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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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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郭牵着马在山中来回走动,眼瞅着午时就要到了,一旁的武勇背着长戟提戟拦住他,各自都等的不耐烦了,瞧见张郭这番急躁性子,忍不住道:“上远到底有几分能耐,过去一夜了,偷袭怎么还没有动静,说好的在官署外十里会和,还有那个草包王子俊现在也没赶来。”
王子俊现如今被绑成了个粽子压在将军账里,他是昨夜偷袭成功了,可跨下的马不听话,从马槽出来就仰着脖子鸣叫,惊动了熟睡的将军嘉熙,他被士兵夺了马就送到了将军面前。
“交出来吧,你真以为本将军睡着了?”王子俊细观摩将军,精神奕奕,哪有半分困意,他是蒙在了鼓里,原来将军早有安排,就等着他下套呢。
“说吧,你们几人,搞的什么名堂?”既然将军问了,王子俊是个老实人,不敢隐瞒,其实他知道的也不多,这主意主要是公子上远出的,为了防止走漏消息,只是安排王子俊做先锋偷东西,其它的事情,他就不清楚了。
“将军,你最清楚我的人品了,我说的话,都是真的。他们只让我偷了名单,送去淮南城里。”嘉熙了解王子俊是个死读书的腐臭书生,其它什么话也问不出来。
尤其是违背军纪这事,王子俊向来胆小,怎么看牵头人也不是他。有了这层清晰的判断,嘉熙脱下甲胄,换上戎袍,扎上玉带,拿起搁在案架上的长笛,换了一身装扮的将军,少了些威严,更像街巷里哪家弄笛少年,王子俊不敢出声,只是老实的含着嘴里的衣布,任凭双手捆绑在身后,双腿交叉的坐在地上。
就这么抬头观看的功夫,就听到将军咬牙切齿的声音:“你自求多福吧,期盼我能顺利找到那三孽畜,否则惹了什么大乱子,连你们的爹也保全不了你们!”王子俊一双眼睛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紧张的,赶紧使劲眨眼。
夜里的凉风拉开军帐的一瞬间,猛地灌入了袖口中,嘉熙望着天空中启明星明亮的光泽,稍微辨析了下方向,就接过士兵前来的高头白马,人一抬胯,就扬起马鞭,离开军营。
左相在京城的眼线,纵使手长,也一时半会想不出这等意外,他本想着将淮南官场名单送给亲儿子,定能使其干出一番作为,就把全部精力放在女帝这边,巧的是女帝也闲不着,在初春杨柳冒新芽的时候,邀请着左相嘉戎来医馆,陪同的就是文臣简尔,曾衡。
医馆何时聚集着这么多人,这次众多太医都如临大敌的起身给女帝施礼,久卿的目光越过这群太医望向医馆前方屏风后的宫女,仔细问道:“可用的好药,怎么这群人依然痴傻?”
“你们都是先皇生前,侍奉在宫中的人,你们都经历过先皇时王叔叛乱的过程,朕信你们,朕只是要个说法,难道不能实言相告?”久卿想起先皇就五脏疼痛,这道伤口始终不能愈合。
“这……哎!”医馆中一片牢骚声响起,“也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一群女疯子整日在这里,成何体统!”
“都是为臣无能,用药的剂量和成色都是最好的,却不能让他们醒来!”太医里是抱怨众多。
无形中让女帝的脸面无存,左相嘉戎看在眼里,他是最会与臣子攀交情的,这种情况下,如何不说两句:“礼部侍郎何在?”
简尔这时候立马走出来,曾衡撇了他一眼,这个狗腿子!
“相爷,这件事,按照大周朝的律例说,凡是在先皇时,犯了罪的人,尤其宫女,打入冷宫,岂有再出来的道理?”简尔说出了太医不敢说的话。
左相笑呵呵的捋着须子:“这就是侍郎的浅见了,依老臣看,帝君既然有怜爱之心,这群人是醒不来了,不妨送去帝陵陪葬,也好赎罪!”
此话一出,曾衡立刻站出来:“怎可如此!她们都是人命,即使清醒不起来,也该自然寿尽!何况先皇仁慈,怎会任由活人陪葬!”
礼部侍郎简尔熟知大周朝律例,对于相爷,他一向找根据以事实劝服众人,简尔一琢磨,就想起大周朝开朝君王曾让无嗣的嫔妃陪葬事情,对于曾衡的妇人之仁不屑一顾,冷漠道:“难道,曾大人忘了,先皇继位前,那些陪葬的女子了?先皇可阻止过!”
简尔的声音响亮极了,仿佛像个笑料一样,在残酷的嘲笑着先皇的假仁假义。
先皇无论哪一世,都将久卿极致的呵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不让她接触王朝的腥风血雨,虽说,大周朝只传嫡长子的制度,无论是男是女,都可以坐上王位。
可王朝陪葬这种违背人性的事情,先皇是极度不愿意做的。
久卿知道,他的父王是一个仁慈的君主,他虽然无法与祖宗制度抗衡,可是他坚决不纳其他妃嫔,所以在先皇薨逝时,并没有人可陪葬。
左相嘉戎并不打算放过这次机会,他继续简尔的话道:“正是帝君是个女子,才会生出这些想法,难道就忍心先皇孤零零的躺在帝陵?”
久卿忍无可忍,她耷拉着脸道:“相爷是让这些智障的宫女,下去扰乱先皇的清静!”
女帝生气了,小小的医馆被重臣帝王的周身戾气充斥着,使得太医都不敢插话,纷纷的低下头。
曾衡知道,女帝的权力又一次被相爷单挑了。
他顾着自家性命,琢磨着是帮帝君呢,还是独善其身。
就在自个犹豫中,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
始终没有人敢打破这种僵局。
左相不打算放弃,步步紧逼道:“如今的帝陵焱王的后代在守陵,他们翻不了身,已经子子孙孙被压在了谋反的耻辱柱上,难道帝君将亲族赶尽杀绝,既然背负了一个冷血自私的骂名,何必在假惺惺的怜惜这些草芥的生命!”
这是攻心的话,久卿是否内心真的不在乎史官口诛笔伐,没有人能在她那张满含怒气的眼睛里找到答案。
面对皇权至上的诱惑,任何人都可能再走焱王谋反的道路,久卿没有半点的尊贵可言,她是一个太后不爱,又没有能臣相助的弃子,一切都在相爷的掌控中。
她好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在相爷口中所谓的“草芥”被用拇指粗大的绳子捆绑住,像牲口一样带走了。
久卿的草率,自大,以及自负的表现,让她在权力面前沉重的跌了一大脚。
曾衡目送着这位大周朝最年轻的帝君,挺直着脊梁的背影,深深一叹。
他仿佛老了一样,用一双充满质疑的眼睛凝视着苍天,难道大周朝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久卿很累,她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的睡一觉。
她该怎么办?她又能做什么?
所谓的兵权,政权,在相爷看来,无非是探囊取物。
他如今还保持着君君臣臣的样子,无非是为自己将来篡权找一个好的时机罢了。
难道活两世都不能改变这种结局吗?
久卿心里很乱,曾经的斗志昂扬,在几个小宫女的面前,打击的不可一提。
蕴娘甚至也听到了风声,她站在殿中一脚,像个泥塑一样在思考。
久卿撇了一眼,她知道,这是所有人都在观望,观望等她下台了,然后,就可以拥护新的主人坐在这把皇椅上。
挽扣挣扎的走过来,许是经此一劫,将眼泪流净了。
久卿在想,挽扣终于可以投奔公子棠了吧,以后再也没有人阻止她了。
久卿已经三天未尽米食了。
就像她刚刚醒来看到父王一样,她是惊喜的,甚至觉得老天厚待她,让她能逃脱命运的桎梏。
是什么人,还在用力抓着她的手,是什么人将苦涩的汤药硬压入她的舌头里。
她不想思考,眼前都是无尽的大水,连一根浮木都没有。
她向空中伸着手,挽扣见此,用力的将女帝的两只手合拢住,用近乎悲哀的情绪对她说:“帝君,王朝有约俗旧规,一代君王走了,连同她生前伺候过的侍女太监,用过的器皿都要陪葬,我们这些微小不值一提的人,都不如那昂贵的瓷器,是任何人都可以踩一脚的,帝君,可怜可怜我们吧。”
久卿听见了,那是比她溺水还要痛苦的倾诉,像她祈求。
诺大的宫城,残酷的制度,如果连她都去了,谁又能为这些人求得一丝希望呢。
她不能,她不能这么懦弱,她的勇气就是在强权面前低头吗?
她就是强权啊。
她不能忘了啊。
靠着这顽强的毅力,久卿用舌头吞食了一下,小小的一个举动,让挽扣大喜过望,她大声喊叫:“帝君醒了!”
“你们快点,把身上那身碍眼的白色都脱了!”久卿睁开眼睛的一瞬间,进入她眼中的就是一张张苦瓜脸以及他们身上的缟素。
这是给一个帝王殉葬的规格。
果不其然,往远处看,那些平置的端盘里,盛着的都是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甜瓜。
料峭而没有生机的春天,竟然弄来了这么多夏季时令的瓜果,真是恨不得她赶紧死了。
这些甜瓜都有毒吧。
若是……她没有醒来,她可否知道,满宫都要空荡了,这些死鬼都是为她而去。
甚至,正是这个方法,让整个大周王朝后宫终于可以换批新人了吧。
然后就是更多百姓不由衷的将自家儿女哭泣送入宫中,再也不见面。
久卿觉得头疼,她不敢在想下去。
如果这一切都成了真,她死的还真不冤枉。
毕竟上一世,她是囚禁在井下死去的,可没有这么多殊荣。
“挽扣……都这样了,你还弄了碗药?”久卿回眸瞪着这碗乌黑的中药,她不怕苦,相爷居然还好心的请了太医给她,不会是一碗毒药吧。让她快点死去。
挽扣双手松开,将搁置在一旁的碗端起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她说,有用的,让我们,务必将这它喂下去。”
“她?”久卿如今可是孤家寡人,哪个他肯伸出援手?
“是啊,是蕴娘送出去的书信,他终于赶回来了。”挽扣仿佛变了一个人,她嘴角都是笑的,“我们不用死了,太好了。”
久卿还是不明白,蕴娘为何要帮她,再说,蕴娘这会人又去哪了啊。
四下里的宫女太监眼生的很,许是宫殿里其他地方拨来的人,这一会儿功夫,才知道,后宫里还有这么多人。
提到蕴娘,喜悦从挽扣的嘴角上消失了。
“快说,蕴娘怎么了?”有不好的预感从久卿的心底生长起来,蕴娘甘愿得罪相爷,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吧。
“蕴娘这会儿,只怕凶多吉少了。”挽扣转过去脸,将蕴娘留下的一封信拿起来。
信中写明了她要做这件事,不是为了帝君,而是为了自己。
希望她死后,帝君侥幸活过,一定好好的提拔照顾他的兄弟。
“这是我们依照蕴娘姐姐的意思,全都穿起了素服,我们是一群提不动武器的人,自然不会引起他们怀疑。或许还能撑几天,蕴娘,已经被相爷的人带走了。”
“她走了几天了?”久卿知道了,相爷要等到她断气之后,才会动手。
既然久卿没有任何子嗣,再等几天她断气,也好杜绝了天下的悠悠之口。可是他一定不会想到,是这碗药救了命。
再次将目光锁在这碗药上,“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们也不知道!”
“蕴娘姐姐只是让我们替帝君喂下,这样,她就不会白死了。”
久卿抓起那碗药,仰头全部灌入肚子里,她努力的闭上眼,让胃里那股翻滚的痛疼过去,才慢慢睁开眼:“挽扣,外面什么动静了?”
见到久卿恢复了思考的能力,挽扣不再隐瞒,小心翼翼的将宫外的事情讲来。原来今日又是一年先皇的忌日。
已经又一年了啊。
她并没有长进,反而连自己都陷进了囹圄之中,久卿也不知道是该嘲笑自己,还是嘲笑相爷太优柔寡断,又一次让她有了生的机会。
“帝君,相爷带着满朝文武大臣去了帝陵。”
去那里做什么,这个时候,相爷还能肯为别人家的祖宗祭祀。他难道不是派人守在宫殿外,等着她咽气了?
帝陵?
那里有先皇有焱王,有太后别居的小院,有焱王的后代,那里是最苍凉的地方,却似乎也是大周朝唯一,还存在的权力中心。
原来,相爷还有这个心思。
他是想逼死所有人吗?
想起那个只会溺爱小儿子的太后,那张固执而充满皱纹的脸,若是趁着这个机会,让那个可恶的老太婆死了,未尝不是好事,就再也没有人可以牵制久卿了。
可是……她真的忍心吗?
抛却偏心,那个老太婆,可是一心维护正统的老顽固,她会抵抗吗?
还有焱王的后代,他们虽然已经是庶民了,他们每天每日都在替焱王造反而赎罪,难道也要为了这一场有一场的权力争夺,永无宁日吗?
他们会为了大周朝的正统,选择站在久卿一边吗?
还是说,相爷只是想招降,感化,并不是要人命?
久卿或许还抱着一丝希望,她能想到的,就是在皇城里长期居住的公子棠,他呢,他也跟去了皇陵了吗?
他是否也在四下埋伏好了弓箭手,时刻要了相爷的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