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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雷劫 ...

  •   高耸的流云殿内,数不清的烛火堆叠在高台上,却没有将大殿照亮。山巅的无名风把火苗吹得明明灭灭,一团团火光仿佛有生命,在即将熄灭的瞬间又重新燃起,倔强地燃烧着。

      冰冷的石板延伸到巨大的神祇雕像前,一个小小身影匍匐着,颤抖着,此刻正承受巨大的痛苦,他咬紧牙关,强忍着不断翻涌逆行的气血,在喉咙间呜呜地低吟,璀璨的白银冠散了,发丝凌乱,和汗液、泪水混合在一起,在冰冷的石板上扭曲成狼狈的形状。

      一双纤尘不染的白缎靴一步步朝着小男孩走来,来者五感极好,从远处就辨认出那孩子胸口发出的杂音和他眼角流下的无情泪。

      她俯下身,悲悯的眸色里倒映着小男孩暗淡的瞳星,生机正在这个孩子的身体中飞速流逝......就在所有烛火即将熄灭的瞬间,她伸出了手,将一道温暖的白光注入了孩子的脊背。

      大殿里的烛火瞬间重燃,小男孩的眼底也重新汇聚了光芒,他仿佛被一股神秘的力量从遥远的时光长河尽头拉回到了痛苦的人世间,然后,他听见她用温柔的嗓音,有点不近人情地问:太一,你后悔吗?

      又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哎呦我的小祖宗喂!!!”

      太极宫内务总管乾文文被雷声吓了个趔趄,一只手抱怀里的拂尘,一只手按向心口,那里咚咚咚咚,像有个锤子在凿。宫女和太监们乌泱泱地跪了一地,衣服和鞋子湿了一片,他们畏缩在墙根,手脚不住地颤抖,眼巴巴地望着紧闭的的乾元殿宫门。

      又一道闪电,将封都城映成了白昼。

      “陛下.....陛下......”

      乾文文涕泪纵横地叫着,乾元殿宫门终于开了。

      东梁皇帝的卧龙靴踏过了齐膝的门槛,踏在了每个人心尖上。

      弘道帝目色深垂,辨不清喜怒。

      树杈一般的闪电撕裂了天幕,云层之下,东梁国的皇家道场——小禹山,危如累卵。太监们的脸上忽明忽暗,恐惧像一条盘曲的长蛇横卧在眼底。

      暗潮犹如一只能移山填海的巨兽,正张着巨口,仿佛下一秒就能将屹立的群山祭牙。

      弘道帝的目光扫过墙角的人堆儿,脑海中想起了灶台上泄了气的包子,皱褶着皮囊,不用摸就知道馅儿也凉了。

      这雷并不寻常。

      又是一道闪电,弘道帝有些焦急,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喊:那孩子在渡劫,他要成功了。

      乾文文双膝盖跪在台阶上,哈巴狗一样的抬头乞怜惜,弘道帝却不准备施舍一丝注意力,他恨不得立刻驾着一只雄鹰飞过去,去亲眼见证他想要的答案。

      乾文文他眨一双楚楚可怜的水眸子,跪着往前蹭,一步一台阶,哀求一般答,“陛下,怕,怕......”

      “你们应该怕的。”雷声滚滚,远处的奴才们只能余光瞥见皇帝的嘴一张一合,乾文文却听得清楚,皇帝在问话,他问,“你知道‘天垂象,惊远承上,惧迩起下。’的下一句吗?”

      乾文文不怎么读书,也不解其意,只能颤颤巍巍回答,“老奴愚钝,不曾听过。”

      “是震惊百里,不丧匕鬯。”弘道帝耐性十足,不疾不徐地解释道,“这句话说的是‘人以恐惧修省身心,心里想什么在这雷鸣之下都会显现出来。’所以,贤人门常说心怀坦荡的君子,雷鸣之下依旧谈笑风生,这才是吉兆。”

      乾文文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君子,他是小人,心里有鬼,最怕这种天打五雷轰的教化是冲着自己来,他扑通一声扣了三个头,像是在赎罪一般忏悔,“老奴听训,陛下教训的是。”

      皇帝笑了,玩笑似得安慰,“莫急,这雷声不是响给你们听的。”

      然而这雷声到底是谁给听的?天威之下,连他这个皇帝都多余。

      谁都不知道那山里出了什么事,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说吧!”

      乾文文一时木讷,脑子转了个弯才回道,“是璇玑阁,璇玑阁主,他悟道了.......只是阁主年幼,以凡人之身参悟无上秘法,是我东梁开国百年从未有国的事,这雷劫,这雷劫......”乾文文摸不准皇帝心里想什么,答得小心翼翼。

      “你想说什么?”

      “老奴不敢。”

      “免你死罪,说。”

      “老奴斗胆,这雷劫惩罚的是触怒天威之人,璇玑阁主好像做了不该做的事。”

      “什么是不该做的事?”

      “阁主代替陛下修道,承启天运,如果逆行倒施,因私欲了事,其心......”

      “其心可诛?”

      “......老奴僭越。”

      乾文文垂着头,只听头顶上一声叹息,“虽然他在那个位置,但不过是一个孩子,你长他三旬,本不该这般诛心呐。”

      乾文文抖得更厉害了,弘道帝却明白,大内总管太监的想法,可能是很多人的想法。

      “都听着,”弘道帝字字铿锵,“那山顶上的,是孤选出来的天命,也是我东梁国百年难得一遇的道奇天命,他既然受封璇玑阁主,就是代孤修行,他要做什么,就是孤要做什么!你们个个都是宫里的老人儿,也是孤身边的亲信,什么话当讲,什么话不当讲,你们最该清楚。”

      “是是,老奴谨记!”

      “奴婢们谨记!”

      皇帝喊了声“织梦”,又对众人道,“传下去,任何从璇玑阁来的消息,不必通审,直接送到乾元殿来!”

      “遵旨!”叫织梦的侍女向空中释放了一支蓝色烟花,片刻后,一阵清悦的擂鼓声从朱雀门传来。

      乾文文狠狠地捏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端正的腰板,“陛下,金羽卫左使檀道济携长师无欢亲笔信函在殿下候着呢!”

      “传。”

      檀宽到了御前,先净了手,才从怀里掏出一份用明黄绸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笺。内廷仕女江织梦赶忙递上了一双用镇尺镇着的薄如蝉翼的护手,皇帝当着众人面,挑了黄绸,展信。

      “圣皇亲启。不日前,上君梦证悬苦之变,得知定安侯夫妇及七百随士魂丧北疆的噩耗,璇玑阁上下震动。双亲罹难,胞妹生死未卜,上君日日梦魇,自责不已。幸得神主庇佑,上君于梦魇中参透玄门密法,证悟《坤舆术》玄机,已洞悉胞妹下落,但此举因私,已招致雷劫,恐有性命之虞,臣请愿力保上君安度此劫。臣已手书两封,一封交由圣皇明鉴,一封知会掌銮仪前往接应,若太一胞妹平安归来,可证《坤舆术》确有通天神力!吾皇仁德,待此事了了,无欢将请罪于太极宫,当面陈情。”

      阅毕,弘道帝将信笺送入焚炉,退了蝉翼护手,再次望向雷群之下的小禹山时,不觉出了神,韩文文虽不知信上内容,但见梁皇面色缓和,也松了一口气。

      “檀宽,谁送的信?”

      “回陛下,臣亲自登的小禹山,拜了长师无欢。”

      “传孤的旨意,地卫道六子将镇守小禹山,长师无欢要助璇玑阁主渡劫,国事之重,不许任何人打扰,如有人不经允许靠近小禹山,格杀勿论。另外,叫江添带一队人与掌銮仪会合,确保他们平安回京。”

      “臣,遵旨。”

      檀道济领命去了,韩文文摸了摸眼角的泪,揉了揉已经跪麻的双腿。

      “陛下,夜雨湿寒,龙体为重!”

      “今夜都不用伺候了,传朕的口谕,太医院今晚不要睡了,明天若有一个人着了病,我要他们提头来见!”

      “陛下请宽心,冯掌院早已安排妥当,今夜整个太医院都当值,不敢懈怠。”

      弘道帝扫了一眼众人,没见到坤启宫的熟面孔,就问,“现下,皇后何在?”

      “娘娘一早就前往太后宫中侍奉了。”

      “甚好,孤明日一早再过去。文总管,守好了,今夜无论谁出事,我拿他祭天!”

      “诺!”

      奴婢们有秩序地散去,乾元殿的宫门再次阖起。尽管檀道济在连夜奔袭的时候惊了马,扭伤了胳膊,暗自骂了一句:无用,但在这个时候掉链子显然会招来人神共愤,他也只能硬生生憋了一路,不与人知,直到两日后见了长师无欢才给掰了正,没少折腾,不在话下。

      就在封都大雨倾盆之夜,千里之外的阿域七部边上,一个叫一念的边陲小城外,小仵作许良友正对着一具无头尸唉声叹气。尸体是在悬崖边上捡回的,自阿域七部陷入战乱,两国边界到处都是流民、匪盗和死人,秃鹫闻到血腥味就来抢尸体吃,如果抢在野兽分食前将这些无主尸身捡回来,仔细研究就能发现一念城的流寇分布情况,许良友就这样给自己谋了个差事,然而经过一夜的割肉剔骨,他emo了。

      首先,这具尸体并非流寇,胃里的残食验过了,没有那种风沙里求生,杂食性的饮食习惯,更匪夷所思的是,尸身的腰环口袋里存着风干的蛇肉和一种叫地龙的食物,这已经超出流匪觅食的范畴。

      其次,他绝非普通百姓,这人皮肤细嫩,和城里养尊处优的纨绔一般白皙,身高颀长,骨骼与肌肉线条分明,连指甲都是精心打理过的。

      再次,他是个武者,腕骨处因为自小修习刀法,比寻常人向内翻转,推断擅使左手长刀。更奇怪的地方在于,从骨相得出的结论,却在皮相上背道而驰:他的左手没有刀茧,反倒是右手上有一处新的剑茧。

      许良友想不通:一个人的躯壳能住着另一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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