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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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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我将吉他放回琴盒,拿着谱子和刘连坐回我们的位置。班长的位置在我们对角线的另一端,他疑惑的目光穿不过热闹的人群。下一个节目很快开始,刘连仍紧闭着嘴,目光落到讲台上,那层黑布却重重垂着,掀不起一根线头。
我原以为我会生气,会恼怒,会失望,会冷漠,我也许会质问他,也许会和他赌气就此老死不相往来。但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所有情绪都像冷下来的血,我只和他一样沉默坐着,什么话也问不出口。
我们就那样坐到最后一个节目结束,室外活动开始,我们顺着人流往外走。
直到所有人都走光,暮色四合,刘连站在楼梯口,他实在瘦过分了,校服棉袄挂在他身上,像一个不合适的茧,在最后一缕余晖里他要化成一只破碎的蝶。我眨眨眼,他几乎就要振翅飞出楼窗,然后坠进黑暗里。
他慢慢转过身来,看向我,对上那双眼睛我才有了点真实感,即使那里面仍是一片沉默。他抖着嘴唇,神情却非常平静,轻声问我:“王返,你讨不讨厌吃苦瓜?”
这本是一个无端滑稽的问题,对我来说只会有两个字的答案。哪有人会喜欢吃苦瓜?但话到嘴边却又沉下去,沉进地里、黑暗里,再从我脚底长出来,却开不出绝处的花。
大概是我没捱过一些苦。
“讨厌。”我听到我这样说。
12.
我给王哥去了消息,给我和刘连请了早退的假。王哥估计了解一些刘连的情况,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好。又紧接发来一条:“你好好陪陪他。”
我攥着手机,连王哥知道的都比我多。那种情感不对等的无力感又多了一些,我却完全生不起气来了。
我推着车,刘连拄着拐跟着,路不太平,颠得自行车啷啷响。无言走出去一段,到美食街巷口,我看刘连鬓角隐隐又沁出汗来,想来他脚仍在疼。于是停下车问他,叹气似的一句,要不要去吃饭。
他缓慢地摇头。
我踩下车撑,泄劲一般往旁边店铺前的台阶上一坐:“那坐会儿吧。”
他倒没反驳,扶着拐坐下来,竟掏出了一盒烟。
我惊愕,没想到刘连会抽烟。
我看着他把烟叼进嘴里,拢着火在寒风里熟练地点上。他又将红白配色的烟盒往我这边一递,我犹豫片刻,还是抽出来一根。
浅棕色端被我生涩地夹在指尖,我第一次拿烟,是一种和夹笔完全不同的感觉,也许是烟太细,硌着我的手指又有一种微妙的滚落感。刘连大概看出来我不会抽,倾过身来帮我点上。烟头亮起一个小红点,他收回手去,吸了口烟,唇瓣的缝隙间喷出白雾,和满街食物散出的热气混在一起,我却清楚地知道二者的不同:后者的来源是热腾腾的、在顾客期待中出锅的美食,而前者发源自被人漠视而不期待的、冰冷的心。
我拈着烟,不会抽也不想抽。于是我看那点红光一点点向我指尖靠近,看一双双鞋从我眼前踏过。等到那红光烧到烟身白与棕的交界处,刘连已经抽完了那一整根烟,又伸过手来抽走我的。我以为他要接着抽,没想到他往地下一掷,抬脚就踩灭了,好像浪费的不是他的。我看过去,他撑着拐站起来,回过头来时眼里那厚布却已经奇怪地卷上去了,只剩下那一万个人刻进地里的浅浅泪痕。他笑起来,语调又变得和从前一样轻快:“走吧,去吃饭。”
我也站起来,寒气从我身上抖落。那些质问也一起丢掉了,我此刻什么都不想问了。我说:“那你请我。”
“好。”
13.
但我没想到,仅仅过了三天,解惑答疑的机会就到了我眼前。
元旦回来第一天晚上,我照常送刘连到楼下。他刚移上三楼,我突然看到他家门猛地从里面被撞开,跌出来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紧接一个酒瓶飞出来,炸碎在女人倒下的地方,我听到一声熟悉的尖叫。
“我/操。”我丢了车子往上跑。这是刘连长假前那个晚上,我听到的那声尖叫。
等我架着刘连冲上五楼,率先看到的就是满地的血,伏倒的女人。刘连喊了声妈,扑倒过去,一个空酒瓶又砸到门槛上,伴随着的是男人浓浓酒气的怒骂。
在漫过我鞋底的暗红的血里,我终于意识到我看到了什么、刘连眼里的那层厚布后到底掩藏了什么。
家/暴。
14.
消毒水味的医院走廊里,我和刘连接受了问话。我的目击提供了有力证据,那警察很快便合上笔盖。我知道这次一定会有个结果。
那警察拍了拍刘连的肩,最后又什么都没说,离开了。
我和刘连坐在他妈病房外的长椅上。我看着我自己的手,它们在抖,反而刘连却无比平静,甚至拍拍我胳臂,轻声说:“谢谢你。”
我几乎想骂人。但我张了张嘴,半晌才颤着声问他:“上次……你请假前一天,那个晚上,也是这样吗?”
他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大约是我听到了那尖叫。他点头:“是。不过那天晚上更严重些,他那天喝酒更多些,我妈被扯着头,磕在桌沿上。”
他忽地勾了勾唇角,声音却哽了:“……我没拦住。”
我泪立即便流下来。我大概是在痛恨我那日晚上为什么不去“凑个热闹”,那样能早一些;又或者一开始就不解风情,在每个刘连显出异样的时候就逼问他是因为什么,那样就能早一些、早一些。我知道家暴很难判刑,就是因为缺少证据。或许我早些知道,也不能像今天这样机缘巧合撞上。但我总可以想办法的,两个人,两个人总能想出一些办法来……
可没有。我一点也没有早。
刘连笑了一声,伸过手抹了把我的脸:“诶,不是,我这还没哭呢,你怎么先哭上了?”
我真不想哭。但泪也真的止不住。
心疼他。又生气他为什么和我说,瞒着我,更生气我没有给他任何帮助。
我深吸了口气,狠狠擦了把泪:“多久了?”
他甚至算了一会儿:“……七八年了吧,我小学就开始了。”他像是看出来我要问什么,继续道,“一开始没这么厉害,前几年大部分都停留在口头上,也就……扇个巴掌什么的。”我听不下去,想制止他回忆得这么细,又想缓和一下我刀割般的心疼,他却摇摇头:“没事儿。都过去了。”
我还是不忍,手只能落下去,覆住他的。掌下一片冰凉,我的手指扣紧了,可也是冷的。
他继续道:“而且以前没证据。我太小,报警说不清楚,警察来也没法取证,毕竟我妈胳膊上腿上脸上的伤,说自己磕碰的,也确实说得过去。所以报警只能换来一点点没有效果的警告,他收敛几天,还会变本加厉。”
“不离婚。我妈提过,他不去——毕竟只要有个老婆,对外就能装得是个好男人——我妈一个人也离不了。而且我外公外婆那边,老一辈吧,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女人嘛,挨点自己男人的打怎么了?谁没挨过?”他声音抖得厉害,“就这样,一直没离。”
“而且我妈还爱他,不死心,总觉得他还能有回心转意的一天……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刘连吗?因为我妈希望,他还能再在我妈身上流连忘返。”刘连说到这里,脸埋进左手掌里,再坚持不住似的停了会儿,“……她大概忘了,这名字谐音还是榴莲。他们那感情,早就臭了。再没有可能了。”
我抓紧他的手,听他漫长的沉默。我的心几乎是痛麻了,换成了眼眶,涩得生疼。
“后来,初二吧,我就比他高了,他打不了我了,只能拿我妈撒气。我大部分都能拦住,他大概也意识到他终于不能肆意妄为了,不再是这个家里掌握全权的人了……等我上了高中,比他整整高了一个头,他就突然收敛了。”他说到这里,突然又低头笑了一下,我掌下的手攥起拳来,“咱不是要上晚自习吗,到了十一月,我下了晚自习回家,估计他那天酒喝多了忘了看时间,我才发现……才发现,他还是家暴,趁我晚自习回家晚,也没有人拦他。”
他猛然抽了口气,像溺水的人挣扎着短暂地冒出头来,吸的那一口救命的气:“那天我还动了手……最后要和我妈出去住。还在气头上,楼道灯还坏了,下楼梯的时候没注意踩了空,跌下来摔断了脚。”
我这才懂了那个深秋的早晨,那样灿烂的朝阳,都照不透的那层厚雾。
他突然手翻上来,拍了拍我的:“上次他进去蹲了几天,我请假在医院照看我妈。你不是给我打电话了吗,我那时心情实在不好,和你耍脾气。对不起啊。”
我听不得他这样:“没事,真没事……你别道歉。”
他又很浅淡地笑起来:“我真的很谢谢你那时给我打电话……”
我打断他:“你也别道谢。”
他摇摇头,垂下眼:“……真的,我真的很感谢你。就,哎,你懂吧?那种,我居然也还有人记挂,哎,就突然这么多了一点惊喜,有了能想一想的盼头,就没有那样捱不到头的感觉了。”
我鼻子又开始酸起来。“你应该早点和我说。”我仍忍不住这样说一句,但不怨他。到这时,我已经懂他掩藏的理由。
他愣了一下,道:“但说了也没用。没证据,我空口无凭。”他果然这样答。
“你只要说,我就信你。”我不自禁抽出手,去揽他的肩,抓紧他尖锐的肩头,“无论如何,两个人一起想办法,总比你一个人熬好。”
我又听到一段极熟悉的沉默,但并不像以前那样沉重了。他深吸了口气,又笑了一下:“好。以后不会了。”
“还是别有以后,你不要再遇到这种事了。”
我们一齐很轻地笑出声来。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