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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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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我送刘连只到楼下。我一开始是想要把他架上楼的,毕竟他拄着双拐着实不方便爬楼梯,他家又在五楼。但他不让,态度之坚决总让我怀疑他家是不是藏了五百万怕我偷。于是每天夜里十点,我都要像苦情戏男主似的,撑着车子仰着脖子看刘连那个人影一步一晃跳上五楼,艰难摸出钥匙,又跳进家门——我实在怕他在途中一个跳空滚下楼梯,这老小区又没监控,让别人以为是我谋杀他。
然后我一个人伶仃骑车把家回。房子太老,隔音很差,我有时会隐约听到争吵声,或者谩骂与尖叫。我没太在意,只骑着车快快远离。
直到有一天,那时候快元旦了,天冷得像老天爷想吃人形冰棍。我目送王返进家门后裹紧围巾往家赶,刚出了他们小区门,突然听到一声极刺耳的女人的尖叫,把寒冷都贯穿,我一激灵回头看,只看到远远一只绿色的啤酒瓶从空中坠落,划破黑暗,炸碎在地上。我眯着眼望过去,试图辨认哪一户的窗子开着,然而夜太黑,我什么也看不出,只能判断那酒瓶似是在刘连家楼后坠落的。
旁边保安室的门哗地被踹开,踏出个睡眼惺忪又杀气腾腾的老大爷,显然是被吵醒的。我缩缩脖子,想着明天要提醒下王返,小心高空坠物或者醉汉,便蹬着我的小破车离开。
到了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两辆警车和救护车前后呼啸而过。我目光追随去,看不清那警灯在哪个地方拐弯不见。我在围巾里吸了口气,莫名有点不安。
可能天太冷了,我搓搓手,绿灯骤然亮了,我拐弯,驶进另一片黑暗里。
9.
第二天,我还没来得及提醒刘连,他就毫无征兆地请了长假。我打他电话,关机;我去问王哥,王哥摇头,说是刘连的私事,他不能告诉我。我气结,我原以为做了这么久同桌又天天一起回家,关系不敢说太亲密也足够担得起说“好”的了,他居然能一下把我们的联系全莫名其妙地扯断。理智告诉我一个我正在逃避的事实:刘连并不认为我们是什么亲近的好朋友,而我已然付出了一些可笑的真情实感。
这种落差感让我感到一种熟悉的恐惧。我甚至会半夜惊醒,问我自己会不会又要重演两年前的闹剧。我揪着自己的衣领告诉我自己不会,直觉告诉我刘连不会是那样的人。可教室里身边空着的位置无时无刻不在嘲笑我:你怎么还像以前一样执迷不悟?刘连如果真的把你当兄弟,他会什么都不告诉你吗?
我不知道。但我不敢接受现实。我一天早中晚,三个电话,期待刘连可以亲自推翻我那些质疑,踏实一下我惶恐不安的心。然而没有一通电话有回应。直到打到第六天晚上,他终于接了,电话通的那一刻我实实在在松了一口气,久悬的心脏砸回胸腔里的厚实感,激得我差点鼻子一酸就要落泪。骤然停止翻涌的情绪卡在喉咙,我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甚至是刘连先开的口,轻轻淡淡的,好像请长假玩失踪的人不是他一样:“什么事?”
我瞬间火了。什么事?他问我什么事?我要是知道他什么事,我会一天比三餐还准时地给他打电话,问一圈同学他到底怎么了?我要是知道他什么事,我会在他家楼下蹲两个小时,就为了等他出门或者回家?
我气极反笑,结果一句火还没喷,他那边又说一句“没什么事我先挂了”,立即就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在原地愣了半晌,那些火烧到喉咙,发无处发,泄无人泄,我低头看到联系人界面那大大的两个字,猛地摁灭了屏往床上一摔,好像摔的是他本人一样。但手机砸进被子里,软绵绵一点声响也无,好似真一拳打进棉花里。我几乎感到委屈,泪都要憋出来,又觉得好笑,我一大老爷们,为了个刘连,难道还要哭哭啼啼的——结果眼泪不听我使唤,哗啦啦全下来。我拿手恶狠狠去抹,但奇异地,那些怒火顺着泪流出去,或者被浇灭了,我居然就这样平静下来了。
我起身去找张抽纸擦脸,小声骂我自己。
傻/逼,王返,你就是个傻/逼。你掏心窝子,人刘连掏吗?几年了,你怎么还不长记性?
10.
从那之后我没再给刘连打过电话。又过了一周多,元旦前一天开晚会,下午只剩两节课。我中午一般吃食堂,刘连在的时候我们偶尔溜出校门改善伙食,但今天我和我们班长出去搓了顿好的。刘连仍没来。
班长比我高些,而刘连比我矮点,别的我也许都习惯了,唯独搭班长肩的时候总会想起刘连。他可以哪哪都不好,但搭他的肩确实是最合适的。于是我会把手从班长肩上滑下来,右肩抵不上什么,连带心里有些空落落。
吃过饭往回走的时候班长突然撞撞我肩,神神秘秘凑过头来:“下午不是先班级联欢吗,你报节目没?”
王哥到了今上午,临了放学了,才通知我们准备节目。时间紧凑,大家兴致倒很高,一中午时间排练出不少节目。我懒得回家拿吉他,也不太想独自公开唱陈奕迅。于是我摇摇头:“没。”
班长眼睛闪出光:“诶!那咱俩要不合个节目?”
我本想拒绝,看到他眼睛又犹豫了,话到嘴边硬是拐了个弯:“……你打算表演啥?”
他抿起嘴来,是一种期待而小心的微笑:“《苦瓜》……陈奕迅的。”
我精神猛地一震,不由得振臂一挥:“你会《苦瓜》?!”
“会啊,我当然会!”我对上他的眼睛,那光现在变成两个人的。“好,那唱!”
我想到伴奏,又问:“那伴奏……?”
他很骄傲地笑起来:“我会吉他,我这就回去拿。我家近,就在对面。”
我本要庆贺,又想起来午休时间不够我回家拿琴这一个来回。“我倒也会,但我家远……”我垂头看了眼表,“还有二十分钟午休就结束了。根本不够我回家的。”是完全不够的。
他皱眉想了想,突然一击掌:“那上完课呢?下了课到联欢开始,中间还得准备准备,这就得差不多二十分钟。我尽量把咱节目往后拖一拖,等你回来唱,这样差不多吧?”
我猛一拍他:“我看行!”
下午上课刘连依旧没有来。但我心思已全然不在我身旁的空位上,我只攥着手里车锁钥匙,等那第二节课的下课铃——
很对不起王哥,第二节是他的语文。看在节日面子上,他似乎不打算拖堂,但铃震起来那一刻我已经从位子上跳起来,往外窜的时候还碰倒第一排同学桌子,轰一声巨响。王哥和那倒霉同学大概正打算骂我,班长站起来和他们解释——而我已经快冲到楼梯口了。
吉他,唱歌,陈奕迅。我生命中最爱的三样,今天全都向我招手。我车蹬得飞快,感谢工作日的下午路上车并不多,几乎没有红灯,我四阶一步窜上楼梯,钥匙差点捅进门缝。我妈今下午大学里没课,被我土匪进村的行径吓得书掉在地上。她没来得及开口,我冲进我房间,从无序的书架上翻我的吉他谱。白纸给我扬了满地,我夹着《苦瓜》那两页跳过这满地的白阳光,一手拽上我的吉他,没时间去看我妈倒竖的柳眉:“我下午有节目——”
门被我重重甩上。此刻我就是刘翔,一层楼阶我两步跨下去,深刻感受到飞翔的快感,也许我去跨栏真能拿个什么奖牌。但我此刻只在乎我能不能按时赶回教室,我的吉他,那才是挂在我胸前的勋章。
又是一路飞奔,快到校门口时我好像瞥到个拄拐杖的老人,头发居然全黑,用这么多染发素头发居然还那么茂密。但这吐槽和那老人的虚影一样,立即就被我抛在猎猎的风里。我上气不接下气和那门卫老头解释半天,他终于肯放我进去,我车也来不及锁,撒丫子往教学楼跑。
好,当我大汗淋漓气喘如牛站在班门口时,我抬腕看了眼表,38分钟,世界奇迹。
我推开门时班长正抱着吉他和王哥磨时间。我一步迈进去,他大喊一声:“来了!”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仿佛世界之王,我抬手虚空和他击了一掌,但实在没力气进去找座,索性背上吉他坐门口同学桌子上,抬了条腿上去,谱子往前一摆。
我抬起头和教室中央的班长对视。他扬扬头,我用力一拨弦。
没有磨合,没有排练,但我们都知道该怎样唱。是因为吉他,还是唱歌,或者是陈奕迅?我后来想起那被汗水模糊的视线,于是得出结果:是因为我们都是黄金时代的十六岁。
是班长先开口:“共你干杯再举箸,突然间相看莞尔……”
我们扫弦,我们唱,我们高声唱,在我模糊的视线里发着光。
“真想不到当初我们也讨厌吃苦瓜,今天竟吃得出那睿智愈来愈记挂……”
“……今天先记得听过人说这叫半生瓜,那意味着它的美年轻不会洞察吗……”唱到这一句,我突然听到门敲了敲。我下意识转头去看,那门被推开,天光漏满地,有人投下一片沉默的黑影。我视野突然清晰了,我看到那人的脸,半个月没见,几乎陌生了。
是刘连。
原本快活的血突然顿了,好像屋外寒风一瞬间灌了满教室,灌了我一身。剩下那三句我几乎是凭肌肉记忆唱下来的,我看着白光里刘连的眼睛,他也看着我。
“到大悟大彻将一切都升华,这一秒坐拥晚霞,我共你觉得苦也不太差。”
最后一个音停在班长那。我身侧是震耳欲聋的鼓掌和叫好声,我知道班长笑着看了过来,我听到王哥也在喝彩,但我的目光长久地驻在刘连脸上。
他瘦了,瘦得厉害,连我这样粗线条的人都看得出来。他脸颊几乎凹进去,眼窝陷得更深,眼睛里原本已经很淡的雾,现在成了悲怆的一层黑布,那布后面掩着一万个人在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