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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调虎离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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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军果然没有预料到,郑大虎打得十分痛快,趁秦军败退,抢了几大车粮草,大摇大摆地回山寨。
是日,秦军再退五十里。
同日,几个骑兵从秦营出发,一路向南,直奔安南城而去。没过几日,飞虎山收到一封等了许久的信。
郑大虎手里拿着信,紧锁眉头。
军师从门外走进来,对着他摇摇头。
“还没找到?”
军师低声道:“两个弱女子,更何况惠山公主身怀六甲......”算算时间,如果对方还活着,也已经快生了。
但现在飞虎山附近几城兵荒马乱,怕是早就死在哪了。
郑大虎将手中的信拍在桌子上,冷声道:“芈诺朝我要人,我上哪给他变出一个大活人来!”
芈诺信里说是夫人将要生产,心中惦念,想要亲眼看着长子降生。
两人最初的约定就是惠山在生产时必须回芈诺身边,芈诺可以允许王妃成为人质,却绝不会让自己的长子留在飞虎山。
约定时双方实力差距不大,郑大虎明知长子绝对比正妻更具有牵制力,但不得不同意。
问题是惠山公主逃亡一月有余,生死不明,他根本交不出人。但秦军在前,他暂时并不想和芈诺撕破脸。
“将军!将军!情况有变!”
郑大虎接过来人递过来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秦军退兵。
他大喜过望:“再探!”
直到确认线人给出的情报无误后,他才用力地拍了拍军师的肩膀,仰天笑道:“天助我也!”
既然秦军退兵了,芈诺那边又没办法交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带人把安南城顺势攻下。
趁现在芈诺还不知道惠山公主失踪,假称惠山公主早产且难产而亡,假借护送芈诺的长子的名义,骗芈诺放他们进城。
芈诺初得长子,又正值丧妻之痛,心神失守,必然无暇他顾。届时他就可以与城外人马里应外合,一举吃下楚军。
如果芈诺心有怀疑,不肯放松警惕,这也无甚妨碍,哪怕拿不下安南城,能把芈诺的儿子换成自己的儿子,无论这孩子日后是继承楚国基业,还是他郑大虎暗杀芈诺,以扶持孩子的名义行吞并之实,都吃不了亏。
秦军果然接到朝中旨意退了兵,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如逃窜野狗。
郑大虎从自己后院几房妾室刚诞下不久的婴孩中,精挑细选出了最秀气的那个,带着婴孩领兵往安南城赶。
安南城。
城主府人仰马翻,芈诺在外院书房中边下棋边听着后院的动静。
朱彦时不时看一眼棋盘,一会又坐立不安地走到窗前,一会看向沉默着与自己对弈的青年,忍不住道:“殿下,已经两个时辰了。”
芈诺落子的手顿了顿,低声道:“噤声。”
天色从亮到暗,天边第一颗星子出来时,后院终于传来一声啼哭,不大的城主府似乎突然间活了过来,每个人脸上带着的焦急神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喜悦。
报喜人一路唱和着跑向书房。
门被推开。
“殿下,是位小公子!”
芈诺猛地看向她,唇角不自觉勾起。
“很好!”
楚国逃亡在外的人不算少,他并非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和飞虎山与虎谋皮的合作像是悬在楚国流亡人士头上的一把利剑,更是每每受挫时,其余人指责芈诺的把柄。
苦日子过久了,难免让人想起从前的酒池肉林,让人想起多年前九王子的风华绝代来。自身痛苦每多一分,对当下生活得怀疑就多一分,每一丝怀疑都推着人回头看向那座残破的旧都城,让人忍不住看向富有蓬勃朝气的秦都。
他们的选择不止一个,芈诺其实......并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但九王子的睿智似乎只在特定方面展示,在其他方面,他看上去就像个失智的傀儡。芈决依附于秦国而生,为此,他甚至完全不考虑要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子嗣。
世间人情无常,只有子嗣才不会背叛自己。
后院那个尚未睁开双眼的小小婴孩,于芈诺之言,不只是举足轻重的继承人,更向楚人宣告着他与芈决截然不同的选择。
芈九已成秦之傀儡,而芈诺尚肯一搏,为楚人复国。
惠山公主给的情报十分详细,飞虎山主力已离开,秦军一路攻上山,与山中埋伏多日的将士汇合,以极小的代价占据了这座为祸几十年的土匪窝。
飞虎山扎根牙城几十年,从前齐国还在时,就已是一方大患,齐灭后,附近的山匪被秦军缴的七七八八,飞虎山也逐渐走向没落。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了山上后,还是能看出几分底蕴,此处已经不只是一座土匪寨,山坳之间竟住着数百户人家,往来耕作,和普通村落并无太大区别。
只是山寨中的男丁几乎都做了山匪,女子许多是从外面劫掠而来。小小孩童也一脸匪气,手里握着兵器,用仇恨的目光看着秦军。
大多是些老弱妇孺,芈决叹了口气,只觉头大。
几千个人看管起来不是易事,杀不得,关在一起也怕他们聚众闹事,芈决命人将他们按户分开,关在家中不许出门,寨中每十米就设了岗哨,防止内部生乱。
好在这些人武力不强,就算是有心也无力。
萧获带人去巡视,避免他们之间互相通气。叶轻山则留在芈决身边护卫。
“公子,我们在庭前荷塘里发现了几具尸体。”
芈决匆匆赶去时,随行太医刚将尸体面上的白布盖上,见芈决来,行完礼后摇了摇头。
尸体共有三具,其中一个是女子,另外两个是小孩的。
芈决掀开白布看了看,穿着不像是奴仆,是齐宫中人的打扮,三人都面容安详平静。
叶轻山轻声道:“听闻齐王与正妻育有二子。”
芈九叹口气:“好生安葬。”
一个月前。
惠山公主在路上时,不仅没能放下心,反倒感觉十分不安。
她不是傻子,这些天来汝圆说的话她反复地想过,如果芈诺对她和未出生的孩子有几分上心,也不见得会轻易就让她阿兄带着她一起去飞虎山做人质。
虽然芈诺每半个月都会往山上送书信和一些东西,她从前只以为这是芈诺对她的爱意的见证,现在却不确定了,也许他只是想让郑大虎放心。
但她别无选择。
此时,距芈决从秦都出发已有将近三个月。
汝圆小声道:“公主?”
惠山公主从马车上下来,隔着帷帽看向前方的城门。
她等了片刻,安南城跑出一队人,为首的是她夫君的副将。
那副将警惕地看着她们,直到惠山公主掀开帷帽,他才舒了口气,护着惠山公主进去。而此时,护送惠山公主前来的秦军早已离开。
不远处山林里露出一个脑袋,见一切顺利,那人往后挥挥手,悄无消息地撤退。
芈决把玩着一截生锈的断刀,断刀的主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头发打结,夹杂着一些枯黄的草叶,脸上脏污得看不清面容,眼睛警惕地看向芈决与身边侍卫的方向,一旦谁有半点动作,他就立即转过脑袋去死死盯着,仿佛对方手里会突然变出一把利刃,朝他攻过来。
“你说你母亲是谁?”他声音很轻。
少年行刺失败后被迫趴在地上,他没有说话,旁边的侍卫刚想踢一脚,被芈决阻止。
少年沉默地趴了会,低声道:“是南平公主。”
“南平公主。”芈九突然笑了声,“她是荆南公主的双生妹妹?”
少年吞了下口水,喉间动了动:“他们说是。”
“他们说是?”
“我问过齐宫的老人,那些老人说,荆南公主......没有双生妹妹,她母亲羽捷夫人只生过一个孩子。”
芈决丢开那把断刀,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少年鼓起勇气问道:“你就是王子决?是荆南公主的儿子?”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你给我的感觉同她很像,比我更像。”少年神情有些恍惚,他想起了死在齐王宫的那个熟悉的女人,“她跟我提起过你。”
芈决不置可否,好一会才说:“我和楚王后也长得很像。”
少年呐呐:“那不一样......”
他说不出是哪里不同,他从没见过出自齐国的楚王后,却在第一次面对芈决时,就突生一种回到齐王宫的感觉,面前的人变成了一个女子,岁月没能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却早已自我放逐。
少年低声说道:“我刚没想行刺你,我只是想来看看。”
芈决接过叶轻山递来的一把匕首,丢在少年面前。
少年匆匆捡起,头转向芈决,抬起的眼眸里灰蒙蒙一片。
他是个瞎子。
与芈决相似的面庞上,满是慌乱无措。
“叫什么?”
“圭,姜圭。”
“以后跟着我吧。”
姜圭应了声,还没回过神来,感受到身后的压制力量消失,他下意识从地上起来,做出一个防备姿势,理解芈决的话后,又手足无措地放下。
芈决看也没看他,自顾自地走了。
他犹豫了会,弯腰在旁边摸了摸,拄着摸到的那根粗陋的棍子,跟了上去。
姜圭一身血污,芈九着人带他去梳洗,等收拾完回来时,叶轻山轻轻“啊”了声。
眼前的少年跟芈决有五六分相像,只是五官没有芈九那么柔和。
芈决看了他一会,忽然偏头看向叶轻山,轻笑道:“你不是要个徒弟么?这就是了。”
叶轻山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姜圭灰蒙蒙的眼眸,拒绝的话刚出口,察觉到姜圭紧绷的神情,还是没能说出来。
他小声道:“这可是您弟弟,王上会善待他的,他年纪小,又何必受习武这份苦。”
芈决笑了声,对姜圭说道:“你自己选。”
姜圭沉默了下,面朝叶轻山跪下,坚定地磕了三个头:“圭虽不才,还请师父莫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