我将手中握着的马克杯放在身前的小几上，站起身走到门边对着猫眼向外看了一眼，外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红色制服。

　　是快递员。

　　说实话，我有些兴奋。

　　我打开门，对他笑了笑，“您好。”

　　他回了我一个爽朗的笑容，“有刘月的快递。”

　　我点点头，“我就是。”

　　他从脚边堆着各样纸箱、大米、食用油的推车上抱起一个箱子递给我，“有点儿沉。”

　　我小心接过那个纸箱，的确有些重，像是里面放了六七本书。

　　我对他说，“我抱的动，谢谢。”

　　“不客气。”他说完便转身拉着推车去送下一家。

　　我双手抱着那个足有六十厘米长的箱子，用身体把门关上。

　　我小心不让箱子碰到我的衣服，要不然这身新换的家居服就要再去洗衣机中滚上一圈。

　　我之前并没有这么龟毛，直到一年前看到一个新闻，据说有人用嘴拆完快递以至于嘴唇溃烂，我那时就对这东西生出了一点畏惧之心。

　　这并不影响我收快递，但每次拆完快递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除菌的洗手液将手掌仔仔细细清洗干净。

　　我把箱子小心放到客厅中间的地板上，站起身走到电视旁的柜子边拿过一把专门用来拆快递的小刀。

　　纸箱外面除了电商的宣传，还用黑色的墨水印了一行字。

　　“深海的馈赠。”

　　丽影水母来自深海这件事仍旧是那些生物学家的猜测，却挡不住商人们用此作为噱头。

　　我在网上搜索时已经知道这件事，可此时看到这五个字仍旧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来自海洋深处的礼物，这个说法总比那些冰冷的科学要更浪漫。

　　我用刀子小心划开四面的封条，打开箱子。

　　被四周防震泡沫围绕的，是一只长四十厘米高三十厘米的圆形玻璃缸。缸里同样塞着防震的填充物，在填充物中，有一只玻璃密封罐。

　　我伸手取出密封罐放在地上，拧开上面棕色的盖子。

　　我半跪在地上，打量着里面缓缓浮动的小小生物。

　　它身上散发着微弱的蓝色荧光，伞盖下四周散布着十来条长长的触须，随着身体的收缩在水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曲线。

　　这就是家中第二件活物了，我想。

　　电视中传来主持人和嘉宾夸张的笑声，可那声音似乎离我十分遥远。

　　“你好，我叫刘月。”

　　我应当不是第一个对宠物自我介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