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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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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间,医院周围的大小餐馆都人满为患,段倾在一家清吧门前停住了脚步。
小酒吧门可罗雀,在周遭热烈的衬托下安静得可怜。
段倾很少专门去一个地方喝酒。
今日例外。
段倾不太确定这个地方是不是该称为酒吧,地方不大,复古风装修,和段倾认知里灯光昏暗的后工业风酒吧不太一样,如果不是写明了卖酒,这倒是更像个咖啡厅。
店里只有一个人。
卡其色高领打底,休闲衬衫从第四颗扣子开始扣,衣领刚好和吊坠链平行,过于直白的平行线被垂下的亚麻色波浪卷发打乱,若隐若现地反着光……她的笑容很温柔,喜悦与温和表达得恰到好处。
段倾忽然意识到,招牌上过于抽象的艺术字原来是“sourire”。
她的微笑,就是最好的招牌。
段倾在她的推荐下点了一杯,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美女,面生哦,”她单手端着托盘走来,上面稳稳地立着一个高脚杯。
“嗯,第一次来。”段倾礼貌道,她不认为酒吧的服务员会如此热情地招呼人,所以她暂且当她是这里的老板。
“慢用。”她语调轻快,和店里的音乐一样。
段倾看着这杯红色的,艳丽的调制酒,感觉和老板刚刚的描述不太一样,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不过味道还不错。
段工作狂似乎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咖啡厅,坐了一会儿,竟支起笔记本电脑开始办公。
哪个工作狂工作起来会在乎时间地点?只要感觉到位,都没所谓的。
五点半左右,店里来了今天的第二位客人。
何逸带着不加班的快乐推开了店门,一进门就发现了店里唯一的客人和她面前的半杯酒。
新客人一点也不面生。
“是段倾啊……”何逸心道。
他的眼神马上向女老板飘过去,示意她不要声张。
老板看着张牙舞爪的何逸,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然后轻快的声音再次响起:“何兔子,我们家鱼呢?”
段倾皱眉,这是她今天下午听到的第二句话,然而竟有种梦游动物园的错觉。
她从屏幕前抬起头,看到了“何兔子”。
两人面面相觑,同时开口道:“你怎么在这?”
何逸脱下大衣,很自然地搭在段倾对面的椅子上然后向吧台走去,“该是我问吧,我在这边工作,当然是常客。倒是你,第一次来?”
何逸到吧台坐下,单手支颐,向女老板投去哀怨的目光,委屈道:“吴老师你不能这么对我。”
女老板“吴老师”笑了笑,然后专心调酒。
“您今天心情一定很好,”何逸拿到酒后抿了一口。
“怎讲?”女老板笑问。
“因为你没在我的Mojito里放辣椒,”何逸向她举杯,然后自如地坐回段倾面前。
段倾深知有何逸的地方是没法工作的,于是何逸再回来时,看到桌上没有了笔记本电脑,十分满意地笑了。
“你总这么调戏人家姑娘?”段倾鄙夷地看着他。
“哇哦,”何逸轻轻挑眉,看样子是习以为常,“看来你真的一无所知。”
他清了清嗓子,指着桌上半杯红色调制酒,低声说:“这个是她骗你点的吧?”
段倾思考了一下,觉得用“骗”这个字不冤枉谁,于是点头。
“正常,谁都一样。”
“嗯?”
“这个叫‘热烈’,她最喜欢的酒。经过她的坑蒙拐骗,来这里的所有客人的第一杯酒,都是它。”
新奇。
“我听得见诶,”女老板笑着嗔怪,“小何给介绍一下吧。”
“愿意效劳,”何逸风度翩翩地站起来,“这位‘姑娘’,是封川大学最年轻貌美的教授,心理学系吴厌——我的博导。同时,如你所见,也是这间酒吧的老板。”
这番话让段倾不得不重新端详一下吧台后慢条斯理地擦着酒杯的女人。
抛开第一印象里的年轻貌美和气韵出挑,模样、气质上都看不出比段倾和何逸年长。可她是封川大学的教授,要知道,在这所顶尖学府,教授的平均年龄是41岁。
这就是所谓岁月从不败美人吗?
不,这大概就是美貌与才华的完美结合。
“这是我高中同学,大学校友,段倾,”何逸对于大家对吴大美女的惊讶习以为常,于是很识趣地没有留出打招呼的时间,直接转向吴厌说,“建筑系,一级建筑师,现KW的特聘顾问。”
“吴老师,”段倾伸出手。
吴厌回握。
“常来。”
“一定。”
虽然吴厌和她的宝贝学生何逸都喜欢调戏人,但比何逸有品,因为她段位比较高,一向不调戏正经人,于是很大方地放走了段倾。
一回到座位,段倾就收到了何逸要把人盯穿的目光。
“有事?”
“你才是吧?”
“说人话。”
“我看你忧思郁结,需要一场宿醉来消解。”
“想找人喝酒直说。”
“替你说的,”何逸面露不屑。
段倾有时候真的很讨厌他们学心理的。
何逸喝完了他的今日限定不加辣Mojito,拎上外套,“老师,我跟朋友叙旧,估计会喝多,就不污染您店容店貌了。”
“段倾啊,小心流氓哦,”吴厌意有所指。
段倾嗤笑,“您放心,他吃亏。”
吴厌的笑容变了意味,心说,“哎呀,走眼了,还以为是个正经人。”
“莫吉托应该加辣吗?”段倾出来后问。
“当然不,”何逸暗嘲段倾的关注点。
“你调戏你博导了?”
“喂喂喂,难道被调戏的不是我吗?”何逸一脸无辜。
“说不说。”
“好吧,”他抻着懒散的调调,“因为她从不调戏正经人。”
好像又是答非所问,但段倾竟懂了。
因为她忽然为自己刚说了那句“他吃亏”感到有些忧伤。
“去哪?”何逸翻着手机。
“真喝?”
“当然,你不说,还不让我八卦?”
“你不会酗酒吧?”段倾蹙眉。
“那也说不定。”
换谁都得承认,何逸噎人的本领一流。
二人在附近一家日式居酒屋坐定。
“我纯好奇,”何逸抿了一口梅酒,“你们这种情况……是找男朋友还是找女朋友?”
“你找死?”段倾晃了晃手里的小酒杯,酒杯已经空了,这确是要宿醉的架势。
“不敢。我今天看到你从分化病理科出来,还以为你但女朋友了,然后我又想,为什么我想到的不是男……”
“没有。”段倾不想听衣冠禽兽说话。
“哦。”
何逸点着头,也不知道是觉得酒不错,还是为别的什么。
他点了好一会儿,又开口问,“那……你见到余念了?”
段倾愣了一下,“嗯。”
“然后呢?”
他语气随意得不能再随意,然而这种随意让人很不舒服,因为它令人无法忽视,可过于介意又显得刻薄。
“没了。”
“啊?你们现在都这么……不熟了吗?”何逸想了想,规避了“疏远”这个词。
“很正常吧,都十年了。”
“看这么开,就给我讲讲你们怎么闹翻了呗,我都好奇十年了。”何逸用热水冲好筷子,递给段倾。
“没闹翻,”段倾接过筷子,看着杯里的酒。
“那她分化之后怎么就跟你那么尴尬,都转学了。”
“你怎么这么八卦。”
“你这么回避,不会是把她睡了吧?”何逸说着,若无其事地从服务员小妹妹手里接过自己的寿司。
段倾哑然失笑。
服务员小妹妹怕是没想到这个文质彬彬的男人竟语出这般,于是无影手般地上完菜,无影腿般地跑出包间。
何逸看着段倾的表情,然后瞪大了眼睛,连残存的温文尔雅的形象都不要了,“我去,不会吧!”
“我可以灭口了吗?”段倾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冷冷的说。
“慢,先留我狗命,”何逸放下筷子,正色道,“听我说。”
“余念她可能不太好,心理上的。”
“什么……”段倾捏紧了酒杯。
“我以为你会知道点什么。”
“不……”段倾垂下眼睑,泄了气一样松开酒杯,“我知道的比你少。”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那之后余念想什么,不知道高三之后她去了哪,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了国……从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到十年后的今天,她对余念一无所知。
段倾没有勇气这样回答,更愧于这样的事实。
何逸看着她,眼里有一丝同情。
他叹了口气,说:“余念读研究生时回国,然后一边工作一边读硕士博士,分到三院这边后我们离得就近了,也常去我导师的酒吧。老师见过她几次后,觉得她心理上可能存在点问题。当然,只是猜测。于是我就注意了一下,我觉得她很孤僻,不过不到影响社交的程度,偏执的问题可能大一点……”
“你们看病不是有一套专业的测评体系吗?”
“有,但普遍测评的前提是她承认自己有问题,并愿意接受治疗。”
“那……吴老师为什么觉得她有问题的?”
“她没细说,但她回校任教前就是心理科专家,享受□□津贴,我没办法当她是随口说说,”何逸也灌了自己一口酒,“不过你别担心,如果真的很严重,我想吴老师不会明知道却什么都不管。”
段倾没有说话,闷头喝酒。
她现在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个高精尖。
“所有的心理疾病,大多归结于短期或长期的压抑,它们可能来自家庭、童年、社会,可能是长期的孤独、无助、不被信任与理解,也可能是更激烈的虐待、欺凌等等,”何逸的嗓音柔和,“曲舍林、氟西汀、文法拉辛、阿米替林、劳拉西泮……缓解焦虑的药有很多很多,但药物治疗从来都不是最好的疗法。
“我没有正面和余念谈起就医的事,因为她现在的心理不算太糟,就像谁都或多或少有些失眠、强迫,但没有影响生活,我们就暂时不用把它们称为‘病’。可作为朋友,我们都不希望她心里有这样的隐患,不希望过去的事情成为一颗“瘤”。
“其实你也变了,你从一个吊儿郎当的暴脾气,变成一个沉默实干的工作狂。在你的生活里,工作承压可能和训斥下属的解压达成了一个平衡,这很好。但问题是,这些改变来自于逃避。余念也一样,可能她也在逃避,不过不太幸运的是,她的生活里没有出现这种平衡,或者她排斥这种粉饰太平的平衡,这使得她所做的所有逃避都包含着暗示性,反而让她逃避的事情愈加深刻,成为恶性循环。
“如果她,如果你们都能真正的释怀,那么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
从居酒屋与何逸分别时,街上已人影稀稀。
她忽然想起方才何逸的话。
“所有的心理疾病,大多归结于短期或长期的压抑,它们可能来自家庭、童年、社会……”
她知道何逸特意把“学校”换成了“童年”。
她知道何逸为什么认为她有和余念回到从前的可能。
学心理的人真是烦死了……
街灯很亮,能把她影子从马路这侧,照到另一侧。
影子完完整整,没有人舍得踩碎。
段倾走过住院部,那里灯火通明,充斥着情绪的酸甜苦辣。
她来到门诊部楼下,那里却满是黑洞洞的窗口,比如三楼右数第五个。
段倾承认自己不会安慰人,许多年前是这样,多少年后可能也就这样。
同样的,她也不会安慰自己。
秋天是个惹人回忆的季节,秋风好像故意裹挟着喜怒哀乐的催化剂,让人变得敏感脆弱。
段倾也一样。
她想见余念,或许因为今天见到她才想,又或许很多年以前就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