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红莲白鸟

2、一念

　　许良友被这一具神秘的无头尸搞得一宿未睡。

　　“一种慢性毒药早已侵蚀了他的五脏六腑，他的五脏六腑都被毒药泡烂了，但这人却并非死于毒发，而是割喉。”

　　他在记录中写道：脖颈处是分两次切断的，第一刀是死者自裁，但刀入喉骨不至断头，第二刀是外力，先割段后颈肉再拧断脊骨，这手法又名“抽龙筋”，需有一人将双脚踩在死者肩上，像拔萝卜一样将脑袋从脊骨分离。

　　凶器就在尸身附近，是一把锻造精美的异域长刀，刀柄由象牙所制，显然造价不菲却丢弃在一旁，照此推断，取头留尸不为财，多半是因这人的身份。

　　为了弄清这具尸体的秘密，第二天，许良友天还未亮就再次返回了捡到尸体的崖边，仔细研究了周边的脚印，却得出了一个更为荒谬的结论：抽龙筋的竟然是个孩子。

　　足寸不过三，脚印深浅不一，跛右足。

　　“一念城方圆十里，人丁不过百户，都知根知底的，谁家小孩半夜三更捧着一颗人头在山上闲逛啊......瘆人不瘆人啊！”

　　两日后，一念城，城郊。

　　雨后的野郊小路泥泞不堪，一辆歪歪扭扭漏风马车正缓缓经过。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大晴天的明明没有下雨，一个身材魁梧的布衣大叔却始终戴着斗笠，他驾着马车，念着诗。轴轮有些僵硬了，连着整个棚骨奏出断断续续的病态调子，车箱里，少年形骸恣意的少年正翘着脚，不过十一二岁的骨相，看不清样貌，只知道少年正叼着一根发黄的狗尾巴草，哼着奇怪的曲调，狗尾草一上一下地摇摆。

　　说来也奇怪，这一路上颠簸崎岖，可少年却稳稳地躺着。

　　“夫子，雨停了？”少年的声音混胡不清。

　　“停了，晴好。”

　　“几月了？”

　　“七月中。”

　　“七月中鬼门开，路有夜哭鬼……”

　　“阿域七部，五部被白信屠城，这位阿域新主派人在虬河那边守着，逃来东梁的全部就地斩杀，西边儿乌驼的尸体已经堆成了山，白氏要清剿余孽没几个月不会消停，边陲乱得很。一念城被悬崖拱着，流民到了断崖下就止步了，人过不来，饿死的饿死，摔死的摔死，也阻挡不了活人踩着尸堆往上爬，东梁的匪拿着刀剑就守在崖边儿，堵在那里专挑死人财，沈城主最近忙于剿匪，但心有余而力不足。”

　　“叔父旧疾复发，是有理由的。”

　　“我们此次出来的匆忙，还没来得及见督主一面，她寄了信来。”

　　“看过了，父亲说，母亲孕有五月余，在外多有不便，他们不久前回碧落黄泉了。”

　　“要当哥哥了，怎么听不出开心？”

　　“我觉得母亲有事瞒我，我猜这个弟弟不太省心，等这边事请了了就回去。”

　　“怎么不是妹妹？”

　　小公子咬了咬稻杆，“我猜得一向准。”

　　夜风吹得斗笠上的草尖儿晃了晃，初秋的虫鸣在冷风的摧残下上气不接下气，直到卖馄炖的小贩收了摊回家，夫子才驾着马车缓缓进了一念城，一路上人走茶凉，喧闹收尾，车里的小公子像是个吊诡的城主，无声地驱散了白日里谋生的蝇头百姓，泥水在车辙后面拖了一路，托到夜深人静，马车才停下。

　　前脚车停下，后脚沈府的大门便开了一条缝，一个胖墩墩的憨厚杂役挤了出来，“我的小公子呦，可算回来了！”

　　小唐尹没动，继续躺着，隔着帘子与杂役问话，“三溥，叔父今天吃了几餐？”

　　“公子药真灵，沈将军的胃口好了许多，今天三顿饭都按时用了！”

　　“婶母呢？”

　　“沈夫人今天在醒春楼坐了一下午，生意谈得还算顺利，进门时没觉着不开心。”

　　“巡防的人都报了吗？”

　　“报了，断崖边儿有一伙流匪内斗，人都死光了，没有活口的，其他的都和往常一样！”

　　“叔父没事，婶母没事，护城军也没事，为什么我这心，一整天跳个不停呢？”

　　“可是路上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

　　“现在外面孤魂野鬼多，很多人都不敢走太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明天啊，咱可好好在家待着吧！虽说有夫子陪着，但现在外面乱得很，你一出门，我这心呐也是七上八下的，跳了一整天呐！”

　　马车外圆月高挂，一片朗朗，唐尹却越发惴惴不安，烦躁得坐起身来。

　　这莫名间，却起了一阵阴风。

　　林子里的夜枭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夫子眯起了眼睛转头往黑洞洞地巷子里瞧，三溥吸了一口气，连着肩膀移动着僵直的脖子也往那边探，唐尹抬手掀了车帘的一角，就感觉到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巷子里，摇摇晃晃飘出来一个白花花的影子。

　　“谁！谁在那里装神弄鬼！”三浦大喊一嗓，人却往后退了退。

　　那影子不高，披散着头发，脚步晃晃荡荡，像是醉了，又像是病了，走了不过七八步，没预兆地“扑通”一声倒在了路中间。

　　众人瞧着那小影子手里原抓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有什么东西，借着寸劲儿骨碌碌被甩到了马车跟前，夫子动了动鼻，空气中的血腥味重了，三人借着门檐儿下的灯笼的微光瞧去，就见一颗烂人头突兀地翻了几圈，又在地上吃了几口土，歪在了马车旁边。

　　惊吓中，有片金镶玉的物件磕碰了青石板，唐尹把头探出窗外，借着月光将那一小团模糊不清的身影从头打量到脚，说来也奇怪，看到那人，他胸口里那颗七上八下的心顿时规矩了。

　　一个满身血污的小人儿一半躺在石墙的阴影里，一半匐在月光下，有一下没一下地喘着气。

　　三浦擦了擦流到鬓角的冷汗，吐出了一口浊气。夫子先下了车，点了灯给主子照路。

　　唐小公子移步上前，在幽幽的烛火下辨别出小人手边躺着一块泛着青芒的“罗字”玉牌。

　　他清楚地记得这位沈安廷叔父跟他讲过，东梁国掌銮仪司空鹤的长子司空柠川娶了江禾罗家的独女罗韵，江禾自古封着一条矿脉，盛产质地清透、五彩斑斓的玉石，其中紫色为上品，多进贡为皇家私用，东梁太后办千童宴那年，造了几枚金镶紫玉的牌子，都被封都里有头有脸的公子小姐戴了去，思及此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轰”地一声撞向了后脑，胸如擂鼓阵阵，一身的血都涌向百汇顶了。

　　“怎么是她？”

　　“到底是人是鬼？”三浦六神无主，抱着夫子比自己腿还粗的胳膊，试探着问。

　　“西京厉鬼，你怕不怕？”唐尹吓唬着三浦，却见后者嘴巴张成了一个鸡蛋。

　　“西京厉鬼，那是司空大人的名号，司空大人今年已经七十有四了，怎会是个小孩模样，它，它，它是他孙子还差不多！”三浦随口答道，恍然间深吸一口气捂住了嘴。

　　“不是孙子，是孙女。”夫子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颈脉，心下一沉。

　　“先救人。”唐尹起身准备往门里走。

　　“我，我去请大夫！”三浦跑了没几步被唐尹从身后叫住，“不仅要会看内伤，还要会看外伤的大夫。”

　　“是！三浦脚下一滑，差点跌跤。

　　“夫子，麻烦找件厚衣服，先抱她进去。顺便唤叔父起来，就说，他找的人自己找上门了。”

　　善始元年，七月十四，夜，一念城的城守将领沈安廷家老宅彻夜无眠，流水般的仆从进进出出，都盼着床上那个蓬头垢面小人儿早点醒来，她很可能是悬苦之变唯一的幸存者，是司空侯府唯一的嫡孙女，可为什么她会鬼使神差般地降临到这个无人问津的边陲小城，只有等她醒了才有答案。

　　沈安廷的亲信连夜驾着城内最快的马跑向了西京，却不知掌銮仪已经未卜先知，在赶来的路上。

　　这夜，诺大个沈府里没人敢去睡，一碗一碗的救命药灌下去，却都被那孩子吐了个干净。

　　骨瘦如柴的小孩，看着就让惹人心疼，唐小公子却冷眼旁观，咂摸出不同寻常来，这孩子瘦得如活死人。

　　“怎么连药也喂不进去？”沈安廷上前一步，因着动作太大，扯到了肺，又咳嗽了起来。

　　“大人，这药始终喂不进去，米汤也都吐了，怕是不好。”

　　“什么叫不好？怎么叫不好？不瞒诸位，我已经飞鸽传书了，信使也快马加鞭汪京师赶，最快三天就有消息。那京师有一等一的大夫，都在赶来的路上，我们在和阎王抢时间，不能留手啊！”沈安廷一手扶着床沿骨节分明，因话说太急脸白如纸。

　　大夫们哪里见过这等人物，但心里明镜似的，人能救回来自己的脑袋就保住了，人若没救回来，脑袋就可能搬家。

　　唐尹向夫子使了个眼色，夫子心下了然，小公子要救人，但不能明着救，怕是这小姑娘已经进了鬼门关，被锁了魂，得请出来。夫子上前对沈安廷耳语，“沈大人，我小时候也经历过一次变故，像这孩子一般，喝不进去药，也听不进人讲话，家中长辈以为我就此没了，好巧不巧，一跛足道人从我家门口路过，说我命不该绝，传了一个笨方法，没成想还真奏效，现在救人要紧，大可一试！”

　　沈安廷见那孩子又吐了一遭，吐得自己胃抽抽，忙点头道，“就算快马加鞭，西京的太医到一念城也得三日后，如果没有更好的办法，就算死马当活马医，救，你救！我守在这！”说完，沈安庭身子晃了晃，被沈夫人扶住，靠回了椅子上。

　　唐尹借机看了看大夫开的方子，又看了看床上的小人，补充道，“叔父切莫再伤神了，若您再病倒了，我和三浦他们还要忙手救你，你不如和婶婶去偏殿歇歇，我给夫子打下手。”

　　“退之，阿尹说的没错，我们不要在这里添乱，阿尹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他有事会叫我们。”

　　“阿尹，我把城主令今夜交与你调用，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儿，切不可莽撞，我就在隔壁，你随时可以叫我。”说着，便把怀里的一个赤金腰牌交到唐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