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扒一扒那个逃跑的质子》婴鸟

29、我心悦你

　　芈决忽然有些害怕，他裸露在外的手脚微微瑟缩，怔怔地看着嬴初一步步走近，脑子里却想着毫不相干的东西。
　　刚才下床时，该多穿一件的，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不住地抖动着，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脑子也有些晕眩。
　　他大概是生病了。
　　但向来最会察言观色的嬴初却完全没注意到这点，他只是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情却隐藏在黑暗中，晦暗得让人看不清，声音很低很低——
　　“阿决，我心悦你，想娶你做我的王后。”
　　嬴初垂着眸子，却不是在看蹲在地上的芈决，而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他克制着自己不去看芈决脸上的表情。
　　他担心那张无比熟悉的俊秀脸庞上，会出现自己无法承受的神情。
　　若是芈决不愿......若是他不愿......
　　嬴初没有想好如果芈决拒绝，自己该怎么办，他只是在方才蹲在门口的那片刻里，忽然想明白，如果自己再继续逃避下去，或许下回再来时，就会听见芈决要成亲的消息。
　　之后芈决或许会邀请自己去赴宴，会在一如往常的某日，告知自己即将有后的喜讯。
　　嬴初永远无法控制住自己不再见芈决，因此他大概会伴随自己一生，会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与他人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子孙满堂，而在百年后，史书上只会记载一句——
　　秦王与阳春君君臣相得。
　　无人知晓高高在上的秦王，曾捧着一颗心许多年却不敢送出。
　　室内寂静了很久，静到两人的呼吸清晰可闻，嬴初能听见椅子上小猫蹭着被褥的声音，没多久小猫就打起了呼噜，但芈决却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心逐渐下沉，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涌向四肢百骸，白雪融化成水，滴落在他脚边，他却觉得那是自己喷薄而出冰凉的血液，是流不出的热泪，是小心翼翼护着的宝贝，一夕之间破碎得再也挽救不回来的悲哀。
　　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愧和自我厌弃的感觉几乎把嬴初整个人淹没，他想逃离这个地方，但脚却紧紧扎根，移动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嬴初强迫自己出声，他勉强让声音不颤抖得太过分。
　　“抱歉，让你烦心了......我先回去了，以后，还和从前一样好吗？”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僵硬地转身想要离开。
　　芈决还是没有说话。
　　嬴初走到门口时，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迟疑的声音——
　　“我愿意。”
　　芈决听着自己的声音，把头埋进手臂里，又重复一遍：“我愿意。”
　　他的声音有些发闷，听起来像是哭了一样。
　　嬴初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得了绝症、明日就会死亡的人，忽然得知某处医师有灵药，药到即可病除。
　　他的心骤然涌入一股暖流，他走到芈决身边，有些不知所措，好一会弯下腰，想要看看他的脸。
　　“你......你可想好了？”
　　芈决安静了会，说道：“我愿意和你在一起，但先不封后。”
　　嬴初先是嘴角下意识勾起，随后又眉头皱起来：“妃位配不上你。”
　　他想和芈决在一起，自然是想给他最好的，想昭告天下，光明正大地和芈决在一起。
　　芈决想了想，忽然说道：“太后不会同意的，还有朝臣们——”
　　所有人都不会同意的，谁能接受一个男人做秦国的王后？
　　嬴初原本就在为此事布局，朝臣那边只是想要一个继承人，至于别的，就算他们敢闹，嬴初的赫赫功勋和手中军队可不是吃素的。
　　倒是太后有些麻烦。
　　“祖母像是有些别的想法。”
　　芈决从没见过太后，自然对对方的想法无从得知，但嬴初的直觉向来很准，他说太后有别的意思，十有八九就是有问题。
　　“我还没确认，等我再找找证据。”嬴初沉默了会，才继续说道，“我真希望祖母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
　　一心为秦，别无二心。
　　或许在别人看来，姜太后连自己的母国齐国都收拢在秦国手里了，但嬴初自己很清楚，对付齐国时太后并无什么意见，可最初对准矛头向卫国时，秦都并不太平。
　　芈决没说什么，他很清楚嬴初对太后并不是没有感情，相反，嬴初对太后十分敬爱，毕竟先王暴毙后，朝中不少人想废太子，立先王的弟弟元山君，溺爱幼子的太后一反常态，坚定地要扶持太子继位，这才有了秦元王嬴初。
　　“我对她是很感激的，但我更看重你，阿决，你是我的王后，我们是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的。”
　　说这句话时，嬴初有些紧张，不太敢看芈决。
　　芈决愿意和他在一起，但既没有答应办礼做王后，也没有同意生生世世在一起。
　　幸运的是，芈决并没有反驳。
　　嬴初把这当做是默认，试探着把芈决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芈决。
　　他没有看到，倚靠在他脖颈处的芈决面无表情，眸光幽幽，不知在想什么。
　　芈决不是有着赤子之心的嬴初，在这几年的相处中，甚至自己的刻意引导下，他很清楚嬴初对自己的感情。但他自己却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这也是多年来芈决自保的方法。
　　秦国容得下质子，但却未必容得下惑主媚上的佞幸。如果嬴初对自己的感情稍微屈从于对王位和社稷的野心，自己就将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这不是芈决想要的结果，他很珍惜自己的性命，只想好好活着。
　　在听见管家说秦王要立后时，芈决意识到时机到了，无论是彻底堕落此道，日后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还是摆脱恶名，做个忠臣，都到了该抉择的时候了。
　　他选择的是后者，但嬴初却突然而至，伤心的国君，或许日后还有妒忌的王后，芈决想到了自己的父王，想到了楚后，想到自己母妃的下场。
　　他真的能活下来吗？
　　以亡国质子的身份，在可能得罪一国君后的前提下。
　　嬴初是个明君，但如今天下一统，在权利与欲望的浇灌下，明君永远都能圣明吗？
　　历史上反面例子比比皆是，芈决不敢堵自己会是幸运的那个。
　　时间太久了，他躲在嬴初的羽翼下太久，和嬴初的关系已经无法说清，谁会相信二者清清白白，只是都觉得是国君一时兴起，质子侥幸得宠，仅此而已。
　　既然如此，何不脱身？
　　芈决冷淡地想着，他完全可以把恶名甩给别人，太后就是个很好的人选。
　　届时得罪嬴初的不是自己，而在朝臣和未来王后、储君看来，自己是多么的情非得已、知情识趣。
　　这天过后，芈决和嬴初形影不离，朝臣果然没有太大的反对声音，太后那边也没有动静。
　　芈决等得很耐心，当他听见太后几次在明嘉县主进宫的时候，把嬴初召过去时，他清楚明白，时机到了。
　　但太后一如既往的傲慢，她并未召见芈决，而是在某日，悄无声息地将一包毒药送进了紫微宫。
　　这杯毒下得比几年前更有技术含量。
　　芈决没有中毒，暴怒的秦王彻查王宫，牵连进几个宗室，但始终没有查到太后那边。
　　没多久，太后召见芈决。

　　南部。
　　“祖母之前召见你......”
　　“太后娘娘觉得要杀我不太容易，所以想让我自己知情识趣些，主动离开王上，免得祸害秦国社稷。”
　　芈决眼神很冷，但面上却带着笑：“为此太后特地送上几箱金银，说是聊做宽慰，好叫我早日娶上几房如花美眷，也好让王上死心。”
　　“你答应了？”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若非有那几箱金银，我跑什么，跟着王上岂不是能得到更多？我本就喜欢女子，如今大好机会放在眼前，我怎么可能不抓住！”他的声音十分狠厉，很能唬人。
　　嬴初摸着心脏，疼得直不起身，他脸色煞白，嘴唇也抖着，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还在往下掉。
　　他艰难挤出一句话：“骗子......”
　　芈决死死地看着他，如果眼神能化作刀子，早就把嬴初千刀万剐了。
　　“王上可真是说玩笑话，便是我芈决处心积虑骗你和我好，难道你自己就没有半点错？当初若非你把话说破，我也不至于没有退路。”
　　“就算当时你脑子不清醒，几个月前我留信说一刀两断，那时你好好地放我走，如今你娶妻生子，我自去游山玩水，两不相干，又怎会到这样的地步？但凡你有一回顺了我的意——”
　　他们那时都还有退路，能忘记当初数千个日夜的相伴相依，耳鬓厮磨，兴许还能在胳膊腿都动弹不了后，再相遇时心平气和地问一句好，道一句安。
　　就算不这样，但凡之前芈决昏了头，生出过几分和嬴初相伴一生的心思时，刚发现太后有异动，劝嬴初釜底抽薪，断绝太后扶持元山君上位的想法的时候，嬴初能听他的，也不至于被太后趁虚而入。
　　“你将孝顺名声看得那般重要，总想着什么都得到，就没想过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居然还幻想着太后会接受我做秦国王后？是你昏了头还是我脑子转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