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只身往冷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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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时许，几则当红小生的性丑闻冲上热搜前排，昨晚的内容已成为明日黄花。李辛夷严正要求庄希娅，即便连夜也去找她在圈里的狐朋狗友，把那条无聊的同城热搜给压下去，结果效率比她想象中要高一点。
倒过了休息时间，二人次日去外滩的一家新开的贵州菜吃饭，竹木屏风隔开空间，顶上悬着复古的黑漆吊灯，灯光暖软幽寂地散落。
时间消磨着。
对于庄希娅这种八卦欲特别旺盛的人来说，明明想知道却碍于情面不敢问，实在是一种隔靴瘙痒的折磨。
饭吃得差不多了，她捺不住好奇心，小心地清清嗓：“李辛夷，你，早就跟陈跃认识了啊？”
“认识。我们不都是高中校友吗？”
李辛夷虎口卡着筷子在酸汤鱼盘里挑拣，抬起眼，但语气没什么变化。
庄希娅有理有据地分析：“是，你俩当时一个校园女神，一个清冷学霸，在一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知道你，也知道他，但高中时没见你们都认识我吧？同样的，你俩读书的时候互相知道对方我信，但你们当时根本不搭噶吧，看那视频里怎么看你们俩都像是……”
目光破碎地相接，明明渴望，又及时败退开，生怕让对方看见。说他们没什么，她不大信的。
李辛夷反问：“像是什么？”
庄希娅笑笑：“没，没什么。”
李辛夷搁下了筷子，“我跟他，高中的时候通过扬玉认识的。”
这名字挺耳熟。
早知道避不过庄希娅的直觉，李辛夷选择自己先和盘托出，尽量简化情节，缓了缓，说道：“我高一的时候，在校报当摄影记者，编辑部每周五下午活动，隔壁是奥赛班也是周五下午。陈跃当时在准备物理奥赛，我们有时候走廊上撞见，说过两句话。”
“那扬玉呢？关她什么事。”
“……扬玉是我们报社社长，也是他同班同学。”李辛夷跟附近的服务生招了招手，麻烦给杯子里添些水。
庄希娅也端起空的茶杯，注意力被转移走了。一口清茶下肚，蒙昧的思绪豁然了一点，望向对面。
解释听上去合情合理的，可就这样，这么简单？但再穷追不舍下去，她怕把李辛夷惹恼了，挑挑眉，没有再追问。
晚上李辛夷翻出套全新的床品，把次卧指给了她。人在屋檐下，庄希娅接受得很快，抱着被褥走了。
因为白天已经睡了一天，渐入深夜，全无睡意。各房各自亮着，李辛夷确认庄希娅在那边打开了笔记本写稿不会再来打扰她，她彻底心宁定下来。
她起床，从抽屉里翻出u盘插.进电脑里，反手撑着下巴，点开了文件夹浏览过往。上回方云梅说要卖旧电脑，有个周末，她抽空去把文件拷了回来。这大多是她高中时拍的照片，记录了军训、运动会，还有一些校报摄影作品。
屏幕泛着荧光，扑入她封缄寂静的眼睛，心房里一些事动摇融化。
照片里间杂着一张陈跃走过长廊的动影，记忆都快消隐了，图片仍旧清晰。这应该拍于她追着他要稿子的时间，那时候陈跃真挺不好接近，最后他好像是看扬玉的面子才点头。
唯一印象深刻是在军训营地时她被蛇咬，闷热寂静的夏夜，四下无人，他站在高处神明似的睨她，最后无可奈何地垂下眼，动了恻隐的善心送她去医院。
他背了她，好一阵。
那晚星斗疏漏，蝉鸣阵阵，耳畔风轻吹树叶的声音。
她第一次跟异性长时间的肢体接触，小心翼翼地趴伏在他的背上。怕贴得太近听错心跳，又怕疏得太远掉下去，掌心湿润，究竟是出于生理性紧张还是天气闷热。
时间太久，那心情早已辨不清楚。
现在也不必辨清楚了。
记得下学期没多久，他去莫斯科参加亚洲区比赛。最终拿了中国赛区唯一的金奖，保送北京top2，这是她去英国后和庄希娅闲聊时无意间才得知的他们那届风云人物的旧事。如果不是刻意读取回忆硬盘，真的难记起这一茬。
因为她的脑海里总在不断上演对少女李辛夷而言更加轰动甚至于挑战道德、重塑她人生的另外一些事：高三时，钢琴启蒙老师找到她告诉她，她的父亲还是别人的丈夫与父亲。
周末前，庄希娅找到了新住处。
一个临江的loft公寓，视野开阔，很适合她搞创作的环境，李辛夷被她叫去开新房。这日顾隽生也回了沪城，刚下高速，风尘仆仆开车过来，脱掉质地精良的Emporio Armani西装，挽起衬衣袖子，完全没有架子地问：“有什么我能做的？”
庄希娅戏谑自己用不起这么贵的金融精英替她干活，吩咐起来却不含糊：“顾总，帮我把那个箱子给搬进来呗。”
李辛夷笑着说她职业歧视，现在搬运师傅一个月工资也不少，比她在考古所多。
“不能这么算吧，你主业那点工资养活你自己都难。”
“也能凑活过。”
庄希娅给她一个别开玩笑的表情：如果不是副业是富二代给她撑着。
“辛夷，”顾隽生走了过来，眉目温润，“你们聊什么呢？东西给我吧。”
她对上他的眼，默契地把手里的三足圆腹陶罐工艺品递了过去。
“聊养活她的生活成本，”庄希娅回头，“不过放心，顾总肯定能养得起我们辛夷宝贝，不会让她受苦啦。”
李辛夷朴实无华的语气：“很抱歉啊，我还真没在物质上受过苦。”
“那就情感和精神上吧。”庄希娅嘴快，意识到不对，暗地咋舌：完蛋，真不是故意刺挠她。
却见她神色潋滟，眉头都没肯皱一下，仍然盈盈地笑着。
庄希娅心里更慌，忙不迭找顾隽生使眼神求助，道：“我是说，顾总以后会好好珍惜辛夷的，是吧？”
顾隽生正将陶罐放上高阁，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比起他之前那次直接拿出钻戒单膝下跪来，实在体贴地给她留出可以选择进退的余地，说道：那要看辛夷肯不肯给他机会？
李辛夷靠在loft的楼梯旁，哑然地笑了。
*
姜绪本可以在月底结束本学期的实习，因为发回去的实验结果不甚理想，她被导师push重做几组存档。她想找陈跃蹭车，打电话得知他不在沪城，只好坐地铁去考古所。
房门扣响时，李辛夷正在跟姚孟聊上批送检去J大的样品，她回过头：“姜绪？”疑惑她怎么还没走。
姚孟见况，主动道：“我下午再找你。”拿着文件出去。
“嗨，辛夷姐，我又来麻烦你了。我上回做的拉曼有几个元素，怎么都没出峰，所以想找您问问，看看我实验设置有什么问题。”姜绪笑着，很大方地走进来，看到她纤长的指搭在白色的文稿上，左手中指多出一枚银色指环——之前明明没有的。
“辛夷姐，你的、新戒指？”姜绪语气缓慢停顿，“……很漂亮。”
“实验有什么问题，我看看？”
李辛夷将她的报告拿过来，还没看，愣神反转手背，露出钻戒的全貌，一圈细钻攒着主钻的经典款式，冷白灯光下很璀璨闪亮。
她笑了，声音空渺。
你说这个吗？谢谢。我订婚了。
*
冷空气南下，严冬已至。飞机舷窗容纳方圆辽阔的平原丘陵，千里雪飘，衬底的天空呈现粉尘飞扬的灰色。陈跃八点落地，接到母亲姜纪萍的电话，他们已在酒店等他。
外婆术后恢复一直不见全好，他主张接老人家来沪城复诊，由小舅舅开车送过来。马上进入公历新年，一家人难得整整齐齐。早前几年，因父亲去世家庭负债和外公遗产的事，一直与二舅姜纪升关系冷淡。到他大学还完债务经济独立后，姜纪升逐渐转变了态度，心照不宣表面和平，再加上外婆尚在，每年还保留着吃年饭的惯例。今年，由陈跃定在沪城。
夜色里银线丝丝，雪雨分辨不清。
才坐进网约车，他拿出手机来。刷朋友圈是今年才养成恶习，顺着日期回顾他出差一整周错过的内容，除了姜绪的刷屏就是年末密集的学术会议，并没有什么令人期待的新意。
……拥挤交通，一路时停时走。
下车后他点了一支烟，雨点咂在脸上，陈跃有确切的湿冷感觉，用力地把烟草味道贯通了肺部再吐出去。年末大家都忙得连轴转，到底还能找什么拙劣蹩脚的借口再与她见面。
目光扫到花池对面一辆白色轿车，而牌照被挡住。在容纳两千万多人的城市里，如果不是刻意安排，两个人相见的几率又有多少？
姜绪的电话打断了他。
“你走哪了，哥？”她声音跟平时的热烈有点不一样，情绪恹恹。他把火芯摁进灭烟器里，收拾好语气，说已经到了。
推门进去，装潢典雅，灯光明亮。
陈跃已换了神情，端的是眉眼灿亮，神采奕奕的模样，笑着：“外婆，我来晚了。”
众人神情各异。
外婆是一脸慈眉的高兴，老人家眼神略差，姜纪萍贴着她的耳朵说小跃回来了，她笑逐颜开，朝着陈跃叫他过来。
一旁的姜纪升主动让出主位，拿出为人舅父的派头来：“哎，咱们家陈跃回来了，你外婆念你一下午，来我这儿吧，坐你外婆旁边。哎，姜靖，怎么坐那不动，喊你哥了吗？给你哥倒水啊，一路上累的。”又一副主人的样子催促服务生，“赶紧的，上菜吧。”
姜靖小陈跃两三岁，俩人从小被拿一起比。陈跃拿了PhD混了个教职，风生水起的，当初还不是拿了他家的钱才上大学。懒懒的一声：“哥。”
陈跃并不推辞，顺着姜纪升。他陪人做戏的心情很淡。小舅舅，也就是姜绪的父亲姜纪远打了圆场。
老人家在，饭桌表面上还是温良俭让的氛围。外婆心情好，吃得也比寻常吃得多些。到最后，拉着跟他们小辈说体己话，把秤拉得更平，“……现在最放心的是姜靖，在电力局工作稳定了，上个月还带了女孩子来家里瞧，又乖又水灵灵的漂亮。操心的一个是小绪，还没毕业呢，但也快了。最后是陈跃……当初你爸爸出事，说走就走了，你跟你妈妈过得最辛苦。”
姜纪萍柔声：“妈，都过去了。”
陈跃也附和，现在他和母亲一切都好。
外婆又说：“小靖懂事的，体贴我老了，明年年初就请我喝孙媳妇茶，都要赶在你前面了。”又笑着问他哪年的，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属狗的。他短暂怔忡，眉眼展开笑，极真诚道：“这方面我是差等生，让您失望了。”
外婆勉励：“你从小做什么做不成？要努力。”
“是。”他笑意渐淡，哄老人，作好听的保证。
而话说出去，听者那里难免变味。姜靖大专差点没读完，自己心虚就觉得别人话里有话，假笑更僵。
又聊了一会。
起风了，室外的夜温又降低几度。外面的雨兴许仍没停歇，玻璃窗上拖出针尖状的斑驳痕迹。差不多要散了。
姜纪萍陪着外婆先乘电梯下楼了，在车里等着。到一楼前台，陈跃走在前面，没给姜纪升充面子的机会。
姜纪升说：“舅舅在这，哪有你埋单的意思。”
陈跃说：“我在沪城，我做东就行了。”
“这怎么行啊……”因为加了菜，服务生在重新核账，看到单份菜品不菲，姜纪升话到嘴边又拐了弯，“那行，那过年回南京，舅舅再请。”
不再搭话。陈跃手指散漫地搭在前台桌上，保留耐心地等待着。
灯火辉煌的大堂里，餐车轱辘压着地板，夹杂着咕咕哝哝的谈话声，从他背后路过。
“又不是亲生的……继母女。订婚宴有什么好来的？真像老话说的，笑贫不笑娼。忍得一时，等大女儿嫁了人，家产还不迟早是那母子俩的。”
“这么说原配和大女儿挺可怜。不过新姑爷看着挺俊，一表人才，像是个值得托付的。”
“那也不好说，好像那老板对大女儿愧疚得紧，陪嫁好几间闹市的地皮门面，其他车子房子更不用说了……那姑娘又顶顶漂亮，这样的姑娘谁不乐意娶。”敏锐地察觉到电梯厅的动静，“嘘，嘘。如梦令那厅的客人是不是也走了？”两个传菜员声音又从近到远，茫然地没入转角消失了。
脚步密集混乱，每个人步幅频率不一，踢踢踏踏，夹杂着一家人的对话声音。
“爸，我们怎么坐车？”少年不耐烦。
年轻男人道：“伯父，您当心台阶。”
“囡囡，让赵师傅送你们。”那父亲温声
“不用了，我等会儿跟隽生一起。”女人冷静而决绝。
呜呜几声，阴风呼啸的声音灌了进来。门打开，门又关上。厚重华丽的玻璃门隔绝一切，讲话的声音变得飘渺空旷，听不见了。
接着是走廊上的传菜员急躁谈话声。附近宴厅里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碗碟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回响。
“陈先生您久等了，一共消费一万三千七百六……”不及人说完，陈跃骤然转头，只身往冷风中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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