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尔》端木清泽

5、第五章 琅城

　　夕阳西下，路上两个身影已被拉得无限长。
　　田垄两旁，金色的麦浪翻起。田间的小路链接着南北，交错相通。前头的村落里远远传来狗吠声，袅袅的炊烟，一缕一缕的，由浅至深慢慢升起，终是在尽头被风吹散在一片广阔的天地间。
　　阡陌上，偶尔走过一两个打完柴的樵夫或背着农具往家赶的农夫，见到刘芸二人时，都会毕恭毕敬的道声：“仙长安好。”刘芸只是微微颔首，他本就生的面如冠玉，目似明星，现在一头青丝一半用玉簪束在脑后，一半任它柔顺的披在背上，蓝色的衣袍随着他的走动在身旁翻飞着，宛若仙人一般的容貌令人称奇。他往那一站，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但看着却又意外的令人舒服。
　　天色逐渐昏暗，刘芸叩开了一户农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个梳着小辫的女童，她一瞅见门外的两人，就大喊着往回跑：“娘！娘！有仙人来了！”紧接着，一个清瘦的少年跑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妇人搀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那少年一口气跑到两人面前，也顾不上喘气，连忙笑着将两人迎进门。那老妇人走到刘芸面前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刘芸赶忙扶住她：“老人家您慢点。”说着就让她儿媳将她小心搀扶到屋内的桌子上坐定，这才和姚澜落座。
　　那老婆婆吩咐儿媳妇把院里的母鸡杀了做菜，让那少年去劈柴，又叫孙女儿拿出两床干净的被褥给刘芸他们铺床。自己则从柜子顶上拿出一罐茶，将里面所剩不多的茶叶全掏了出来，给两人泡上。
　　在四处张望中，姚澜看到昏暗的屋子里只有几件简陋的家具，而桌上摆的菜只是一点小瓜小菜，上面浮着一点油心，旁边是半锅热气腾腾的干白饭。在看着一家人忙碌的身影，心里满不是滋味。他抬眼瞄着刘芸，不知道怎么开口。
　　刘芸也是满脸尴尬，几番想要开口劝阻。但奈何老人一连串的话语不带一丝喘息，刘芸愣是一句话也插不上。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刘芸上前拿过老婆婆手中的茶壶将老人扶到座位上“老人家您先不忙，您先慢点坐，先坐。”又自己将茶水满上，递给老人说：“晚辈们只是来借个宿的，这本就打扰到您一家了，吃点粗茶淡饭，随便找个地方睡就行了，哪敢接受这种款待。”又示意姚澜去外头帮忙劈柴，姚澜忙不迭的奔出门。
　　老婆婆急忙接过茶水，哭道：“夭寿嘞，俺何德何能能让仙长来端茶倒水….”
　　刘芸道：“老人家您哪里的话，您是长辈，哪有长辈给晚辈端茶倒水的道理。”遂又安慰了几句，这才慢慢稳住老人的心情。
　　姚澜正在院里轮着斧头劈柴，外边又走进来几个壮丁。最年长哪一位一看见摇篮，放下手中的农具就跑上来，一把抢过姚澜手中的斧头。姚澜赶忙要解释，却见那人将斧头递给后边跟上来的人，一把拉住姚澜说：“仙长快请进屋坐，这种粗活让俺们来干就好了。”姚澜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一进屋，那农夫就看见坐在桌前的老人和刘芸，他大步上前行礼道：“娘，仙长。”
　　老婆婆对刘芸说：“这是俺儿子郭板儿，后边都是俺的孙儿。”
　　刘芸起身回礼说：“在下姓李，单名一个桂。这是晚辈的师弟，姓姚名澜”姚澜奇怪的看着刘芸，不知道他这是闹哪出。
　　那郭板儿道：“原来是李仙长，快请坐。”
　　刘芸也请郭板儿坐下，问：“恕晚辈冒昧，先生可是那个人称‘文星再世’的郭先生郭子仪？”
　　郭板儿顿了顿，迟疑的答道：“正是鄙人，不知李仙长是怎么认出鄙人的？”刘芸说：“晚辈曾听师父提起过郭先生。”郭子仪又问：“尊师是？”
　　“晚辈的师父就是那位隐居山野的道隐真人，郭先生可还记得？”
　　郭子仪一听，扑通一声跪在刘芸面前：“尊师的恩情郭某永世难忘，请仙长受郭某一拜。”
　　刘芸赶忙要扶起他：“郭先生快请起。”但郭子仪就是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那老婆婆杵着个拐杖，颤颤巍巍的说：“想当年，还多亏仙长师父相助，咱母子俩才能从乱党手里捡回来一条命…..”话还未说完，已是老泪纵横，哽咽的说不出话来。郭子仪接着说：“后来，恩师又一路护送乡亲们南下来到这里，才得以避开魔族不断的骚扰。郭某一家正是因为恩师相助，才得以苟活到现在…恩师的这份恩情，郭某一直记在心上。还请仙长代恩师受郭某一拜”说着又要给刘芸磕头。
　　刘芸赶忙拦住，将他扶起做到桌旁劝道：“郭先生不必多礼，救民于水火本就是我们该做的。只是此次下山，师父特意嘱咐我来这寻您，说有一物要交给您。”说着就从胸口摸出一封信来，交到郭子仪手上。
　　郭子仪连声称谢，打开信封一看，却是将眉头皱到了一块，嘴里呐呐道：“这…”
　　刘芸严肃的说：“此事事关重大，还请郭先生斟酌。”
　　郭子仪将啪得将那信一合，激动的一拍桌起身道：“好，为了对得起天下百姓，也为了对得起恩师的信任，郭某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好！”刘芸叹道：“晚辈代天下百姓向郭先生道谢！还请郭先生受晚辈一拜”说着就向郭子仪拱手行礼。
　　两人说话间，菜肴已摆上桌，郭子仪从里屋拿来两壶酒道：“家境清寒，只有两壶浊酒下的了口，还请仙长不要嫌弃。”他满上一杯又道：“这一杯鄙人敬李仙长的，祝李仙长一路顺风。”
　　刘芸也举起酒杯道：“借先生吉言，晚辈也祝郭先生阖家幸福万事如意。”
　　一桌子人争相向刘芸敬酒，只有姚澜坐在桌子最里边，尽量将自己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口没一口的扒拉着碗里的饭。坐在他旁边的小女孩小心翼翼地看着姚澜。
　　“大哥哥….”
　　“嗯？”姚澜转过头看着她，那女孩缩了缩头，胆怯的看着他，问道：“….大哥哥，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姚澜像是心事被戳穿了一样，僵硬的答道，他夹起一块鸡肉放到女孩碗里说：“你娘做到菜挺好吃的。”
　　“那是当然，这菜只有过年那会儿我娘才会做呢。”
　　“那你多吃点。”姚澜又夹了一筷子肉到她碗里，女孩也就不再在意姚澜，专注着吃自己碗里的菜去了。
　　姚澜心不在焉的吃着，看着一桌子人你一杯我一杯的敬着酒，想着自己的事，一顿饭也就这么吃完了。
　　躺在床上，姚澜看着旁边的空位，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自从吃过饭后，刘芸在一个密室里和郭子仪谈论事情已经有四个时辰了。
　　什么事这么神秘，一定要到密室中谈？他越想越疑惑：太奇怪了，从我生辰那天起就不对劲了。既然郭子仪是一个能托付重要事情的人，那为什么刘叔要隐瞒自己的真实姓名？那封信上究竟写了什么，为什么郭子仪会露出那种惊讶的表情？这次下山真的只是为了让我多见识一下世面吗？到底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也不能知道的？
　　想着想着，他又逐渐困了，昏昏沉沉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一睁眼已经是五更天了。
　　麦场上的公鸡才刚刚清嗓打鸣，姚澜就已经背着包袱在路上了。
　　秋高气爽的天气，晨露还挂在草尖上，偶尔有几只早起的鸟儿在树枝间鸣叫着。刘芸悠闲地走在小路上，享受着林间清新的空气。
　　“刘叔。”走在后面的那个蓝衣的少年喊道。
　　“何事？”刘芸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姚澜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扶着旁边的树上气不接下气。这一路走了多久，他就追了刘芸多久。等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他道：“刘叔你走的太快了，我追不上，能不能走慢点。”
　　“咦，是吗？”刘芸看到姚澜满头大汗的样子，抱歉的说：“你刘叔一想事情就走得快，这不刚才刘叔正在想接下来的路程该怎么走吗，就走的有些快了。要不小六儿你把你身上的东西取一些给我背，时间要点紧，我们要走快一些了。”说着便将姚澜身上一些重的行李放到自己的包袱里了。
　　姚澜掂了掂背上的包，感觉轻了许多。再看看刘芸背上硕大的包袱，健步如飞，他就搞不明白了，明明刘芸背的东西更重，为什么他还能走的跟飞起来一样。
　　“刘叔，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姚澜努力跟上刘芸的步伐。
　　“我一个朋友拜托了我一件事，所以我打算先往北走，去趟边界，沿边界线一路向东，再带你去鲁国和杞国看看。”
　　“刘叔的朋友指的是那位道隐真人？”
　　刘芸一愣，随即笑道：“正是那位，小六儿真聪明。”
　　“那刘叔昨晚为何要骗那位郭先生？”姚澜又道。
　　“小六儿，说到这件事我就要和你说一点了。我的名字不能随便跟别人提起，特别是在山下。过几天进了城，你只能称呼我为师兄，不要再叫刘叔了，听明白了吗？”
　　“明白。”姚澜扒开挡在前面的树叶，脚步不停。“但是刘叔，我能问下原因吗？”
　　“有些事你就不用知道了，不过刘叔可以告诉你一点，刘叔有一个身份不能暴露。你也大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好吗？”刘芸回过头来，笑容灿烂，但在他眼里没有一笑意。
　　“嗯，好的。”姚澜立马答应道。呵，还把我当个小孩。
　　刘叔，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看不透你啊……
　　翻过来几座山后，姚澜感觉自己的腿快走断了，他努力抬起腿，却感觉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刘叔，我们这赶着是要去哪儿啊？”
　　“三日内，我们要抵达琅城。”刘芸放慢了些脚步，但依旧快的让人难以接受。
　　琅城？姚澜记得琅城离这里起码有四天的步程，是绝对不可能在三天内能抵达的。
　　但事实证明，人类的潜能是无限的，这是几天后姚澜坐在旅店床上时唯一的想法。
　　姚澜像死尸一般躺在床上，生无可恋的揉着自己僵硬的小腿。他们确实在三日内已非人的速度抵达了琅城，但代价就是姚澜的小腿现在还硬的跟个石头一样，脚底板上还起了个大水泡。
　　经过这几天高强度的行程下来，姚澜算是动弹不得了，刘芸反倒没什么事，一早就出门去了，只留下姚澜一人在房里。
　　从昨天算起，姚澜已经在房里呆了一整天。无事可做，他只是在床上躺着，看着天花板睡觉，睡醒了继续看着天花板。姚澜感到从未有过的无聊，如果这就是下山的全部内容，他宁愿待在山上的静阁里看一整天的经书。
　　实在是无聊，姚澜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拿起桌上的铜板，一瘸一拐的下了楼。
　　刘芸临走前给他留了几十文钱，告诉他如果实在无聊了可以到楼下买点当地的特色小吃，听听说书。他还说昨天看到一个说书的，听了一会儿，觉得那说书讲的还蛮好的。
　　姚澜对吃的不感冒，对说书倒是挺感兴趣的。他老早就听说过说书的，也一直想见一见说书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但自己被困在宫里，一直没有那个机会。
　　既然现在能遇上这大好机会，姚澜自然不会放过。
　　姚澜一下楼，楼下的那些人齐刷刷地将头转向他，先是瞟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在瞄一眼他长啥样，最后盯着他腰间的剑挪不开眼。
　　“是青玄宗的…..”
　　“看那服饰……好像还是内门的…”
　　“瞧那剑，啧啧，不愧是出自天下第一剑阁。”
　　蚊蝇般的窃语嗡嗡作响，弥漫在整个茶馆里。姚澜也算是对这种关注和议论见怪不怪了，这一路走来，他们就没少被这种眼神瞧过。大家不是惊奇的目光就是崇拜的神情，嘴边还老是挂着“青玄宗”“仙长”这些词。
　　姚澜大概可以断定，青玄宗大概是什么不得了的宗门，而自己身上的衣服和那个宗门的服饰比较像，所以才会被别人误认。
　　不过，他一直有一个奇怪的想法，他觉得师父似乎和那个青玄宗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还有自家二师兄，还是什么门派的掌门，座下的弟子穿的衣服好像和自己身上的这一身比较像。该不会师父就是那青玄宗里的什么长老吧。而二师兄说不准还真是那个青玄宗的掌门人……
　　不过想归想，姚澜还是不怎么相信这个想法。毕竟那个大门派的长老会放着好生活不过，跑到深山老林里去受罪。
　　虽说已是日中，但他躺了一整天，肚子也不怎么饿，就只要了一壶茶外加两碟凉菜，悠闲地坐着听别桌的人闲聊。
　　旅馆楼下的茶馆就像是个小江湖，来自天南海北的人们汇聚一堂，谈论着江湖趣闻或者坊间传言。从这些只言片语里，姚澜可以获取很多有用的信息。
　　或是战事。
　　“哎，听说梁国的一座边城被魔族攻陷了。”
　　“可不是吗，现在琅城里就有好多梁国的难民。”
　　“唉，又要打仗了。”
　　又或是坊间八卦。
　　“今天陈府怎么这么热闹？”
　　“你不知道？陈家二少爷今天生辰，请了几桌子贵宾来庆生呢！”
　　“要我说，陈家人是真没点人性。”
　　听到这，姚澜的来了点兴趣。偏头看到那是一桌人，在磕着花生下酒，看打扮应该是小商贩。
　　其中一人又说：“就是，没见过扶正侧室后把嫡长子给赶出来的。”
　　“但我怎么听说，那孩子是捡来的…”
　　他们中的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将酒碗哐的砸到桌上，噌的站起身怒道：“你听那人瞎说，我当年可是亲眼见过那孩子和他生母的，那模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后来那孩子长得也像他爹，怎么可能是捡来的….”
　　这下引得人们纷纷转头看向他们这一桌，同桌的人赶紧拉着他劝道：“贵老爹，您先冷静点…”
　　“嘘，老爹，快别说了。”
　　“快坐下吧。”
　　老人气哼哼的坐下了。
　　“那我怎么还听说那孩子……”
　　那老人冷哼一声，道：“别信那些有的没的，那些都是那妇人瞎编的，那孩子可怜的紧。也不知道现在粮食缺的慌，还活着没….”
　　“我昨天还在街上看到他来着，瘦的都没了人样。”
　　“唉，造孽啊。”
　　那贵老爹又是哐地一敲桌子，开始破口大骂那个什么城西老爷。这下可好，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老汉的咆哮声。所有人都停下了自己的事情，震惊的望着这边。
　　坐在老汉旁边的两个年轻人赶忙将老汉拉走，一桌子的其他人也都捂着脸，深怕被别人瞅见长啥样，飞也似的溜出了客栈。
　　其他人或一脸奇怪，或一脸惋惜。对于他们来说，这只不过是一个饭后的谈资，只是一个故事，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悲剧。
　　但故事再悲惨，也是别人的故事。唏嘘完，感慨完，也还要过好自己的生活，谁又会真正在乎别人的遭遇呢？
　　两碟凉菜也见了底，只是说书的还没有来。姚澜没等来说书的，反倒等回了刘芸。
　　刘芸在门口就一眼看到了嘬着茶的姚澜，他几步上前拉起他就往外赶。
　　“刘叔，脚疼！”姚澜感觉脚上的水泡好像被踩破了一般，火辣辣的疼。
　　刘芸只好放慢脚步，有些急道：“快点小六儿，那店里的伙计等不了我们多久。”
　　“刘叔，我们这是又要去干什么？”姚澜瘸着个腿，疼的直皱眉。
　　“我选了几件衣裳，你去试试合不合身，那伙计只能等我们一会儿，他们马上就关门了。”
　　姚澜看了一眼高高挂在天上的太阳“这么早就关门了？”
　　“现在城里乱，大多数店铺都关的早。”
　　确实，宽广的街道上没几个人，道旁坐满了衣衫褴褛的乞丐，都是些妇孺儿童，很少见到青壮年。或是伸出手来讨着钱，或是歪着头坐在那也不知是死是活。更有甚者抱着行人的腿不放，那行人一脚将他踹出几米远，吐了口唾液，说声晦气，骂骂咧咧地走了，只剩下那乞丐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秋风扫起街上的黄叶，更显得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