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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肆 ...

  •   15.
      很快放了假。期末刘连自然考得不好,比我还低了几分,但我们都不在意。我大部分时候去医院陪刘连照看他妈,阿姨伤得不算太严重,临近年关时已好好得七七八八了,只还留院观察。我爸妈本要邀刘连去我家吃年夜饭,但他不愿,他妈还不能出院,他得和他妈一起跨年。于是年三十晚上我蹬车去给他娘俩送了水饺和别的一些饭菜,两大保温桶往桌上一放,还裹着寒气,里面的水饺却仍热腾腾冒着香。
      我拿着筷子去水房涮涮,他和我一起。“你不是喜欢鲅鱼馅的,我妈特地给你包的,我还没这待遇。”我故意和他开玩笑。
      “你就耍我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也爱吃鲅鱼的?”他在接热水,头也不抬。
      “哎,这也得沾你的光嘛,不然我妈可不舍得让我爸冰天雪地的,跨半个城去买新鲜鲅鱼。”我冲好筷子抬头等他,“感动吧?那等你妈出院了,多去我家玩啊。”
      他应了一声。我又道:“你要是还觉得过意不去,可以帮我写寒假作业。我特意留给你来‘报恩’的,一笔没动呢。”
      他关了水,转头看我一眼,如果不是他两手都端着热水,我百分百要收获两根中指。
      回房间放下水和筷子,他送我到电梯口:“你真不一起吃?”
      “不了,我爸妈还等着我。”电梯还差一层,“行了,你快回吧,不用太想念我,我明天上午就来。”我笑着看向他,“可别想我想得睡不着啊。”
      他推我进电梯:“您老快滚吧。”

      16.

      二月二是刘连生日,我记得头天夜里下了雪,早晨出门的时候天刚亮,路上还没大有人,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雪,自行车轮碾过去留下笔直的一条车辙,像白纸上唯一一道黑笔迹。
      我兜里揣着崭新的一张压岁钱,买了一个六寸的小蛋糕。圆形的蛋糕胚,奶油裱花围了一圈,放了一点水果,正中间插了一个巧克力片,上面是行楷写的“生日快乐”。虽然刘连抽烟,应该有打火机,但保险起见我还是又买了一个,红色的。然后我就提着白壳子棕丝带的蛋糕上路了。我不敢放车筐里,怕颠了,挂车把上扶着骑行。再加上雪路,不敢骑快,等我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出了太阳,温度升起来了,雪已经微微融化成冰。
      提着蛋糕在医院里行走的感觉很奇妙,我的兴奋和激动在这种肃穆而沉重的场所显得格格不入,但这种另类让我生出一种骄傲和自得感,那是一种战胜了病痛才能有的快乐。
      我脚步轻快地来到阿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能看到只剩她一个病人,半拉着帘子,在看电视,刘连在床头给她削苹果。电视声掩盖了我推门的声音,我滑了一步同时把蛋糕托到胸前,对着刘连大喊:“surprise!!!”
      刘连吓得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原来说一个人眼睛忽然亮起来是不夸张的,是确实给足了他惊喜。他举着削皮刀看着我,微张的嘴巴不知道是要表达惊讶还是笑容。我收了造型先和阿姨问好:“阿姨好。我来给刘连过生日。”
      她回了一个温柔而慈爱的笑。即使常年家庭的压抑让她变得瘦削而憔悴,但依旧无可否认,她是一个非常美丽的母亲。
      刘连这时候缓过神来了,站起身来要从我手中拿过蛋糕,我正犹豫要不要拦一下,阿姨道:“你们需要出去过吗?”
      刘连看了一眼他妈,又转过头来看一眼我。阿姨又露出那样的笑容:“去吧。”
      刘连就指了一下床头削好的苹果:“你记得吃。”
      阿姨笑着扇了下手,意思是让我们快走。

      17.

      出了住院部大门,终于不用保持肃静了,刘连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你怎么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我看他一眼:“预告了还能叫惊喜啊?”
      他笑了一声,但实际上从出了病房开始我们谁都没收住笑意。他接着问:“去哪?”
      “后边那个长廊?”点蜡烛的话还是去吸烟区比较好,这个点应该也不会有人去那抽烟。
      他调笑一句:“这么寒酸?”
      “多浪漫啊。大冬天在医院楼下吃蛋糕的,古往今来估计只咱俩两位,这都得立个像纪念一下。”
      没等他回话,我拽了一下他胳膊,往车棚拐去:“哎,先去这边。”
      我今天是背了吉他来的。

      18.

      2012年2月2日上午9点17分,也就是此时此刻,我和刘连坐在长廊两边的木椅上,中间放着一块蛋糕,蛋糕上是七根蜡烛,六根绕了一圈,中间插了一根。刘连头上扣着生日帽,我抱着吉他,我们陷入了一段沉默。
      我看着刘连,刘连低着头看他手里的打火机,那个小物件正被他缓慢地旋转着。他按动打火机,“咔”的一声,火焰跳出来,紧接着他又松开了手。“谢谢啊。”他说。
      我无声地笑起来,抬了抬下巴和他示意:“快点蜡烛吧。”
      他顺时针方向点亮那群五颜六色的蜡烛,第三根的时候他开口:“我其实很久没吃过生日蛋糕了。”
      “四五岁的时候可能吃过,后来到生日我妈就给我擀碗面,或者下个挂面,也不过阳历。”
      我愣了一下,就听他问:“你从哪知道的我生日啊?”
      我说:“之前王哥不是有个材料要核对,挨个传着签字,上面有身份证号,我当时就看了眼你的。”
      “啊,”他说,“身份证上的是阴历生日。”
      我舔了舔嘴唇,对于搞错人家生日这件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收了打火机,看着我笑起来:“没事,我随口一说。今天过也一样,还更有个生日样儿。”
      他整了整衣服,直起腰来深呼吸了一下:“接下来是该先唱生日歌还是先吹蜡烛来着?”
      我晃了晃脑袋,把杂念抛出去。“唱生日歌。”我站起来,拨了下琴弦,“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王返大师带来的经典曲目——《生日快乐歌》!”
      他很配合地用力鼓掌。
      我很大声地给他唱完了生日歌,可能是我这辈子唱得最认真的一次。偶尔有人路过会投来目光,但我们谁都不在意。也许那么大的声音是为了掩饰我那一点点的心酸,也许不只一点点。
      唱完歌我说:“你得先许愿,再吹蜡烛。许愿会吧?”
      他点了点头,双手合十举到唇前,闭上眼睛。
      我看着他的脸,神情很纯真,很虔诚,像第一次许愿的小孩儿。我突然感觉鼻子有点酸。
      好在他很快就睁开了眼睛,没让我的眼泪继续酝酿。他吹灭蜡烛的时候有微弱的火光在他面孔上跳动。
      我问:“你许的什么愿?”
      这个提问很俗,答案甚至可以说是确定的。但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总有人会问这个问题,因为到这一刻我好像只能这么问,如果说别的、不说话,都是违背了情感。也许和对象有关,我想。
      他说:“我希望这时候能下雪。”
      我下意识转头去看。长廊外真的下起了雪,像被撕破的鸭绒被,雪花羽毛一样铺天盖地地降临,背景是医院灰白色的墙壁,全世界只有雪是明亮的。
      还有刘连的眼睛。我转头看向蛋糕对面的他,像梦里的画面。

      17.

      转过年去阿姨就出院了,快开学的时候他突然给我打电话,是个阴天的下午,我那时正和数学厮杀:“王返,”他罕见地喊我名字,语调奇怪,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但我又听不出悲意,“你能不能来一下?”
      我急忙应了一声,以为又出了什么事,拽了外套踩上鞋就往外跑。出了单元门,一个黑色影块猛地扑进我怀里,撞得我倒退几步。我外套只穿上一半,另一只手还只套了半截袖子,我怔了怔,裹着那只袖子揽住了他。
      是刘连。
      他嶙峋的骨头隔着两层棉衣嵌住我的肋骨,是隔世一般的严丝合缝感。这新鲜又熟悉的感触让我在此刻都走神,好像我们生来就注定必须拥抱。
      他脸埋在我没穿上外套的右肩上,几乎顷刻间我就感到隐约的湿意。
      他这次不拿哽咽做掩饰,他勒紧我脖颈,揪住我后背的衣服,他在嚎啕间挤出来两个字:“离了。”
      我立即懂了,与此同时一股热意也涌出我眼眶。
      他父母终于离婚了。
      阿姨,刘连,都不会再受那些苦了。
      迟来那么多年,终于、终于、终于。
      他眼中那层厚布终于光明正大地拉开,他伏在我肩上恸哭,那一万个人的泪像刀,一把把扎进我肩头,我感到痛,十分痛,我知道那是刘连经年累月被捅进心头的刀,现在它们捅在了我肩上,我想,那刘连终于解脱了。
      我大力拍着刘连的背,下手一定很重,又好轻,轻得我们哭得可以那样肆意,再也没有什么能压抑我们的了。
      我越过他肩头向外看,远远有灰云压下来,天阴得好厉害,要下雪或是雨。
      可隔着朦胧的泪,我却看到洒了满地、亮了满眼的金光。那是什么啊?我哭得更厉害,是我们的黄金时代。到了那一天,那样满天乌云的一天,我和刘连的黄金时代,才真正踏着一地的光,迟迟地,向我们大步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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