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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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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个机会倾诉。”
段倾陪老宿把宿怡送到她妈妈的病房后,二人在住院部楼下一条种着花的小径闲逛。
或许是避免病人伤感吧,这种地方一向不种菊花,入秋之后,所谓“种着花的小径”上,都是萎蔫枯黄的叶子,和养死不活的枝条,宿长河实在不知道段倾这个工作狂此情此景哪里来的雅兴。
“倾诉什么?”宿长河哑然失笑。
段倾不接茬。她当然没这种雅兴,也向来没什么雅兴。但是她知道,今天带宿怡去看的是分化病理科,宿长河爱人住的也是分化病理科的病房。
宿长河长叹了口气,问道:“你作为最早的一批感染者,这么多年,有什么感触?”
“没什么感触。”
宿长河忽然觉得段倾这人真的很煞风景,明明是很义气的事,她做起来却偏有些膈应人。
“对有些人来说,没什么区别,比如我,”段倾停住脚步,向院墙栅栏外的街道望去,昨天,那条路上,走过一群为自身权益呐喊的人。
其实宿长河明白的,段倾和自己家的处境不一样。
段倾是单身贵族,自己有稳定的高薪工作,父母满世界退休旅行,正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她甚至因为A型感染者的身份有了更多的收获,比如不受非议的男女关系。说心里话,在很多人眼里,段倾这种女A,和男人没什么两样。这也很可能是他和段倾能走这么近的原因。
可他不一样,他上有老下有小,在为生活奔波的同时,他有着平凡而美满的家庭。
至少在昨晚之前是这样的。
“昨天……”宿长河好像最后挣扎了一下说还是不说,“晶晶她突然分化,就在去接小怡的路上,就在……大街上……”
这种话本来不好说出口的,尤其在分化病感染者面前。
不过段倾并没有被冒犯到的反应,她和平常一样,淡淡的,好像对什么都没兴趣,一脸厌世。
段倾想象得到那样的场面,两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会突然神经一颤,下一秒就鬼使神差地纠缠在了一起,大庭广众下,撕咬般地亲吻,甚至……
这些都是不受控制的,又哪里来的孰是孰非。
“你介意?”段倾冷冷地道。
“我……”宿长河说不出口。
说不介意太虚伪了。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呢,家里现在有了两个O型感染者,生活习惯、日常安全……很多事情都要改变。
这样看来,宿长河现在是这个家最格格不入,又最不能失去的人。
“日子还是要照常过啊,而且现在也不是很糟糕,报警很及时,对方很讲道理,态度很诚恳也很歉疚。你刚看晶晶,不是状态也……也还不错,都可以解决的,都可以的。”
宿长河说出这些的时候,一定下了很大的决心。
“老宿,”段倾忽然说,“要是有酒,我敬你。”
宿长河抹了把脸,调整了一下情绪:“谢了哥们儿。”
沉默中,不知不觉,走到了□□尽头。
段倾看了眼时间,向大门那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该走了。
“也是难为你了,”宿长河笑了,“安慰人这种活真不适合你,以后少祸害人。”
“滚。”段倾也笑了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宿长河看着段倾的背影,低声感慨。
总听人说段倾这股傲气华而不实,说她理论过硬,经历过少,生活太顺,没遭过打击。
可宿长河觉得,没经历过也挺好的。
管她的傲气是不是华而不实,至少那些所谓履历丰富的人,连拥有都谈不上。
他看着来路,恍然间觉得这一路的枯枝败叶也没那么破败不堪,几个月后,春雷炸响,它们便会以摧枯拉朽之势复苏。
他沿着这条生机盎然的路,向妻子的病房走去,那有他的心肝,他的全部,他的家。
工作狂没有回公司,她沿着长街漫无目的的走着。
-“喂,你说他们会有什么不同吗?”
-“不会吧,无非就是有的男人变得能生孩子,有的女人变得不能生孩子而已吧。”
-“那为什么我爸妈要分开……”
-“……我不知道。”
段倾想起很多年前,在一个秋日午后,她和余念走出食堂,讨论着这样的问题。
果然小孩子的世界单纯善良到可笑,而返璞归真,又恰是最理想的境界。
虽然单纯,但很现实;虽然现实,但很单纯。
无非就是有的男人能生孩子了,有的女人不能了,这难道不对吗?
当然对。
可余念的父母和宿长河夫妇的处境差不多,为什么余念的家庭就破碎了?
因为能接受的人太少了。
因为在成年人的婚姻里,这不单单是生理结构改变的问题,它变得复杂,甚至是颠覆性的。
因为在意外发生的那一刻,两个人在潜意识里是渴望彼此的。即使谁都知道是信息素作祟,可对于一对合法夫妻来说,这和出轨的区别又有多大呢?
因为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或许回到十年前,小宿怡的家庭也同样会破碎。
……
段倾敬宿长河时其实是有些心虚的,因为她在敬他的同时,是在缅怀一个和他走上截然不同的一条路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