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扒一扒那个逃跑的质子》婴鸟

30、天亮了

　　他质问时，嬴初一直在摇头。
　　“我没想让你在她面前委曲求全——”
　　“所以你自己去她那摇尾乞怜？你以为这样我心里就好受？你知道我看见明嘉县主和你同在太后宫中，听见太后和永安公主商量你们的婚事时，是何心情吗？”
　　芈决永远记得当时的感受，明明是盛夏，他却恍然间觉得如处冬日，每一寸骨髓都传来刺骨冷意。
　　嬴初拉住他，擦掉他脸上的眼泪，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拒绝了，我没同意过和任何人的婚事，那日我没想到祖母会重提此事。”
　　“我当然知道你拒绝了，但你拒绝过，她们却还敢再提，这是为何？是自诩对你有恩，太后当初联合永安公主的丈夫苏大将军，一力保你登基，她们既是你的血亲，更是你的恩人。”
　　“可我算什么？我只有那么点微末功劳，背着数典忘祖、卖国求荣的名声，我如何敢和她们比？整个王都不都是这么想的？”
　　嬴初想到那些人，表情一冷，他声音轻柔，但其中透着杀意：“你去剿匪后，王都发生了一些事，现在他们都很清醒了，知道是非好歹，苏大将军是个聪明人，再者说，他年纪也大了。”
　　苏大将军可从来都不是聪明人，他最是会借从龙之功和尚公主来耀武扬威，欺压他人。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芈决眼睛一酸：“你刚还说我是骗子。 ”
　　嬴初摸摸他的脸，低声道：“像只小花猫，像雪天。”
　　雪天就是之前嬴初捡回来送给芈决的小狸花，太后下毒时，下在了芈决爱吃的糕点上，但那日第一口糕点是贪玩爱闹的雪天吃的。
　　于是事发，雪天却无辜丢了命。
　　“你确实是骗子，你心悦我。”嬴初说得很笃定，“差点就被你骗了。”
　　他也是在芈决非要来剿匪之后，才逐渐摸清了一些事情。
　　太后想要让卫国降将卫悯来剿匪，同时让嬴初娶卫国公主为后，面上是想要让人以为她想抬举卫国王室，实际上却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要知道太后之前可是想让嬴初娶永安公主和苏大将军之女，如果明嘉县主成为秦王后，秦国的继承人自然也在太后掌控之中。
　　太后对权势十分着迷，之前对嬴初放权也不是心甘情愿，而是嬴初奇迹般地一统各国，势力空前壮大，太后再无筹码去牵制他，只得后退一步。
　　但如果嬴初生下继承人后，离奇暴毙，太后再度出山扶持幼主，自然顺理成章。
　　她在儿子元山君和幼主之间犹豫过，后来还是选择了好控制的孩童，而不是虽然听话但已成年的儿子。
　　最初太后是想诱骗芈决出宫，在路上弄死芈决，从而让嬴初娶妻生子，但芈决就像是一条滑溜溜的鱼，一出宫就没了踪迹，最后更是被嬴初找了回来。
　　嬴初加强了紫微宫的警备力量，太后再难插手。
　　这一系列变化迫使太后改变计划，她决定扶持儿子上位。
　　时值齐楚残部联合飞虎山叛乱，这不是股小势力，太后从中察觉出机会，决定用卫国来搅浑水，祖母好不容易提出要求，嬴初自然不能轻易拒绝。
　　但如果真让卫悯来剿匪，无疑是把秦国部分军队交到了太后手里，若是之后卫国降部和太后非要推卫国公主登上后位，到时候芈决必然处境尴尬。
　　可如果不让，嬴初必然得在其他事情上退步，他也不愿如此，所以大概率会亲征。
　　一旦嬴初亲征，先王的事自然可以再上演一遍，届时秦王无子，叔父登基，也是众望所归。
　　但谁能想到其中杀出个芈决，芈决在人前一直是以谋略著称，身体却十分不好，剿匪艰苦，谁能料到嬴初居然真舍得放芈决去。
　　两厢落空，剿匪的事也还算顺利，如果再不抓住这个机会，太后一党再无翻盘的契机。
　　“所以我这不就来了，你想给他们一个机会，我自然是要顺你意的。”
　　芈决被南部绑走，嬴初轻装简行亲自来与南部谈判，到时候王都发生什么事也鞭长莫及，这是一个完美的棋盘，只等棋子入局。
　　“但我还是不明白，当初太后召见，你为何信她的话，却不信我？”嬴初一想起这事，还是有些后怕。
　　芈决沉默了会，只说了句：“将计就计。”
　　当初答应嬴初后，芈决就后悔了，策划过要逃离秦都，隐姓埋名过一辈子，但很不巧地遇见嬴初得风寒，并且病情加重，于是他不得不放弃计划，衣不解带地亲自照顾。
　　他很清楚自己当时对嬴初是没有特别的情意的，或许有那么一些，但他生性多疑，很难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别人手上。两人相处的几年间，芈决有很多次想要逃离，也收到过来自各国的橄榄枝，其中背叛嬴初的事自然是被直接拒绝，但逃跑却是险些付诸行动的。
　　芈决撒过多少谎，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但能肯定的是，许多谎言都禁不起推敲，之所以没被揭露，只是因为被骗的人相信他而已。
　　如果不往没有情意这个方向想，很多异常都能盖过，但一旦暴露，有了个开头，嬴初绝对能想明白自己一开始就是在欺骗他的感情，并且有许多别的心思。
　　太后掌握了那个未成行的计划的证据，以此相要挟，正好芈决也不耐烦在秦都受别人异样的眼神，于是将计就计打算出逃。
　　他很肯定嬴初会追上来，但没想到会那么快。
　　原定计划是让嬴初伤心一段时间，好给太后他们足够的时间准备谋反，这就能顺理成章地除掉这些有小心思的人，到时候就算嬴初知道自己对他有欺骗，但只要自己死缠烂打，以芈决的经验来判断，问题不大。
　　谁知道嬴初动作太快，计划失败。
　　来剿匪已经是补救计划了，好在还算成功。

　　千顷公主和乌打儿子的亲事没能如期举行，秦国不是傻子，不可能为蛮王做嫁衣，因此最后商议的结果是秦国挑选一位贵族子弟来南部与千顷公主完婚，婚后留在南部辅佐千顷公主。
　　蛮王自然不愿，乌打更是激烈反对，但秦军陈兵城下，他们不得不同意。
　　之后嬴初就决定回程了，但一路上速度很慢，对外宣称是芈决身体不好，感染风寒。
　　但一路却很不顺利，几次三番遭遇刺杀，有回刺客甚至已经冲进了王帐，刺伤了嬴初。
　　没多久，秦王重病，芈决决定在附近疗养几日，之后再回宫。
　　此时王都已经很不太平。
　　原先去飞虎山剿匪的事进行得十分顺利，但很快主将芈决被南部俘虏的消息就传了回来，阳春君被俘虏，王上自然不肯罢休。
　　于是秦王亲自前去南部与那些蛮子谈判，拉扯了不短的时间，军队力量不断往南部集结，虽然边疆守备力量依然充足，但王都防范不可避免地减弱。
　　人人都盼着秦王赶紧回来，但在这之前，最让人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元山君造反了。
　　如果不把这几年来被秦国灭亡的国家大大小小的反抗包括在内，秦国的上一次叛乱还是在五年前，秦王的叔父大将军嬴名犯上作乱，妄图推翻□□，自己登基称王。
　　那次叛乱很快就被镇压，嬴名本人被处以极刑，兵权落在永安公主的驸马苏旭手上，还是后来秦王亲征，才一点一点把军权握在了自己手中，这也正是秦王从太后那夺政权的砝码。
　　秦王看重兵权，或许是自己依赖兵权坐稳王位的缘故，十分防备地方和各将军手里的军队，元山君能拉扯起一支足以造反的军队，是谁也没有料到的。
　　但当被关押在王宫的朝臣看到太后出现时，他们就彻底没了疑问。
　　年近六十的太后鬓发斑白，但仍然依稀可见当年的倾城风华，她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进来时就像是一位傲睨万物的女王。
　　在嬴初成长起来前，她就是这个国家的实权统治者。
　　姜太后端坐高位，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本折子，看了几眼就随手丢开，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哀家昨日收到消息，王上驾崩了。”
　　话刚说完，朝臣就像是炸了锅一样，安静的殿中立刻沸反盈天，只有谢丞相垂头不语，站在原地，像是在想什么。
　　但一向跟在他身边的儿子谢州却不在。
　　谢州昨日忽然告病，躲在府里自己的院子里，即便是谢相亲自去拍门，也不愿意相见。
　　谢相当时还觉得儿子大了不听话，该打一顿了，但现在看来，怕是另有隐情。
　　他昨日没见到儿子，之后如常上值，就被太后和元山君的人带到这里，和其他五品以上的朝臣关在一起。
　　今日太后突然丢出这么条消息，他们都被关在宫里，也无从辨别其中真假，姜太后想要的显然就是这个效果。
　　秦王还好好的时候，没有人会轻易投向元山君的阵营，但当秦王不在了，脖子上又架着刀，必然有许多人会倒戈相向。
　　而之后秦王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只要太后和元山君占得主动，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就算秦王还活着，他们非说那是个假的，那又有什么办法。
　　可秦王不是傻子，他能忍辱负重整整十年，筹划着夺回权力，自然不可能会放松对太后和元山君的戒备，这次出京前极有可能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着太后和元山君钻进去，既可将作为潜在威胁的元山君斩草除根，也能把朝中的囊虫一网打尽。
　　谢相自己的儿子，可能也是秦王布置中的一环。
　　这倒霉孩子。
　　谢相叹了口气，装作接受不了王上驾崩的事实，学着旁边头发全白的太傅一起晕倒在地。

　　“芈决。”
　　嬴初在穿好盔甲，准备出发前，忽然又回来了。
　　“如果这次我活着回来了，你愿意做我的王后吗？”
　　芈决怔怔地看着他，营帐外士兵的脚步声时不时响起，这是一个注定无法安静的夜晚。
　　他收回目光，在油灯下继续看着地形图，轻声说道：“你快去吧。”
　　见嬴初还是不走，执着地非要等一个回答，他有些无奈，点点头。
　　嬴初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脚步轻快地离开。
　　虽然早就为此做了很多准备，但芈决还是不可避免地担心，他总觉得嬴初周围处处都充满着危险，在打斗时嬴初会不会看不清暗箭？元山君会不会拼死反抗？太后会不会想要拉嬴初垫背？朝臣会不会全部倒戈？
　　而一切尘埃落定后，朝野能不能接受他们即将有一个男王后的事实？
　　芈决大概永远也做不到像嬴初那样，不管会遇到什么挫折，都勇往直前，迎难而上，但嬴初却叫他不必担心，说自己会解决好一切，让他们以后不再有后顾之忧。
　　他从天黑等到天明。
　　天边曙光乍破时，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到秦都的第一夜，当时也正好是一场针对嬴初的叛乱。
　　但那时他的心里装满着许多愤懑，脑子里想的是如何生存，身边的侍卫仆从都别有用心，独自一人在异乡的驿馆中，看不见希望。
　　而现在他心里虽然也有担忧，却坚定地相信胜利终将属于己方。
　　“芈决！”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芈决回过头，看见最近又晒黑了的嬴初正朝自己笑，盔甲上沾着血，身上的味道也不好闻，但看上去既霸气又威风，神情却十分柔和，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人。
　　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