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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捡到只羊羔 ...

  •   再转过一个拐角便到了衣店,这一条街倒没什么乞丐。远远的便望见一个小孩被狠狠推了出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里面传来怒骂声:“就只有这些了,爱要不要,还当自己是谁呀。别脏了人眼,快滚!快滚!”
      那小孩披着脏乱的长发,摇晃着从地上爬起,捂着胸口慌慌张张的跑了。他与姚澜擦肩而过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姚澜,从他怀里蹦出一个馒头,滚到姚澜脚边。
      姚澜拾起那馒头,回身想喊他,但那孩子像脚底摸了油一样,一眨眼就不见了。那馒头姚澜扔下也不是,拿着也不是,最后只能无奈的塞进怀里,打算遇到有需要的人再给他。
      一跨进店门,就迎上来一个穿着锦缎华服的胖子,每走一步两腮的肉便要晃上两晃,他满脸堆笑,迎上前来便道:“仙长来了,快里面请,里面请。”
      刘芸拱手道:“掌柜客气了,在下带师弟试几件衣服就走,就不多打扰了。”
      掌柜依旧带着那浸满油的笑容,恭维道:“仙长哪里的话,仙长您赶走了为非作歹的魔族,可是天下人的恩人啊。仙长能光顾小店,是小店的荣幸,小店又岂敢怠慢仙长。”
      那掌柜带着个高帽,遮住了半秃的脑袋,油光满面,肥头大耳,一张脸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形容举止做作到令人作呕。姚澜实在看不下去了,把头转向一边,假装对两旁的布料很感兴趣。
      结果那掌柜会错了意,凑上前来问:“小仙长眼光真好,这些可都是上乘的丝绸。小仙长是看上哪匹了吗?”
      姚澜被那光亮的脑门闪了一下眼,他尴尬摇摇头,只是盯着地板,不敢再随便乱看。
      “掌柜就把我刚刚看上的几件衣服拿出来给他试一下吧。”刘芸及时解了围。
      “哎,好好好,申子你快去把那几件衣服拿来。”
      姚澜将那几件衣服一一试了,样式到是好看,就是有些小。刘芸便让那店家按照原来的样式的再将衣服改大点。
      试完了衣,也该走了。只是那掌柜面有难色,支支吾吾的说:“仙长…您也知道小的是给西城的陈大人干事的。那个…仙长,陈大人卧病在床多日,说是染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今日听说您来了,就想让您登府看看,仙长您看…..”掌柜眨巴着绿豆大的眼睛,望着刘芸。
      刘芸有些为难,想了一会儿,凑到姚澜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姚澜只听到一点声音,完全不知道刘芸在讲什么。
      “刘….师兄…”
      “小六儿就先回去吧,师兄同这位掌柜去一趟陈府。”
      “…是..”姚澜无奈,只得向外走去。
      那掌柜忙道:“仙长,其实小仙长也可以一块去的。”
      “没事,只是我师弟腿脚有伤,我怕他到府上多有不便,还请掌柜不要多怪。”刘芸露出一个职业微笑来。
      “啊哈哈,是这样啊,”那掌柜有些尴尬,他其实想说是有轿子来将他们抬去府的,但又碍于刘芸的面子,所以话到嘴边便变成了:“仙长这边请,这边请。”
      话说姚澜虽然只跟刘芸走了一次,但他还是记得来时的路的,他慢慢的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
      风和日丽,阳光明媚,姚澜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从小巷的深处传来噪杂的喧闹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仔细一听,像是在骂着谁。
      姚澜从旁边走过,见是一群小乞丐围着另一个小乞丐,仔细一看,被围着的那个是之前被踢出来的那个小孩。
      为首的那个较为壮实,只见他脚踩在那孩子身上,耀武扬威。“小样,爷还治不了你?”他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喝道:“你难道不知道规矩,这馒头是你能先吃的?嗯?”
      那孩子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不说话。
      “嘿呀,还敢瞪我,欠揍是吧?小的们,摁住他!”立马有人将那孩子的四肢牢牢地锁住。
      “嘭”的一声闷响,那是拳头挥到□□上的声音,那孩子闷哼一声,痛苦的想卷起身子,却又立刻被狠狠摁回地上。
      “杂种!”又是一拳,那孩子的左脸立马肿了起来。
      “扫把星!”右眼瞬间变青。
      “灾星!”鼻子流出了血,顺着泥泞的脸颊蜿蜒流到地上。
      “畜生!”
      一拳接着一拳,打人的那个越打越起劲。被打的孩子却像只羔羊那般温顺,也不挣扎也不叫,就默默的望着天,任凭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自己脸上。
      旁边的人不断起哄,那个头头下手也越来越狠。
      “臭虫!”
      “小王八羔子!”
      “打死他!打死他!”
      “本大爷今天就要为民……”又是一拳刚要下去,却被伸出来的一只手给牢牢抓住。
      在场的乞丐们都是一愣,那头头气愤地一扭头刚想骂人,却看到一个蓝衣少年逆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溢满了冰冷的杀意。
      那个头头当场吓出了一身冷汗,把到嘴边的话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地上的小乞丐微微偏过头,被阳光刺的眯起了眼睛,入眼的是一人着一蓝袍,腰佩明剑,一头短发被高高束在脑后。那人逆着阳光,看不清脸,但他却觉得对方耀眼的如同神低。
      小乞丐觉得脑袋发胀,眼前一阵发黑。
      眼前渐渐模糊,在他闭上眼的前一瞬,画面定格在脑海,定格住了那秋日的暖阳,定格住了那蓝衣少年,也定格住了流年,此生,难以忘怀。
      也不知道谁喊了句:“是青玄宗的仙长!”那群乞丐便一窝蜂的跑了,只留下那个头头还被姚澜拎在手里。
      那人早已没了刚才的气焰,可怜巴巴的看着姚澜,不住哀求道:“仙长……行行好,饶..饶了俺吧,俺再也不敢了……”
      姚澜丢开他的手,喝到:“滚!”
      那人便连滚带爬的一溜烟儿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了姚澜和地上满脸血的小乞丐。姚澜蹲下来摇了摇那孩子,却见他紧闭着双眼,已是晕厥过去了。
      姚澜本想就此离开,但又鬼使神差的转了回来。
      很多年后,在一切还都未揭晓之前,每当他想起这一刻,他都会觉得很奇怪。他会想:为什么我对所有初遇的人都保持警惕,却唯独对他留有信任?为何我对其他人的悲惨遭遇无动于衷,却唯独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有种想要护他一生的冲动?
      或许是那惨状终于触动了他迟钝的怜悯,或许是小乞丐的情形像极了从前的他,又或许,这就是那所谓的缘份吧……
      多年后,他早已遗忘大多数的情节。他只清晰记得自己那种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无法抗拒的愧疚感,他只记得自己本着好人做到底的想法,把手放到小乞丐鼻子底下,却发现他呼吸微弱,当时内心那种慌乱感受是他一生都难以忘怀的,是那种失去此生珍爱之物的感觉,他也不顾上小乞丐的脏,一把将他抱起来。
      这孩子满脸的污泥,混着血水,在姚澜身上一蹭就是一道黑红色的印子。姚澜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拔腿就往客栈赶。
      一回到客栈,姚澜就找店家要来了一桶温水。姚澜小心地将小乞丐放在椅子上,退下他身上那块称不上衣服的破布。小乞丐那干瘦的身子上沾满了泥巴,稍微干净一点的地方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脱好衣后,姚澜将他轻轻放进水里,用沾了温水的毛巾擦去小乞丐脸上的污泥和鼻血。隔着毛巾,姚澜只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突出的骨头,隔得心慌。
      等小乞丐原本菜色的肌肤全部露了出来时,桶里的水已经是黑色的了。姚澜将他从泥水里捞出来,擦干身子,用干净的布将他裹好放到床上。
      师姐在下山前塞给了他一袋药,姚澜本以为不一定用得上,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
      他看着手里大大小小的瓷瓶陷入了沉思,他已经将每个瓶子都打开过一遍了,里面装的药不是白的褐的就是黄的青的,有药膏也有药丸,种类繁多,只是姚澜都不认识,跟别提怎么用。翻到底时,他发现一本小册子,打开一看,里面记得是每个瓶子里装的药的名称和用途,还贴心的附上了图画区分瓶子。姚澜心里暗叹,师姐可算是靠谱了一回。
      姚澜将小乞丐每一个伤口都细心上好药,再用绑带扎好。
      上完药,小乞丐还未苏醒,姚澜看到他面露菜色嘴唇发白,想是饿晕了,便下楼向店小二要来了一碗粥。那店小二奇怪的看着姚澜,表情有些诡异,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盯的姚澜心里发毛。
      姚澜正走在走廊上,忽然听到后面有一声喊住了他。
      “小六儿!”
      姚澜回头看到刘芸一脸惊讶的看着他,刚想说“刘叔你回来了”,便听刘芸问道:“你这一身是怎么了。”
      姚澜这才发现他这一身蓝袍已是脏的不成样了,回想起刚才那小二的眼神,姚澜有些尴尬。他心里一直想着小乞丐的情况,倒还真没注意到他这一身脏成什么样了。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压低声音道:“刘叔你来一下。”
      刘芸跟着姚澜进了房间,看到床上唇色发紫的小乞丐,刘芸也是一惊。把着小乞丐的脉,刘芸眉头紧锁,沉思良久才道:“你看到他时就这样了?”
      “是的。”
      “这孩子怕是中毒了,”刘芸看了姚澜一眼,问:“哪儿捡来的?”
      “在一条小巷里。哦,对了,这个是从他怀里掉出来的。”姚澜从怀里掏出那个白馒头。
      刘芸接过那馒头道:“去包里拿根银针来。”
      姚澜翻出银针递给刘芸。刘芸将银针戳进馒头里,那针一戳进去,就从下到上慢慢变黑。
      “这馒头里被下了药,”刘芸将它放到桌上,又想起什么,有些紧张的向姚澜问道:“你吃了吗?”
      姚澜摇头,刘芸这才放下心来,遂转头去认真检查小乞丐的情况。
      把着小乞丐的脉,刘芸的眉头揪的更紧了。这孩子气息混乱,心跳缓慢,筋脉堵塞,毒已深但还吊着口气,想必这毒不是很烈。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慢性毒药,看这孩子的情况,想来这毒是吃的有一段时间了……
      至于是谁下的毒,刘芸心里已有数。他听旁人都道她是蛇蝎妇人心,但看到她夫君的情况,刘芸觉得她也有苦衷。
      刘芸将一点灵力注入到小乞丐体内,想着能让他再坚持一会儿。没想到的是,那点灵力进入小乞丐体内后便没了影,而刘芸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灵力被一股可怕的力量疯狂的吸走。他赶忙抽手,额上冒出了细汗。
      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刘芸有些后怕的想,要不是自己将手抽去的早,恐怕大部分灵力都会被瞬间抽走。
      姚澜看到刘芸惊恐将手从小乞丐身上上抽开,面色苍白,以为是小乞丐没的救了。他心里莫名的有些慌乱,焦急的问:“刘叔,怎么了?”
      “没事。”刘芸捏着眉心,摆摆手道:“小六儿,这孩子今晚怕是醒不过来的,你站在这干等也没用。还不如去我房里洗个澡,换身衣服睡觉。”
      姚澜张张嘴想找个接口留下来,想来想去却找到没什么好的接口,只好答应着去了隔壁。
      不多时,姚澜已舒服的坐在浴桶里,放松着自己紧张的肌肉。他感受着温暖的水包裹着身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直到现在才得以放松。
      想是这澡泡的过于舒服,他感到了困倦,于是起身跨出浴桶,想早点上床休息。突然,脚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姚澜猛地惊醒。他皱着眉扶着浴桶缓缓坐到了地上,抬起脚来才发下脚底板的那个水泡已被踩破,黄色粘稠的脓水流了满脚。
      姚澜有些懊恼,此前一直关注着小乞丐,竟连脚底板上这么一个大水泡都忘了,现在可好了,彻底穿不了鞋了。
      水泡破了到好说,不过就是脚疼几天,姚澜以前经受过更疼的,这点小痛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只是接下来还要走好些路,他也就被刘芸强行扣留在客栈养伤。
      姚澜还念念不忘那个说书的,他特意向店家打听,店家却说那说书的早就收拾东西回老家避难去了,那店家说完了还不忘感慨:“小仙长,你说那些所谓出城避难的人是怎么想的。边界线虽说离这还远着呢,怎么想魔族都不会打到这边来。更何况不是还有你们青玄宗的这些仙长在吗?难不成咱们还干不过那些魔族杂碎?您说我说的对不对,小仙长?”
      姚澜只是笑笑不说话,他表面不说,心里却清楚,他们不是什么青玄宗的仙长,只是下山游历的旅人。抵抗魔族什么的,不是他们该做的。但他终究没有挑明,何必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呢,早点离开这里就行了。
      姚澜的衣服在几天内已经做好,被掌柜亲自送到了旅店。刘芸还特地让那店家赶了几件小一点的衣服,结果送过来一看,样式竟和姚澜的是一样的,两人穿上竟有种亲子装的感觉。
      刘芸将姚澜关在屋里,自己倒是每天在外头,经常是忙到三更半夜才回来。姚澜很少能在醒着的时候看到他。
      虽说无聊的紧,但姚澜也只能每天陪着小乞丐打发时间。
      小乞丐是第二天就醒了的,只是不说话,一个人蜷在角落里,低着个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给他递水会乖乖的喝掉,给他递饭也会乖乖的吃干净,要他干什么就乖乖的干什么,只是少了几分生气,多了几分压抑和抵触。
      不过,他偶尔也会抬头偷偷地瞄姚澜一眼,这时姚澜必定会捉住机会,回以笑容,小乞丐又会立马低下头,接着又是令人难受的静默。
      姚澜试着坐过去,但当他一靠近,小孩便会往旁边挪几分,再靠近,再挪几分。看到小乞丐快钻到墙里面了,姚澜也不再坚持,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感到无聊,于是随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姚澜本没指望得到回应,只是打算自己说自己的。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他说:“….亦…陈亦…”
      姚澜呆楞了几秒,随后惊喜道:“你刚刚说什么来着?姓陈?是不是耳东陈的陈?”
      小乞丐依旧把头深埋在胳膊里,只是微微的点了下头。
      “呃,你刚刚说是叫陈…什么来着?”
      “亦,陈亦。”小乞丐抬头望着姚澜,有些胆怯:“那….大哥哥叫什么?”
      “我啊,我叫姚澜,姚是女兆姚,澜的话就是波澜壮阔的那个澜。”
      “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大哥哥,可是这句里面的那个澜吗?”
      “呃…是..”姚澜砸了砸嘴,他本想着可以教这孩子怎么写姚和波澜壮阔这几个字来着,却没想到这孩子还会诗。不过,他好像记得,这句诗是首苦情诗来着。这孩子这么小,从哪学来的?于是他又问:“这诗不错,谁教你的?”
      “我娘。”小乞丐闷闷的答道,声音有些落寞。
      姚澜自觉说错了话,赶忙转移话题:“那…你的那个亦是哪个亦?是那句‘士不可以不弘毅’里面的毅吗?”
      “不是。”小乞丐摇头。
      “那是哪个?”姚澜有些好奇
      小乞丐低头想了一会儿,才幽幽的道:“是‘相见时难别亦难’里面的亦。”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好名。”姚澜依稀记得这是自己中学时背的诗。“我娘起的。”小乞丐不经意间一笑,夹杂着一丝忧伤和几分眷念。
      想娘了,姚澜听了后也有些怅然。
      他也有些想家了,只是,他不知道这辈子还回不回的去。
      想到这,姚澜更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心里也就更加怜悯小乞丐了。
      “那..我以后能叫你小亦吗?”
      小乞丐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耳东陈的陈,相见时难别亦难的亦,陈亦,陈亦,小亦…姚澜在心里将这几个字默念了几遍,反复咀嚼。
      整首诗是怎么背来着?念着念着,姚澜思绪又飘远了。哦,对了,他想起来了,全诗是这样背的: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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