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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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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你为王,我为寇吗?”帝君就像一只受惊受气的小鹿,尽管此时什么都沦为阶下囚了,蕴含在骨子里的傲气,还在,她说话慢而简短,这几句话,却有王者之气。
“我一直在想,你是久卿啊,怎么会与我爹一下子这样了。”公子嘉熙是得到蕴娘寄信连夜从淮南城里出来赶到的,一路上是披荆斩棘,连夜不眠,他能对谁去说,只怕帝君误会还来不及。
他的小跟班就是绑在大营里的王子俊,能带回来的,就是留在兵营的这位,王子俊此时不在宫中,一入城门,就生怕王郭两家出事,急忙去了帝陵。
公子嘉熙进宫后,就听说了久卿弥留之际,太医说,怕是熬不过去了,他这一次特别害怕,久卿消失在眼前,至于是什么原因,他对自己说,是从小到大看着她长大的。
他知道,自己说一句喜欢,只会让久卿更加想要逃离他,久卿的性格脾气要强的很,如果是相爷等着她死,两家之后,就是兵戈相见。
“如今,你心底一定要分个疏离吗?”久卿对于这句问话,其实是难过的,这个人真的是权力欲望旺盛的左相亲生儿子吗,他好像始终不懂他爹的一片苦心。
这种儿子,如果不是在相府长大,久卿都要怀疑,难道公子嘉熙像他妈,妇人之仁?
“如今,你手刃了我,就是替你爹拿下了最好的敌人,那里有刀,只要这刀仞对准了朕的脖子,以后就再也没有大周朝了。”久卿的目光望着那把染血的长刀,她想,外面的棺材都准备好了,“朕死以后,就放进那个空棺里,不需要什么陪葬品,在先皇的帝陵前,剖个土丘,埋了就是了。”
这是交代后事吗?面对这样心死如灰的久卿,是公子嘉熙彻夜赶回来,要见的人吗?
怎么会到了今天这样?
他只想做一个纯臣啊。
“你是说,我这次回来,是与我爹一起篡夺皇位,你一定在想,这个位置,不是我爹的,就是我的,你真的这么想我?”公子嘉熙就如同不懂政治一样,说着幼童一般的话。那可是皇位啊,拥有了它,就拥有了皇天后土,万千子民。
谁不想呢。
久卿听到这样当场质问,眸子里的光就像彩虹一样,亮了起来:“焱王叛乱时,就想要这个位子,你爹也要,将来还有更多野心的人觊觎它,我虽然不知道,这个让人胆战心惊的位子,为何那么吸引人,可是我坐累了,你拿去吧。”
久卿捡起长刀,单手轮起来,刀花挽的漂亮,她冲着公子嘉熙方向斜斜的刺入了廊柱子上,扬起脖子“来吧!”
慢慢闭上眼睛。
许是心痛了。久卿有泪水从眸子里滴出来。
他使劲将长刀拔出,并没有抹去掉在嘴角的泪水,而是伸手拦住她的腰,将久卿身上这身碍眼的衣服瞧了又瞧,大声怒喝着:“挽扣,衣服呢?难道帝君就没有一件合身的常服吗?”
挽扣哪里见过这样一死了之的帝君,生怕厄运再次临头。
帝君的所有衣服她最熟悉了,哪件是当太子时爱穿的,哪件是成为女帝时常穿的,尽管帝君巧妙的掩饰自己喜好,不想以此在宫中铺张浪费,绣房里,依然还会给她常备一两件场面时要穿的衣服。
既然是常服,这几件朝服可能用不上,挽扣回头撇了眼将帝君摁倒在床上用被子夹住的帝君,衣柜里这件或许,最适合了。公子用手指着另一件,挽扣错来手,伸手去拿。
有繁花翠鸟缠枝,有金丝圆领,嘉熙的一番意思,就是要个男装。
这件是久卿当太子时,偷偷去陈文举家那次,一直留着。
嘉熙的眼光很厉害,他知道这件衣服办过什么事,点名要这件,比说话更管用了。
“你自己来,还是我替你穿。换好男装,随我来。”公子嘉熙放开手,他站在床前,打量着被子里那个露着眼睛防备心很重的帝君,眯着眼睛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嘉熙低下头,将手往她的头发上一掳,就将那碍眼的红色缎子扯了下来:“这个不好看。”
拽着缎子走出去,随手扔在一旁。久卿的味道,哼,是头油的味道,在手上留存了下来。
若有若无的,粘粘的,碰到了那头油油的头发。
久卿往里躲了躲,以为他是要碰她,只是没有想到,兜头而来的,是拽走绑头发的带子。
一头乌发瞬间就散了开来。
她尤其没有想到,公子嘉熙让她穿男装。
是的,身上这个寿衣她早看不顺眼了。
瞧着个男人转身躲了出去,她才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扯住寿衣的领子往外拽。
“帝君,让奴婢来。”挽扣见帝君厌烦的扯着上面的翡翠珠花,帝君这种样子哪有正统的作风,当臣子的还知道避让,君主更需要有礼仪风范了。
虽然梳头的机巧生疏了些,还好是梳个男妆,挽在头顶的发髻比女子的妆容简单很多。
久卿不在抵抗 ,任由挽扣整理,换下干爽的衣服来,身上立马轻了很多,但头发还有些日子没洗了。
“帝君,是否需要沐浴?”挽扣左右想了想,宫里因为这次事情多久没有点灶了,恐怕烧水的嬷嬷们都跑的差不多了。
提水这种活。
实在是来不及。
“不用了,朕不嫌弃自己。”久卿把自己的外在形象置之度外,她或许更想要的是恶心公子嘉熙,这种报复心理,她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为什么,但是她就是要颓废了。
又如何。
“朕好了,是要朕进牛车吗?只要将朕运到帝陵,朕不在乎用什么方式过去。”
久卿为什么会想到牛车。既然马不能用,她想到焱王在的时候,太后喜欢在牛圈里养几匹牛,焱王是个大色鬼,有好多女子,但他又想不起来那些人的名字,就用牛车带她去这些女人的地方,因为牛喜欢红色就会乱跑,所以为了引起焱王的注意,她们都喜欢穿红色粉色的衣服,太后知道小儿子有这种事情,生怕他的子嗣不够多,还想方设法的养牛给他。
这种事,宫里人尽皆知,公子嘉熙也知道,宫里有马有牛。
他之所以让马监牵匹小马,就是在乎久卿。
她身体疲弱,烈马跑起来容易伤了身体。
帝陵,他从来没有想阻止久卿过去,只是,如果能不去看那些惨烈的场面,还是不要过去。
如果不是那个小宫女突然出现打乱了事情,或许将久卿蒙在鼓里也是好的。
不知道就不会自责。
公子嘉熙拿起梳子将她垂下来的头发梳了几下。
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久卿能闻到他身上满含着泥浆的味道。
星夜来此,定是遇上了大雨。
外面罩着蓑衣,怕是也吃了不少苦头。
“淮南城来此,我骑的那匹马刚好睡了一觉,你随我来,我带你去帝陵。”这句话,将各种带刺的言语都打了回去,久卿抿了抿嘴唇,被公子嘉熙拉住手腕,人就带了出去。
他们二人一同来到马院,马监正在啃着烧饼在一旁坐着,他平时就是在这里喂马刷马驯马,少有人来,自从太后离开宫中,牛圈也无人管理了,他忙完马院的事情,就去照顾那些牛。
而两相距离太远也不方便,干脆将两头牛一起牵到了马院。
久卿自然不知道这事,进来时就听见牛叫声,吓的小马监哆哆嗦嗦的嘀咕:“帝君怎么来了。”
“本将军的马?”马监看管马时,顺便给将军的马用了最好的粮草,拽着马缰递到将军手里,此时他可不敢称呼一声公子,他想起那个打雷的夜晚,将军牵马来此,身上甲胄都没卸下来。
就急匆匆的马缰一扔,人就往宫里跑。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帝君若一死,他们都得完。
“这些牛,就是焱王好色用的?”将军撇了眼两头牛,久卿故意的将头撇到一旁,似乎不想再提刚才的事情,她很懊恼,若不是口无择言,公子嘉熙又如何会提此事?
“好好照顾老牛,它们会替主子挑地方。”马监注意到了公子嘉熙拦上帝君的腰,将人提上马背,将军的马缰指了指牛,“用处很大,替本将军照顾好了。”
牛?
将军也要效仿焱王一醉美人怀吗?
可美人又是谁呢?
难道帝君?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转,马监立马打消。
如今帝君的声望名声和地位,是都消失了,将军若是想,将军会以死相逼吗?
这个若再想下去。
还是吃烧饼吧。
将军携带着帝君打马而去。
这时的皇宫侍卫都不敢阻拦。
一瞬间,王朝最威风的将军,就策马携带帝君扬长而去。
而帝君脸上的那股子威严始终不变,她就像一个女战士,下要奔赴到属于她的西北帝陵。
那个地方,正在献祭。
被绑来的女子总是逃脱不了厄运。
她们想活。
他们不想被大火烧死。
可是面对无数群臣,竟然没有一个人肯伸出援手。
悲凉从心底升起,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惧怕,让她们一个个都大声呼叫。
礼部侍郎简尔,相爷,帝师里恒,还有曾衡,甚至上迁将军。
怎么会来了这么多人。
这真的是一场殉葬吗?
久卿没有来的及赶到。
但想象中的烈火也没有点起来。
郊外的天空就如同张着一张悲悯的脸,这个时候,反对声音在群臣中略有异议,声音不大,他们不是什么怜悯弱小者,而是同情他们自己。
因为雨水无声而落,雨水太大了,朝服的笨重被雨水浇透了,湿淋淋的贴着头发。
帝陵处有一些建筑,年事已高的早就躲了进去,唯独几个新官年轻人还傻傻的站在雨里。
或是半靠,或是半跪,一个个都只顾着自己。
就算帝师里恒,也是由曾衡护送着,躲在了檐角之下。
“这雨如此大,就是上天的警示,这些女子命不该绝。”里恒的话算是有分量的,此话一出,上迁将军就拔出了在身上的长剑,“你们等着,看我去放了她们,自逃生路。”
里恒喊着上迁:“小心啊,垛草太高了。”
上迁还算老当益壮,爬上垛草一个个将绳索挑断,这些女子是否真的痴傻,并无人在追究,她们一个个见有了活的希望,都纷纷跌下草垛,往远处跑去。
礼部侍郎简尔心急的呼喊:“你们逃哪里去。”
张了几次口,雨水就落入了嘴里,他再也不敢喊叫,也躲去了檐下。
相爷见文武群臣都散到各处,至于几个女子性命,无非也是用了强调他一呼百应的权力。
是不是跑了人,此时又有什么重要的。
难道就在一旁殿门里打坐的太后,还怕没有人报信吗?
焱王的后代都是庶民,可割舍的亲情是削不掉的,围在太后旁边,年纪不大,小孩最大也不过十五岁,正是懂事的时候,拽着仆人的孩儿拉着太后,大声说:“若是他们敢进来,孩儿先一剑捅出去。”
太后是心疼这个孙儿的,这是焱王的独苗啊,没有让久卿祸害了,好不容易保住了这条命,又如何能落到相爷这伙人手里。
“太后老了,跑不动了,还有些用处,能撑一下场面,他们无非要权,太后给他们,可你们逃到偏远农家就能活,你们快走。”
太后还有不舍的人,除了焱王的这个后代,就是那个把她气着的久卿,这可是帝君啊,若是大周一夜翻了天,帝君还能活吗?
她要回去,看看。
太后不会走,也不能走。
任由着外面群臣呼叫。
雨路难行。
蓑衣上雨水不停往下淌,两人一马,从没有这般比现在更加近。
久卿面对嘉熙,一时间会想,如果两人都是普通百姓,会谈什么。往西北来的道路,又泥泞又带大雨寒风。嘉熙为了挡在前面,他跳下马来,让久卿靠在后面。
“淮南城的事情,我留了那三个惹祸精,想来还有些分寸能撑住,等帝陵事情结束了,我就回去尽快搬兵回朝。”
久卿只是“嗯”了一声,她不明白,放着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何不干脆宰了她,得了这王权。
她的手被嘉熙圈在腰上,这脱去甲胄的人,原来也这般不顶风雨。
耳朵郭和脖子都红彤彤一片,是冻得吧。
这个时候,她还有心思关心这些细节,许是心里真的不拿他当个敌人吧。
“你想好了,到了帝陵,要如何面对群臣了吗?”
久卿紧了紧蓑衣,像个小鸟一样将头缩了缩,就让她在此时缩头乌龟下吧,她明白,如果能缓和跟太后的关系,重修祖孙之情,一切都有回旋的余地。
只是嘉熙这样帮她,真的就不怕相爷雷霆之怒吗?
“你真的不打算就这样扔下我,不出现在相爷面前?”久卿承认自己有私心,她的私心很简单,就是要嘉熙始终站在自己这一边,为了能拉拢他,她宁愿人是还在淮南城,有重兵在手,这样帝君在赶他走。
“你是帝君,我何尝不知道,你不想我们父子见面,可我只想做个纯臣啊,我怎么眼睁睁看着父亲走上绝路。”
嘉熙是要替相爷赎罪,而赎罪的唯一办法,就是出面阻止。
久卿明白,一旦话说清楚,不是欲死就是网破,难道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