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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有病 ...

  •   司空若胸口起伏,“我一个字都不信。”

      “那不妨再听听我的好消息,我要恭喜你,我们的新阁主,小禹山马上就要易主了。”

      “皇帝要我替代哥哥。”

      “你哥哥既然未能履行自己作为国师的使命,那么这个任务自然是由你这个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胞妹来承袭,皇帝派了江添一路通行,明天与老东西一起来接你回去,到时候记得叫一声江右使,人家是来督职的。”奇香绕到棺材一端,附在司空若耳边,耳语道,“让一切物归原主。”

      司空若的眉蹙得更深了。今夜她刚刚醒来,就被奇香继而连三的消息敲打,这小半年她想过太多,唯独没想到这样一个结果。

      如果皇帝对她的生死未卜先知是真的,如果她要去承替哥哥未知是真的,那她一直以来的忐忑不安应验了,司空太一出事了。

      奇香一言不发地等着她消化,他一直在观察她,也察觉到了她身体的异样,那是肩膀和脚踝处的纱布,那是血液的味道,他探手过去,司空若本能地躲闪,结果扯到了伤口,抬眼恶狠狠地盯着他。

      奇香若有所思,合上小扇又指着她的右足,“废了?”

      “我废了,你很开心么?”

      “如果太一还活着,我一掌了结了你才叫开心,可他不在了,所以我临时做了新决定,以后你是我的新主人,就算瘸了腿也无妨,我会当你的腿,做你的刃,杀你想杀的人。”

      “谁稀罕,要拜主子的话,磕个头,就可以滚了。”

      奇香睨着眼睛看她,“我连老东西都不跪”。

      司空若被盯得不耐烦,“还有别的事?”

      “让我再想想,是不是露了什么?嗯.....”他又从背后闻了闻她,见没有药香,满脸不悦写在了脸上。“让你睡棺材,连药也不给吃,这位沈城主可真是大方。啊,对了,第一次杀人什么感觉?如果老东西知道你用风泣教你的办法杀了人,还取走了人头,会不会觉得后继——”

      “你再叫我爷爷老东西,我不介意第一个命令就是拔了你的舌头下酒。还有,你十句里八句都是废话,你今天来到底是救我,还是——”

      司空若觉得胸前闷堵,正一口气上不来,就被奇香点了穴,就着棺材边儿吐出一口血来。

      “yue——”

      “腥死了,”奇香随手丢了帕子掩盖地上血腥,“自从六岁后,你见了我就端着,那个曾经挂在我身上,说闻着我香香的小团子,我想念得不行。”

      司空若本来就头晕,一口血吐出来更晕了,“风姐姐还教过我缝衣服,我很乐意把你的嘴缝起来,让你知道我从小都喜欢什么。”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奇香抬手丢了一个小瓶子到司空若身边,“这是彭玥给你的,如果觉得挺不住了,就含一颗,保命的。”

      “都到了这里,我不会死。”

      “知道你不怕死,但铁打的也扛不住你这么折腾。小朋友,志向远大些,樊笼里的鹰想要下去,嫩爪子抓不到猎物的。”奇香见她一直在揉头,猜她可能是倦了,就从虚握的左拳中伸出了小手指一脸认真地递到司空若面前,“拉钩吧,以后你就是我主子了。”

      他的动作像庙里的观音,翘了一根手指。司空若看着,那手指变成了两支,四支,六支,在她眼前晃动,如鬼魅重影。

      奇香看着司空若,她不再说话,她眨着眼,一下,一下,如同石雕上的雀,然后雀张开了眼,不再排斥,缓缓了倾身向前,咬住了冰冷的指尖,一动不动的,在唇齿尖微微加力,直到一股腥甜的味道弥散开。

      奇香没动,他很诧异,司空若不喜欢他,更不会咬她。可现在的司空若不仅咬了她,还咬出了血,这是血契,是生死不离的契。

      下一刻,司空若抬起媚眼,那一个动作让奇香本能地抽回了手。杀手最敏锐的直觉,是被当成猎物的危机感。

      奇香避开了那眼神,淡然道,“怎么?觉得我这个人还是有点价值的?”

      司空若不答,歪着头看他。

      奇效接道,“不过怎么看都是我亏了。”转身,退步,然后猛然出手,直指司空若面门,不过眨眼间,这一记凌厉的手刀竟然被司空若一个偏头轻易地躲开了。

      司空若若无时期,接着擦了擦嘴角的血,依旧没有说话,奇香凝视看着她,她的小主子动作很慢,甚至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带血的牙尖。奇香心头异样。

      “你是谁?”

      掌风接连扫过司空若面颊,都被她一一卸力带过,转身时,肩膀转过120度也丝毫不影响动作,右脚翻身出踩过棺材边缘,流畅得没有半点迟疑,哪里像一个受过伤,伤口没有愈合的小孩子?

      “司空若,我是谁?”奇香质问,手里的招式也没有停下。

      对面司空若轻笑,丝毫不把此刻的暴跳之人放进眼里,她如同无骨的幽魂,任何实体的格挡和掌风都能游刃有余地化解。两人缠斗了十几个回合,司空若又回到了开始的位置,然后看了看一脚踏在棺材一头的落败者,视线打量着他,虽然没有开口说什么,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手下败将,还打吗?”

      奇香气得就坐在原地,然后一本正经地开始盯着他,过了不知多久,司空若的头歪向了一边。

      然后一个打挺,像是不小心睡着的学生,揉了揉昏昏沉沉的印堂。恍惚间,司空若听见有人嘶了一声,絮絮叨叨地念着,“属狗的。”

      是奇香在骂她,可他为什么要骂她?想不起来了。司空若看了眼已经走到了门口的奇香,他停在了门口问,“要我带什么话吗?”

      司空若觉得头昏,她拿出一颗彭玥的药丸,含在了嘴里。要给爷爷带什么话吗?她活下来了,报了仇了,哥哥的事,也许她还有机会。他们是司空家的孩子,既然回来了,没得选。

      “那我走了。”奇香见她欲言又止。

      “跟爷爷说,我去。”

      “知道了。”

      香味散了,屋子里恢复了平静,司空若爬去睡棺的一角,将身体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她绕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舒服的位置,她又拱回到正中间,可还是不舒服,真的不舒服,心里不舒服,身体也不舒服,司空若开始颤抖,她将身体伏在被褥里,从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咯咯声,本想压抑着的情绪已经无法封藏在心底,她已经失去了父母,难道还要再失去哥哥吗?身体就像丧失了指令,她变成了一头重伤的小兽,无人问津,只能在深夜里呜鸣。

      奇香心事重重地走出去,迎面碰上了折返的唐尹,夜半遇上这么一位花枝招展的男人,还是在自家院子里,唐尹第一反应是揉了揉眼睛,“我看见了鬼?”

      奇香用小象牙扇子遮住了脸,两人擦身而过,那男人用眼尾扫了一眼唐尹,唐尹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奇香。

      奇香停下了脚步,“小大夫?”

      唐尹停下了脚步。

      “我家小主人多谢你照料了。”

      “她人呢?”

      “里面,估计在哭。”

      “哭了?那你怎么不哄?”

      “哄?是一种武功吗?司空家的孩子不用哄的。”

      “笨蛋。我自己去看。”唐尹快跑了几步,见男人还停留在原地。

      “你,下次不要晚上去女孩子的房间,不礼貌。”

      奇香被堵得哑口无言,但没有追上去,他看着唐尹在月亮门前一拐弯,消失了,直接飞身出了沈府,消失在夜空里。

      唐尹奔跑着冲到司空若所在的北苑,见庭院里的嫫嫫和侍卫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上前探了探鼻息:这就是十二地煞的实力吗?推开门,唐尹开始找人,睡棺里空空荡荡,褥子上七扭八歪的褶皱还在,唐尹急了,轻声喊着,找着。

      “司空若?”

      最后,他在房间里唯一的只深漆檀木雕花衣橱前停了下来,这房间也有一个衣橱,能藏下人,他“啪”一声拉开了雕花的木门,松了一口气。

      司空若蜷缩在里面,坐下垫了个垫子,闭着眼,长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泪,她的头发很是凌乱,像刚刚吐丝的蚕。

      “你在养蚕吗?”唐尹轻声道。

      司空若抬头看了一眼来者,摇了摇头,头发更乱了。

      “你怎么来了?”她哭累了,也倦了,但是复杂的情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她想控制它们,就把自己关进了一个可以关住的衣橱里。

      “我睡不着,来看你。外面没人,都睡了,你让让,地方分我一半。”说着,唐尹指了指一旁。

      司空若觉得对方很瘦,就挪了挪,唐尹利落地抬腿,坐下,关上了门。

      月光从雕花的木窗棱上投射进来,照在两人的手和膝盖上,印上两朵海棠。

      “睡棺材是挺奇怪的,要是我也睡不着。”唐尹先开了口,他的手指打散了海棠。

      “是你救了我?”司空若回道。

      “算是吧。”

      “第一次,我坐在轿子里。第二次,我躲进了林子里。我记得你。”司空若把头垫在膝盖上,有觉得难受,垫在了手上。

      “能把梦里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你是为数不多的人。”

      “你可以和鬼魂沟通,你可以干扰我的梦境。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你又是谁?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是司空若,我要回家。”

      ““我们本来没有交集,也本不该相遇。”

      “但是。”

      但是你在梦里叫了我的名字,很巧,当时我也在找你。所以,我入了你的梦境,我们有了交集。”

      “如果我一直待在梦里,会怎样?”

      “你在梦里,不会知道那是梦。但如果你知道那是梦,你的梦就该醒了。”

      “为什么我也可以?你也可以?”

      “你是说,你可以和鬼魂沟通?”唐尹似乎又明白了一些事,“如果你从小就可以,你不会这么问。你是突然获得这种本领的。你可以自己判断,为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

      “可这些都没有意义。我既无法让父亲和母亲活下来,又无法让我的哥哥免于雷劫。这是一个无用的本领。”

      “你说得对,当你醒来的时候,现实依旧是现实。”

      司空若昏昏欲睡,就换了个膝盖枕着,“他叫奇香,是十二地煞之一,是我爷爷派来的。”

      “嗯。”唐尹规矩地抱膝坐在角落。两人的衣角叠在一起,一黑一白。

      “外面那些人只是睡着了。”

      “嗯。”

      “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司空若抬起头,肿泡泡的红眼睛,浓浓的鼻音。

      “那个叫岁净的人,我一直在找她。”唐尹诚恳地回答。

      “所以,你真正的名字,叫唐人闻,不叫唐尹。”

      “嗯,在这里大家叫我唐尹,但是人闻是几乎无人知道的名字。”唐尹盯着她看,她很聪明,聪明到一点就透,不需要拐弯抹角。

      二人目光交汇,司空若想起了那个梦境。

      “我按照你的指引去了那片林子,在林子里有一座房子,我在里面看到了那个姐姐,她生活在那里,她打开了一本书,书上写了你的字。”

      “那......你们说话了吗?”

      “她看不到我,我的手能穿过她的身体。我以为她是鬼魂。”

      “那你怎么知道,她就是岁净?”

      “我不止一次见过她,有一次在梦里,有人在门外叫她,叫了岁净,她应声出去,我才知道,她的名字是岁净。”

      “有人叫她,你可跟了出去?见没见到那个叫她的人?”

      司空若摇了摇头,“我出不去那个门,不是每一个空间我都可以穿过去,我和岁净,从来不说话,但我能看到她写的字,就像你的名字,写在了书上,是我唯一认识的字。”

      唐尹讶异,“你是说,你每次能看懂的文字,是她写给你的?”

      唐人凌空比划,“你看不懂的文字,是这种吗?”

      司空若没有否认。

      “那你看得懂的,是这种吗?”

      司空若点着头。“所以,你不是这里的人。你是我梦里的人。”

      唐尹从司空若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判断和验证。唐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和司空若一样等了一会,“你看,你的梦没有醒,我是真实的,你也不在梦里。”

      “岁净,还活着吗?”司空若问。

      唐尹沉默了片刻,“没有,她已经死了。”

      “那你为什么要找她呢?那我梦里的岁净是鬼魂吗?”

      唐尹瞥过头,透过月光看向外面的星空,“我不知道,她也是为数不多能在梦里留下信息的人,你可以自己去找答案。而且,如果有一天,你梦到了自己的父母,你会希望,他们是在梦里继续活着的人。”

      司空若也看向星空,“如果死去的人可以在梦里好好活着,我希望我的父母也能来梦里找我。”

      一滴眼泪顺着司空若的脸颊滑落,唐尹叹了一息,她又哭了。

      “我可不可以抱你?”

      “啊?”唐尹刚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就听到这样一个要求,也没等他拒绝,就感觉到一个瘦弱的小身体慢慢贴近,然后狠狠地楼住了自己的脖子。

      这是,把我当成哥哥了吧?唐尹想,她的小肚子一抽一吸,鼻涕和眼泪不知道蹭在自己身上没有,可是他知道她哭得很伤心,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唐尹问,“你的哥哥不会在梦里找你么?”

      “我哥哥还活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司空若在啜泣的空隙回答到,说着,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又哭了起来。

      “我是说如果,如果岁净去找你,如果司空太一来找我,我们可以交换一下信息。”

      司空若起身,脱离了怀抱,看了看司空太一,“好!”然后又抱了回去,“我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嗯,如果你这么说,我们都有问题。”

      “可我不能跟任何人说,他们会觉得我有病。”

      “啊。”唐尹垂着一直手,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拍打她的手臂,像抱着小婴儿的姿势,“的确有这个麻烦。得这个病的人不多,能看这个病的人,也屈指可数。”

      “这个病会好吗?”

      “如果你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人,应该机会痊愈了。”

      “那我怎么跟你分享病情?”

      这回轮到唐尹起身,说了一句,“好问题。”又将司空若按回怀里,“人有三魂七魄,有一魄是专门思梦的,我会在你的魂魄上种一棵寄梦,如果它开开始生长,就说明你答应了我共梦的邀请,那么我会出现在你梦里,但是每次的形态都不太一样,如果你想见到我的本体,你需要将寄梦的花朵碾碎,能明白吗?”

      “还要种花,”司空若咕哝着,“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我会在梦里保护你的。”

      “为什么要保护我?”司空若在唐尹脖颈儿间调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因为我有求于你。”

      “好,谢谢你,哥哥。”

      渐渐的,深沉的呼吸传来,司空若终于伏在他肩上,以一种极度不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太一,真的还活着吗?”唐尹往后靠着头,尽量让自己支撑得更久一些,“你好像,有个别人没有得本事。”

      “嗯。”她在梦里呢喃着。

      唐尹帮她捋了捋额前哭湿的头发,“你不知道,我找了你找了多久。”

      小姑娘睡得不稳,唐尹又拍了拍,“放心,不会再做不好的梦了。”

      唐尹继续着手上轻拍的动作,“我,很认真的。”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唐尹离开了檀木衣橱,将司空若的头垫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再次关上了雕花的小木门,离开了北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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