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罗生北下

35、第 35 章

　　江渝到家的时候，江林正在搓麻将，瞥了他一眼，没打招呼，点了一支烟含在嘴里。

　　他没主动搭话，倒是打麻将的人跟他打了个招呼。

　　见江林没停的意思，他又出了门，从后备箱拿出一袋香纸，那是他路上买的。

　　余小凤坟边杂草纵生，江渝越过荒草，蹲在坟前，怔怔的望着墓碑上的字，良久，翻出香和纸，烧了起来。

　　看见旁边的杂草，一边烧一边说：“小眠太粗心了。”

　　说着苦笑了一下，看着手上的手绳，神情落寞，“我已经太久没见过她了。”

　　他蹲了很久，起来的时候脚已经麻了，缓了很久，才能慢慢走几步。

　　到家，江林已经没打麻将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脚边放了几瓶啤酒，有两瓶已经空了。

　　他走过去，坐在了另外一边。

　　“你们这些人就是矫情，为了个死人，在这儿假惺惺的，也不嫌累。”江林拿着酒，靠在沙发上，鄙视的瞧着江渝，一脸不屑。

　　江渝神情冷漠，“有话直说。”

　　“哎，我说你们这些人啊，不累吗？”江林喝了酒，似乎没打算有话直说，非要让江渝不高兴了才肯放过他，“不就是你妈在你生日那天恰好死在你身上了嘛！也不知道在矫情些什么。”

　　江渝攥紧拳头，指甲陷入肉里，痛感让他保持着清醒。

　　“怎么？不反驳我啊？”江林灌了一口酒，嘲笑道：“你有一点比较好，比那个江眠成熟多了，那丫头居然问我有没有愧疚过，你说，她是不是太天真了？”

　　江渝不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也是够蠢的，死人的几句话，你们就这么憋屈的活着，也不嫌累。”江林越说越有劲，“估计你妈早在阴曹地府后悔着了。”

　　“知道我为什么修这房子吗？”江林突然换了个话题，可惜江渝还是一句话不说，他突然吼道：“我他妈的想你们回来住，可是，你们一个都不回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天真？”江林语气又缓了下去，自问自答着：“不，一点都不天真，你看这村里的人，哪个人不说我过的苦，为了你们操心操劳的，落得个好名声。”

　　江林高兴的笑着，余小凤死后，他在外潇洒了十几年，每天吃喝玩乐，什么都不用不愁，不过是生了一场病，回来顺便花点积蓄建了座三层楼的平房，随便几句话的事，就在村里得了个为子女操心操劳的好名声。

　　江渝是个闷葫芦，跟村里的人没什么交集，自然没人去怀疑江林的话，只会感叹他为了孩子在外操劳过度，花积蓄建了栋三层楼的平房，可惜孩子不领情，在外常年不归家，为了死人一直记恨着他，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江林想到这，自己也笑了。

　　“房子是给你结媳妇用的，当然，也是我养老用的，现在肯定是养不成老了，就只好卖给你了。”

　　听到这句话，江渝有了反应，看着他，等着下文。

　　“哟，终于有反应了啊！”江林叼了支烟在嘴里。

　　没有回答。

　　江林点火，深深的吸了一口，慢吞吞的吐着烟雾，吐完了，才继续说：“我会离开这里，不再打扰你们，反正我也不是这里的人。”

　　江渝对这些没兴趣。

　　“算上小眠，一共卖你三百万。”

　　他这房子，三万都没人要。

　　江渝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你不买，你妹也会买。”江林朝他背影说道。

　　江渝脚步一顿，转过身，望着他，良久，问道：“你凭什么？”

　　江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了好一会儿，差点被烟呛住，笑够了又无情道：“就凭你妈死前，在你耳边嘱咐过，要你好好对老子。”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每年都要回来，不只是为了上个坟，还为了实现你妈的遗愿，看看我活的怎么样。”

　　江渝坐了回去。

　　“这年头，听死人话的，估计也就你们兄妹俩了吧。”

　　江渝说了两个字：“理由。”

　　“这些钱断了我跟你们的关系，”江林一瓶喝完，又开了一瓶，“不过分。”

　　江渝看了眼时间，有些不耐烦，又说了一遍，“理由。”

　　“卖你一个心安，以后你妈也没理由在梦里怪你。”江林说。

　　江渝点了支烟含在嘴里，慢慢抽着，沉默的看着烟雾向上飘着。

　　“我知道只要你恨着我，每晚你妈就会在梦里找你。”江林啧笑了一声，“她就这点作用好。”

　　“钱过两天给你。”江渝说。

　　“好！”江林激动的直接闷了一瓶，“两天后，我要见三百万。”

　　江渝一支烟完了，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把星火摁灭。

　　江林见他有起身的趋势，赶紧喊住他，“今天就别回了，明天一起去你妈坟前烧点纸吧。”

　　江渝抬头，盯着他，目光深邃，不知为何，江林发了个抖，只觉得那眼神太过瘆人，就像是……是看一个死人的眼神。

　　“你确定？”江渝问。

　　“确……确……确定。”

　　江渝做了一个梦，算得上是连续梦。

　　他梦见手上长头发的女人变成了余小凤，一步步凑近他，质问他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一直恨着。

　　他飞快的向树顶爬去，想要挣脱头发的束缚，可画面一转，他又在洞穴池塘里了，旁边那个睡着的女人醒了，小渝小渝的喊着，他赶紧从水里爬上来，往外跑。

　　凭着熟悉感，他很快找到出口，只是画面又是一转，余小凤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伤心的问他为什么不听话。

　　这次，他没再跑了，正欲开口，突然就醒了。

　　过了很久，他才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

　　江渝没想到自己还会睡着，更没想到会梦见以前的事。

　　“妈，我今天八岁了哟！”小江渝一直在院子里等着余小凤，看见余小凤，他飞快跑了过去。

　　余小凤放下手里的锄头，蹲下身，轻轻柔柔的揉着小江渝的头发，“是呀，今天小渝过生呢。”

　　小江渝用脸在余小凤手里蹭了蹭，眼里闪着光，高兴的问道：“今天有肉吗？”

　　“当然有呀，等会儿妈就去做。”余小凤说完，看见他手上的手绳，拉起他的手，“这是小眠送的吗？”

　　“嗯嗯！”小江渝用力的点点头，显摆着手腕上的手绳，“妹妹说她做了很久呢！”

　　余小凤笑了笑，打趣他，“小眠这么喜欢你，我这当妈的都要吃醋了。”

　　“妹妹也喜欢你呀。”小江渝真诚道。

　　“是啊是啊。”余小凤温柔道：“妈今天给你们做好吃的。”

　　“嗯！”小江渝重重的点了点头，“妹妹可喜欢吃妈做的肉了，今天要做这么多。”说着还用手比了一个圆出来。

　　余小凤连着应了两声好。

　　“好～”小江渝长长的回了一句。

　　“去找妹妹玩吧，”余小凤说着站了起来，“我去做大餐。”

　　小江渝一句好卡在喉咙里，江林的声音先吼了过来，“大餐大餐，你他妈的还有钱吃大餐哇？”

　　他转过身，看着突然回来的江林，往余小凤那边凑近了些。

　　他不怕江林，但怕喝了酒的江林。

　　余小凤轻轻拍了拍小江渝的头，朝江林和气的问了一句：“你又喝酒了？”

　　“要你管！”江林这次喝了不少酒，说话语气很冲，他每次喝完酒都是这样，说话很冲，其他都还好，但今天显然有些不同，他一脸烦躁，一身怒气。

　　余小凤走过去，想要扶他，被他一把推开，一下坐在了地上。

　　“臭婆娘，你他妈别碰我。”江林骂道：“老子今天输了，都他妈的别想吃饭。”

　　小江渝赶紧跑过去，想要扶起余小凤，可她愣在原地，怔怔的望着江林，不敢置信。

　　江林见她这样，更气了，走过去，一脚踢在她身上，疼的她整个人弓着腰，没敢乱动。

　　小江渝站起来，推开江林，用力的踢了上去，八岁的孩子力气不算小，尤其江渝这样，每天蹦蹦跳跳，农活算是家常便饭的人，力气比得上十几岁的小孩，他用力一脚，疼得江林猛地甩开他，直接把他甩到了旁边的土里。

　　江林还不满意，走过去，提起江渝，一巴掌扇过去，问他：“这个生日礼物还算满意吗？”

　　“他是你儿子！”余小凤用力吼道，酿酿跄跄的走了过来，从江林手里抢过小江渝。

　　“呵，”江林不屑道：“就是因为他，因为你，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害老子输钱！”

　　“你……”余小凤顿住，不敢相信江林说变就变，当初明明是他哄着她来这儿的。

　　离家出走，狠心断了与家人的联系，让她这样做的人反倒过来怪她。

　　余小凤不甘心，凑过去一巴掌打在江林脸上，响声很大。

　　“你他妈敢打我？”江林看见旁边棍子，捡起来就往余小凤身上落，比起江林，余小凤根本没什么还手的力气，只是凭本能躲着。

　　小江渝跑过去，用力的踢打着江林，被江林一脚踢开，他又爬起来。

　　最后江林不耐烦了，把他推倒在地后，两步走过去，举起了棍子。

　　“不！”余小凤大声嘶吼着，拼尽全力跑过去，把他护在怀里。

　　砰。

　　小江渝瞳孔猛然放大，惶恐的看着血慢慢的从余小凤脸上滑下来，掉落在他脸上，再慢慢流到脖颈里。

　　温热的血滴在他身上，让他丢了神。

　　小渝

　　别怕

　　别恨

　　别怨

　　别出庆阳

　　照顾好妹妹

　　常回家……看看你爸。

　　余小凤声音太小了，可他却听得明明白白，每一个字都像装了定位一样，深深刻在他脑海深处。

　　“妈妈～”

　　江眠从同学家回来了。

　　他偏头看过去，视线模糊，只知道妹妹手里的东西掉了。

　　江渝是惊醒的，身上全是汗，一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慌乱的在枕头下找到手机，熟练的输入一串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一秒接通。

　　“顾邑舟。”江渝急忙喊道。

　　“我在。”

　　“我想你了。”

　　“下楼。”

　　江渝瞬间清醒，赤脚来到窗前，看着夜色下唯一闪着光的地方，愣的不知道说什么。

　　“下楼。”顾邑舟的声音很温柔。

　　江渝掐了自己一下，确定不是梦境，飞快穿上鞋跑下楼。

　　大地沉睡，他们在夜色下相拥，任黑暗吞噬着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