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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是我主动 ...

  •   到王都时,已是冬末春初,紫微宫前的桃树发了新芽,嫩生生的碧叶挂在枝头,映着还没化完全的初雪,迎回另一位主人。
      芈决披了件不太合身的黑色大氅,看着那蹲在枝桠间甩尾巴的小狸花。
      这只小猫是在路上捡的,一窝四五个兄弟姐妹,连带瘦削的母猫,拢共只活了这一个独苗苗,生性桀骜,最喜登高,对着天空哼唧乱叫。
      “乖崽,天冷了,该回了。”
      嬴初下意识露出一抹笑,乖......
      最乖的人竟叫别人乖。
      喜意才上心头,突然想起那乖也不知是真乖还是做戏,立时又变为铺天盖地而来的酸涩。
      见芈决抱着小狸花转过身来,朝这边走了过来,他正色道:“芈决,我们谈谈。”
      芈决一把撞开他,充耳不闻地低头走路,化雪时雪水沾上泥泞与脚底尘埃,它们混作一团,使得白雪染做黑色。
      雪化得缓慢且持久,宫人打扫难以及时,连带宫道也变得狼狈。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虽然身体不好,但正因如此,芈决很惜命。用他的话来说,他活这么大不容易,自然是能小心就小心,努力活得更长一点。
      “芈决!”
      “我们有什么好谈的。”他头也不回,“堂堂秦王,竟被我一个质子爬上了床,秦国的脸就放在我楚国脚下踩,难为秦灭楚了也不忘踩我楚人一脚。芈九偷生,不敢效仿先辈投江,想苟延残喘却也不得,如今只想过两天太平日子。”
      他正走着,前面一棵树梢的雪倏忽落下,险些砸他满头,溅起的雪粒子冷冷地扫过面颊,衬得面色越发不似真人。
      芈决心里憋屈,他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决定走这么一遭,结果功亏一篑,还不能讲出来自己是为了什么,现在可好,罪都白受了。
      他余光瞥见嬴初不知所措的样子,年轻的国君听了这话,先是恼怒,后来表情又变成难过和无力的茫然。
      有些解气,但又心疼。
      芈决抿抿嘴,还是没理他,这人喜欢打蛇上棍,要是态度一放松,他立刻就会缠上来,再要做什么可就难了。

      紫微宫比之宁县农家不知好了多少,夜里竟热出一身汗,芈决半夜醒来,盯着床帐看了许久。
      拦在腰间的胳膊制止了他翻身的举动。他自小夜里爱翻身,又不喜在床边加上围栏,时常醒来已是在床下,因是嫡长子,深受楚王重视,伺候的宫人便也十分小心,尽管如此,还是三不五时受寒生病。
      自打入秦为质,和嬴初在一起后,倒是不曾因此生过病。
      嬴初的母亲出身卫国,以美貌闻名天下,独子容貌自然不俗。只是自少时多征战在外,被风霜尘土吹得肌肤略显粗糙,平时看起来不分明,和养尊处优的芈决比起来便有些明显。
      不过二十五的年纪,眉间已经出现明显的皱眉痕迹。
      芈决伸手碰了碰,轻轻地亲了一下。

      “是我主动的。”
      守在门口的萧获眉毛一颤,默默地为他们关上门。
      宰相之子谢州手里把玩着的棋子没拿稳,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芈决轻笑了下,声音放低了些:“是我主动勾引他。”
      谢州小心看向左右,紫微宫都是帝王心腹,他十分不放心,这般做贼的情状看上去十分好笑,谢州纠结地看他,凑到他耳边,小声嘱咐:“怕是不好说出来,你该为自己想想,你这......这算什么?我们都知道不是你的过错......”
      许是过去伪装得太成功,如今自爆身份也没人信。
      “真是我主动。”
      他看上去不像是在说笑,谢州这才有些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那你怎么......”
      怎么就要逃了呢?
      王上明明看着是情根深种,甚至连子嗣大计都不顾了。
      “不喜欢了呀。”芈决肯定地点点头,“从前是逼不得已,现在是生无可恋。”

      萧获大气不敢出,低垂着眉眼不敢抬头,心里不断尖叫呐喊,恨不得冲进去捂住里面那位祖宗的嘴,求他少说几句。
      出乎他意料的是,嬴初什么也没说,握着什么东西的手攥紧,青筋鼓了起来,等里面彻底没了声息,只传来落子声时,才转身离开。

      “话不许听一半就跑,你怎么知道你听没听全。”芈决拍拍他的脑门,眼里满是无奈。
      嬴初心脏跳得很快,他险些以为它要整个跳出来,他艰难地理解了这句话,低声问道,像是生怕惊走猎物的狮虎:“那......听全了是怎样的?”
      芈决将手里的梅花插在他头上,故意拉长声音:“听全了就是......我也心悦你。”
      最后一句是贴在他耳边说的,又轻又快,落在心上像是一只小猫踏着步子无序地乱窜,又像是被裹在温软的云层,泛着细密的甜。
      他嘴角下意识翘起,不住扭头看芈决,良久想起自己头上还插着一支不伦不类的梅花,刚抬起手,就被拦下。
      “这支花是我刚摘的,亲手摘的。我知你不想再见方才那支,谁能想到我们堂堂秦王,竟连枝花都容不下。”
      嬴初没有辩解,高兴地摸了摸那支花,好一会才说:“不是容不下,谢四那花定是从自家园子里摘的,谢迁家的花不好,配不上你。”
      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谢迁那园子在整个王都都排得上号,他家每年头一支梅都引各方追逐,谢迁前段时日才放出话来要择婿,今日谢家四小姐便巴巴地采了梅送来,其用心昭然若揭。
      这可是他等了许久的人......
      想到这,他想起刚才那句话,又高兴起来,那些酸涩的小情绪荡然无存。他揽住芈决,用极轻的声音说道:“我也心悦你。”

      过去的话语仍记忆犹新。
      这次我听全了......
      嬴初看着手里的玉雕,这玉雕不过拇指大小,是一个横眉竖目的小人刚刚收回怒火、犹在皱着眉头的样子,雕工不是很好,但做得十分细致。
      我听全了,但还不如听一半就跑,好歹能留些幻想的余地,好歹能让我以为还能做些什么去挽回不知何时失去的爱人......

      秦王一统天下,已是两年前的事,他十五岁登基,至今已有十年,其中八年都在外征战。他加冠前,国中大事多由祖母姜太后主持,五年前姜太后还政天子,嬴初才成为名副其实的君王,但真正上手处理政务还是这两年。
      姜太后手腕虽强硬,但却常与虎谋皮,隐患极大。
      所幸嬴初是个马上皇帝,在军中威望极重,军权在手,能征善战,压下过几次大大小小的政变,处理了一波又一波脑满肠肥的贵族,局势才向好的地方发展。
      虽然新打下来的国土上仍有些政务上的问题,却好歹不再有人动辄起义造反,或大举侵害百姓。
      但万事无绝对,总有意外发生。
      “谢相的意思是,给这残害大秦子民的匪寇一个爵位,好让天下人皆知,要在朝廷谋个官位,只需揭竿而起,烧杀几座城,最后再降秦便可?”
      众臣擦了把冷汗,谢迁却眉眼未动半分。
      “王上明鉴,国库不丰,万不可好大喜功。”
      这话险些没直接指着国君鼻子骂昏君。
      嬴初胸膛起伏许久,抽出一旁的剑劈开桌案,之后将剑丢在谢迁面前,黑着脸离开。
      “退朝!”
      内侍尖利的声音响起,一干人才喘上口气。
      “王上这意思是......”
      先王性急,常在朝会与大臣起争执,有时气急了,顺手就将一旁挂着的未出鞘的剑往臣子身上砸。
      本来双方都无另外的意思,只是有回恰巧也遇上个性烈的臣子,一下受不住激,当朝便拾起剑抹了脖子。
      自此以后,秦国朝中对此讳莫如深。
      这回......
      当今是位明主,但谢相的话确实难听......
      谢州一把拿起那剑递给捧剑的内侍:“还愣着做什么,要本官来教你们做事?”
      又把自家爹爹往门外推:“今日出门前,阿娘特地吩咐今日早些回去,阿爹先行,儿子随后就到。”
      说完也顾不得身后脸色各异的大臣,火急火燎地抄近道往紫微宫赶。

      “就是这样。”谢州长叹一口气,“还请公子在王上面前为我阿爹美言几句。”
      芈决放下杯子,有些好笑地看向他:“我在宫中,朝中之事立即知晓了,你就不怕王上猜忌,疑我与你家有异心?”
      谢州摆摆手:“你能有什么异心,我家与你交好,王上高兴还来不及,总好过你一心飞向宫外。就这样罢,我得走了,免得一会半道遇见王上。”说完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没一会,黑沉着脸的嬴初就进了门。
      “听闻王上今日发了好大的威风?”芈决起身,亲自给他斟了杯茶。
      嬴初有些受宠若惊,神情立即变得柔软,他珍惜地握住那只杯子。
      “谢州找你告状来了?他倒跑得快。”
      芈决习惯性地观察他的态度,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换了种说法:“你真要谢迁性命?”
      嬴初无奈一笑:“你也这么说......”
      “实在是今日举动不像你能做出来的。”
      嬴初没说话,过了会才说:“谢四的小儿明日就周岁了。”
      芈决莞尔:“堂堂秦王——”
      “堂堂秦王,也会吃醋。”嬴初盯着他的眼睛。
      也会......难过。
      “王上,太后娘娘传召。”
      宫人的声音响起,芈决端起杯盏,借广袖遮住了神色:“还不快去。”
      嬴初有些失望,欲言又止,还是没说什么就走了。
      随着他离开,殿内紧张的空气似是破开一道口子,外面日渐盎然的春光进了屋子,芈决舒了口气,呆呆地坐了会,察觉到一丝寒意,窗外恰好一朵花被风吹动,颤巍巍地倒在枝头。
      正是好时节啊,他刚要起身往外走,肩膀上突然出现一个分量十足的东西,他低头看去,正是一张厚实的大氅。
      “你的狐裘吩咐下去好生打理了,先凑合着用我的吧。”嬴初蹲下身,细心地给他整理好,语气如常。
      “你怎么......”
      “走到一半,想起今日天寒,要命的是还起了风,你必然又想去看你那两树花,特地来嘱咐一句。”他点点芈决的鼻子,“今日哪也不许去,乖乖在这等我回来,你若嫌无聊,可召谢州他们来陪你,让萧获和叶轻山对打给你瞧也行,只是不许出门,不许吹风。”
      “若被我发现你又着凉了,元宵佳节也不必出门了。”他放下狠话,潇潇洒洒地离开。
      芈决一阵无语,又觉得好笑。
      “我又不是孩童......”
      他又坐了会,挥退宫人,还真就回床上躺着了。
      叶轻山一脸唏嘘地往外走:“堂堂秦王宫,竟只有两件外衣御寒,一件不顶用了,还得劳驾堂堂秦王巴巴地送另一件来。”
      萧获用刀鞘抵住他的后脑勺,目视前方冷静地带着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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