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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谁人南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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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芈决反应过来时,他才发现那天的对视竟是嬴初最后一次看他。之后两人每回相处,嬴初无不都是左瞧右瞧,目光不是落在他眉间就是在他衣领处,就没有正眼看过一次。
他想找个机会同嬴初谈谈这事时,另一则消息以戏剧性的形式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一个下午,春光明媚,他难得脱掉厚重的大氅,在宫中花园里沐浴日光。
历代秦王大多简朴,园子修得横平竖直,堪堪用一些修建王宫时剩下的废石料围了几处没有宫殿的荒地,洒了把杂草种子,一年四季开着各色鲜花,虽不名贵,却也颇得野趣。
花丛正中,栽了两棵梅树,看着要比紫微宫门口的那株粗上些许。
这两棵梅树是芈决从楚国带来的,最初一直栽在他住的园子里,直到他五年前和嬴初确定关系后,才正式在秦王宫落地安家。
芈决在树下看了半天,勉强找回了一些在楚宫时初见千顷梅花时的震撼,这两树梅花,算是他对楚国仅有的一些纪念。其中一枝也不知是不是被此前的大雪压塌了,背离着同类,弯曲着往下生长,长出的梅花却直直向阳,瞧着颇为可爱。
他正待细看,身后传来一道年轻女声,声音清脆,带着股天真稚气。
“那是谁?”
她身边跟着的年长宫人一脸为难,见芈决看过来,她顾不得其他,连忙跪下。
为首的女子看着才十五六,一身宫装,盛装打扮之下,原有的稚气被掩去几分,反倒显出几分不伦不类来。
那女子身后的宫人乌泱泱跪了一地,女子有些被吓住,倒是旁边的侍女眼珠子转了转,似是想起什么,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又用难以言喻的眼神上下扫了几眼芈决。
女子也有些诧异,帕子轻掩着嘴,鄙夷地看向芈决,小声咒骂:“真是晦气,竟遇见这么个人。”
叶轻山本是蹲在一旁,见她们这副表现,腰间长剑立时就要出鞘。
芈决看了会她的装扮,突然笑开:“这秦宫何时多了位公主,也不知是秦王哪门子的姐妹。”
那女子大怒:“你这人好生无礼,我可是卫国公主。”
“卫国?可是卫悯的‘卫’?”他问的真诚,卫国公主的眼眶红了一片,指着身后跟着的几个人高马大的内侍:“还不给我将他打死,这等人在秦宫,凭白辱没秦王名声!”
内侍诺诺不敢言。
“你们这些废物,待悯王兄替王上南征回来,我——”她突然顿住,恨恨地骂道,“我定要你们好看。”
叶轻山冷笑一声,拔出剑护在前面:“不怕死的大可上前一战。”
卫悯是卫国大将军,本姓褚,乃是齐人,因替卫国立下汗马功劳,平步青云乃至封无可封,就在各国都猜测卫王将会把这功高震主的猛虎想办法处死时,卫王给他赐姓卫,当众称其如自己的亲子。
且不论卫国诸位公子如何做想,卫悯本人毫不在乎突然多了位仅年长自己十岁的父亲,自此事卫王如父,更是在秦攻齐楚时,趁火打劫一举攻下齐国白月城,因城内百姓英勇抗战,又下令将曾在自己幼时予自己百家饭的白月城屠城,一时震慑诸国,传为屠夫。
卫王倒是真心对这认来的儿子,降秦时还非得秦国许下不杀卫悯的誓言,甚至操心地想让卫悯重上战场。
但秦多猛将,却是不需要这柄不受控的兵器。
卫国公主身后突然冒出另一个宫装女子,这女子年纪更小些,一直躲在人群中,这时才走出来。
她拉住卫国公主,怯怯地叫了声。
卫国公主一把挥开她,怒视那女子:“褚娴你放开我,这有你说话的份吗?我今日怎就这么倒霉,晦气的人都叫我给遇见了,可见这秦宫——”
“秦宫如何?”
嬴初接到宫人来报,道是公子又在外面瞎吹风,匆匆处理完政务就往这边赶,没想到还能看见一出大戏。
“这是谁家的后辈,赶出宫去,让她长辈好好学学怎么做人!”
年长宫人期期艾艾地道:“这是永安伯府上千金,奉太后娘娘命来宫中伴驾。”卫王降秦后,获封永安伯。
“赶出去,祖母那自有我去说。”嬴初眉头紧锁,什么时候随便哪些阿猫阿狗都能进宫对芈决大呼小叫了?
想到这,他又说了句:“让永安伯约束好府上的人,若是管教不好,以后都不必管教了。”
这意思是,永绝后患?
宫人神色一凛,恭敬地退下。
卫国公主正要分辨,就被身后那女子捂住嘴,半拉半拽着走了。
嬴初平息下情绪,下意识勾起笑看向芈决:“才出年关不久,仔细身体。”
芈决叹了口气,问道:“你看我像不像个深宫怨妇?”
嬴初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怎么会?”
“呵!”芈九嗤笑一声,“我与方才那人有何区别。”
他走到嬴初身边,突然拉着他的手腕疾走,等走回紫微宫,才说话:“你要派卫悯南征?”
嬴初一听就皱了眉:“是祖母的意思,我并无此意。”
芈决盯着他看了会,试图看出什么来。但嬴初掩饰得很好,坦然地任由他审视。
芈决哼笑道:“你想亲征,但朝野上下都反对?”
嬴初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见芈决不作声,低声道:“我很快就会回来,王都诸事,你多上些心,但也不要累到自己,量力而行,不要勉强。”姿态放的很低,颇有些低声下气。
芈决没理他,只是继续分析:“齐地牙城说是贼寇作乱,最多不过是些齐旧部作怪,此番这般重视,想来这不是普通的贼寇。”
“是齐王室?齐王当初以身殉国,但王室必然逃出不少子弟。”他见嬴初默不作声,便摇摇头。
“秦国不缺大将,区区齐国残部不值得你这么大动干戈。齐楚交好,说来牙城也在楚边境上,所以该是楚国旧部。”
“楚血脉有多支,多数不成气候,王室当初凋落四处,观从前做派,能成事的也就那么几个。你当初顾虑到楚亡后我在秦都难以自容,封个三岁小儿做了安国侯。楚于你而言平平无奇,所虑无非在我,这次非要南征,想来是来者与我干系颇深,你担心有心之人会以此做文章编排于我,又怕旁人不肯将此事放在心上,便非得亲去。”
“我虽名义上是楚嫡长子,却是个弃子,当初来秦为质,出京百里,也不见有故人相送,做人失败到这份上,从前秦也没人觉得我是个威胁。现在反倒有人耿耿于怀,原因当有二,一是那是我同胞兄弟,二是——”芈九眼神一冷,“他们以此做筏子,逼你立后?”
他说到这,又否定自己的话。“不,他们还没这么胆大,当是只求你纳个人,诞下王子,既有王子,王上后宫有没有人,是男是女,便也不重要了。”
“这事旁人轻易不敢做,想来主事的是谢迁?他早与太后通过气,只是谢迁只想让秦后继有人,只要能得王子,莫说对方身份贵贱,就是你找个母猪,他也只会赞同。”
“只是他们举着为国大旗,却有旁人生起小心思。自你亲政,太后再没过问过前朝事,即便你在外征战,她也不曾过问过分毫,她是个极有分寸之人。今日却召了卫国公主进宫。你方才说太后属意卫悯南征,卫悯虽说不仁不义,却愚忠,想必她是想让你娶卫国公主,牵制卫悯。”
“你当然是不愿,却又怕亲征后,王都不稳,从前是太后不曾出手,祖孙勉强算是一条心。如今虽说你已主政多年,但若她横生枝节,你领兵在外,有些事情也不得不妥协,你不敢冒险。于是你们一直没能达成共识。”
“只是我想不通的是,太后为何贸然插手了?她不必,也不该直接对你动心思——”他说着说着,突然顿住。
太后之前确实没有直接从嬴初身上想办法,而是直接找了芈决,之后冷眼旁观了几个月,兜兜转转他又被嬴初逮了回来。太后可能以为从芈决入手已经行不通,于是直接威逼嬴初,怎么也得让他留下王子。
若这算是动机之一,也可以慢慢来,必然还有别的原因。
“难道是为了卫悯?秦不缺大将,区区卫悯,也值得她大动干戈?”
他想了会,突然灵光一现:“事情该出在卫国身上,你母后是卫国人,但我听闻先王后与姜太后不合......姜太后素与卫国无旧交,但她母妃却是卫国人。”
芈决说到这,突然笑了笑:“太后虽说隐退在幕后了,但后人却总要她操心,也是不容易。她既想抬举卫悯,又想让你娶卫国公主,一是想让你有个继承人,二也是为了给降秦的卫国诸人寻个保障,同时又能借由公主牵制卫悯。如何,你舍得让你祖母劳心劳力,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嬴初比他高了半头,此时望着他,眼神里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他问道:“你想如何?你也不愿我南征?”
他们相伴五年,曾一起渡过最困难时期,对双方都十分了解,他自然能听出芈九话里的意思 。
芈九道:“让我去,我才是最适合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