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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三 武卫将军 ...

  •   顾谯的宅邸本就寻常,前代皇后的余泽早就烟消云散,本朝女官的拥戴之功,也并未给这家族带来绝大的富贵。顾氏家族虽因几个不同寻常的女子而声名远播,却并未因这些女子而换来家族的富贵利禄。虽说在前朝时,曾经有过外戚的荣光,但由于两代皇后的深自约束,并不以权谋私,顾氏虽尽忠报国,却也勇于激流隐退,这虽然没有带来显赫的权势,可也保证了家族的平安。因此直到前朝覆灭,本朝建立,这个家族亦可跻身清流,得以延续,并未因改朝换代而绝迹。但谁曾想,却在这胡虏引发的祸乱中消散了累积数代的流风余韵。
      西戎破城之日,顾谯正在宫中朝贺,必然是随驾东逃,但谁又知道东逃的路上会遭遇什么。如今烽火连天,雍都自顾不暇,消息阻断,因此顾谯至今下落不明。而当戎兵劲卒的铁蹄踏破家门,从天而降的时候,她的兄长刚刚东逃而去,如今下落不明。长嫂亦被戎人俘获,命途可想而知。而小弟,她是亲眼见到被戎人掳走,此后一二年间,她四处打探被赎回的名单,却始终没有找到长嫂、小弟的名字。
      等到云津费劲心思才在面目全非的市坊之间寻到顾宅时,那里却早已化作了瓦砾焦灰,几根乌黑的梁椽残破在晓光朝阳中,没了半点曾经熟悉的行迹。
      云津此时孑然一身,并无亲族可依,那玄衣男子念此情形,踌躇片刻,道:“吾家有幼妹,与女公子年龄相仿,常常抱怨独处无聊。既然女公子暂无归处,莫若且居寒舍,与幼妹相伴。待他日寻得顾公,前去相聚,两处相宜。”
      这男子虽有救命之恩,终究男女有别,本不当寄居其家。然国乱家亡,形只影单,又有何法?且他家中又有幼妹,权宜之下,那顾云津只得道谢相从。
      待玄衣男子将云津带回府邸时,她这才明白,他的身份果然如她所猜——并非凡品。只因为那一张白素绢字,令她疑心他就是韩江本人。但直到见到了“武卫将军府”几个大字,她才恍然,怪不得他总有那虽不刻意显露,似乎隐于无形却又处处彰显的慑人气度与不凡英姿。
      他就是第一个前来勤王的二品武卫将军——韩高靖。
      韩高靖,字公绥,冀州牧家的二公子,年龄不大,却战功赫赫。无论当初在冀州还是后来到京中效力及至被派往北地建立与羌戎相抗的北地营,都堪称能够独当一面的帅才。因此天子特设立武卫营之号,为仅次于三公级将军的独立大将。
      这些京中早已传遍,她虽是个闺中女子,也有耳闻。
      至于泾阳的韩江,这样就不难看出,其实是武卫将军的拥护者罢了,从前的时候是暗中的支持者,此后大概会转向明处吧。
      云津这几日虽被戎人拘押着,可也听说了韩高靖的种种事迹。他在雍都城,同强悍的戎兵抢人,又筹集资金赎回雍都士大夫,护卫城中百姓。并且在兵力有限的情况下守住雍都各大关口,同时修护守卫帝陵。种种壮举,早在秦川得以传开。秦川百姓自然感慕,秦川豪贵巨家,也纷纷出钱出人以赞军费,贵家子弟亦纷纷带家将士卒投诚,协助韩高靖守城。
      如此一来,他不肯实告名姓也是事出有因了。身为武卫将军,只带几名随从出现在萧关,必是有军中机密在身,怎肯轻易暴露身份。
      韩高靖一进府门,立刻有一群文臣武将围了上来。
      “各州勤王军已来了大半了,戎兵都闻讯溃逃。”
      “豫州牧手下大将张得纵令属下将士跑到凤县抢人钱财,夺人妻女。”
      “还说呢,连雍都畿扶风县的李氏也被豫州牧的人抢了。那李氏家中亦养着庄丁死士,听说已经率族人乡里与张得等人相持两日了,死伤甚重。”
      “什么东西!亏那豫州牧也是一方大员,张得也算是善战勇将,居然有此禽兽之行,令人不齿!”便有个粗豪精干的武将愤愤插嘴。
      韩高靖停下脚步,回看那武将:“那请中垒校尉率你手下那一千人,相助雍都和附近郡县的豪贵大族守护乡里。”
      “可我那一千人本是在城中搜寻戎兵救人的。”
      “戎兵都退了——不退也没关系了,我们已经连夜占了萧关,剩下的正好瓮中捉鳖。”
      一闻此语,云津就全明白了,他昨日是在萧关部署兵力守关,偏巧遇到一心求死的她,便顺手救了下来。这样想来,恐怕押送她的那队戎兵出了萧关,他手下的人便已按他事先的吩咐封了萧关。
      他兵力有限,不愿正面与戎人冲突,只得且战且守,筹谋应对。
      听了韩高靖的吩咐,中垒校尉马汉阳想了想,便答应了,又笑道:“将军从哪里弄来的人?难不成这时节将军还能寻到人?将军是神人吧?我能寻到三条腿的蛤蟆,却寻不到两条腿的男人。”
      “情势严峻,马校尉速速前往,余事你大可不必担忧。不然就让那些各州牧长抢干净了。”
      中垒校尉马汉阳是个行动派,一闻此言,便即得令而去。
      “老朽听说,将军把身边戍卫调去五百守萧关了。这样太冒险了,如今雍都城人多手杂,各方势力都在,我怕觊觎将军的也不少,萧关虽急,将军的个人安危也不可不慎。”
      “请先生放心,令狐校尉既能拨出这五百人来,必然已做好万全之策。”
      令狐嘉树——云津心中立即便映现出昨日那风度翩翩的英俊雅士来。而此后不久她便知道,这令狐嘉树乃是负责韩高靖安全的羽声校尉营的校尉,一切安全事宜,乃至于情报搜集都在他管辖范围内。
      “将军啊,我们中垒校尉营都快揭不开锅了,要再这样下去,我可管不了他们了。那些饿慌了的士卒要是闹起来,哗变都是有可能的。”
      “就你们中垒军会哭穷,我们南营本就是临时凑起来的,军饷还欠着,粮草也快供应不上了,要哗变也是我们先哗变,这些个乌合之众都是些混账蛮子,到时候我这脑袋还不知道会不会搬家。将军,如果再不拨饷,只怕我这命就搭在那了。”
      “两位稍等几日,如今先对将士善加安抚,很快五公子的筹办的粮草就到了。”韩高靖安抚道。
      “将军,其实昨天凤县的何氏和安氏已经捐助了一些米粮,但是平戎将军却非要先供函谷关,其实函谷关那边是充裕的,上次就是先尽着他们来的。”
      “对呀,一样都是为朝廷效力,为将军拼命,凭什么函谷关总是占先?平戎将军为什么厚此薄彼?”
      这二人口中愤愤不平的平戎将军,名姜恪,深通兵法,乃是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却始终未得跻身朝廷信臣宿将之列。此前曾追随韩高靖数年,随他征战四方,北定羌、戎,此时乃是韩高靖麾下第一上将。
      “军中一切军务和后勤分配自然应听平戎将军号令,你们不得有异议。”
      主帅发了话,临时组建的南营和中垒营的两位将军这才不说话了。而散关守将派来的副将,因为此前是朝廷任命,并不是一直跟着韩高靖的,此时因天子在晋阳,散关却在秦川腹地西南,天子便失去了对秦川以及各大关隘的控制,也无力供应补给,故主将只得听候韩高靖调遣,所以也来请示。只是他不像那几个从前跟着韩高靖的言语随意,此时见众人停下来,这才上前,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道:“回禀将军,散关都尉唐玉遣副将管培元前来听令。”
      韩高靖忙以礼答对:“管将军劳顿,不知散关情势如何?”
      管培元便道:“蜀州并无意中原,连勤王军也没派出,是以散关暂时无事。只是守兵多是防戍多年的旧卒,已经好几年没有补充兵源了,兵力以老弱居多,战力连年下降。”
      韩高靖便明白了,因蜀州牧并无野心,只想守成,何况从蜀地入秦川实在难如登天,于是朝廷此前已经无心,也无余力来补充南部的散关。他也听说唐玉曾多次向朝廷提请补充兵源,却均被搁置,此时见他来了,知道此后天子一时半会不能回銮,便借机请示他,希望能够得到解决。
      韩高靖便道:“请管将军回去报知唐将军,只待事态稍微稳定,我立即向朝廷上表请示筹集训练新兵,到时不论如何,必然会给散关一个交代。”
      虽说是向朝廷请示,其实不过是个名目。管培员如何不明白?这就是韩高靖答应他们了。而韩高靖此前在军中便声名远播,是个守约重诺的。何况此时他突入雍都,控制秦川,那必然是要有一番作为的。想不到散关多年的积弊竟可趁此解决,管培员面上虽不露出来,心中却欢欣不已。
      等韩高靖恍似有三头六臂似的打发了这一批来回事的文武手下后,才回过头来交代家仆为云津准备住处,并答应为她寻访父亲下落。
      就在此时,有令狐嘉树手下亲信校吏来报:“武关被荆州牧趁机袭取,如今守将已被荆州牧手下大将所俘。”
      “武关亦是险要雄关,如何能一击即破?”武关乃是关中与荆州相接的南门户,饶是韩高靖深沉威重,也不由急了。
      校吏回道:“听令狐校尉说,是里应外合。”
      韩高靖略一沉吟,道:“速请郭长史和平戎将军来内厅议事。”
      说着他匆匆赶去了他居处前面的议事厅,家人才带着云津住进了女眷所居的内府偏院。
      云津暂住在“武卫将军府”,这一住就是两个月。其间,二品“武卫将军府”的匾额便换成了一品“威烈将军府”。
      诏书从晋阳传来,韩高靖封一品“威烈将军”,同三公级将军,开府同仪同三司,按例设置长史、参军、司马等私属。同时兼任雍都尹,主持雍都政务并领秦川庶务。如此便将雍都所有大权集于一身,并正式奉天子之命留守雍都,名正言顺地收拢残兵、聚合人众,接管了雍都乃至于关中各处各营的军政大权。
      事实上,由于天子失去对于帝都以及下辖地区的控制,而晋阳又与秦川隔着黄河故道、河东之地,更有函谷关和吕梁山、中条山等高山大川阻隔,渐渐地整个秦川也便归附于韩高靖。当然,等到韩高靖已经事实上掌控秦川数年之后,终于以天子诏命的形式封侯拜爵,名正言顺地将秦川数郡置于其封地之下,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顾云津在威烈将军府日夜等待父亲消息的那两个月,并没有几次得见韩高靖的机会,便是偶然见了也不好催促。毕竟韩高靖大多数都在外府的幕府议事堂中,常常忙得没空回内院。
      倒是韩高靖的亲妹常常来与她伴话。
      韩高靖的小妹,闺名叫做宛珠,与韩高靖乃一母同胞。自韩高靖成为二品武卫将军之后,便命人将与嫡母不合的小妹接了出来。从前因为韩高靖长期守在长城塞,宛珠一直住在泾阳韩江那里,直到如今韩高靖正式回到当日帝王所赐的将军府,便将宛珠接来雍都。
      那宛珠是个促狭的,见兄长难得带个佳人回来,便总觉得他是有意于这女子了。只因韩高靖已二十有六了尚未娶妻,她便有意撮合。
      某一日竟用缣帛写了云津的八字和闺名,跑到兄长面前,道:“兄长快看看,这是那顾家女公子的八字,而且我连‘问名’都给你办了。”
      韩高靖当时正在批阅公文,被她这样一说,一时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顺着她指点之处看了一眼,才晓得她是开玩笑。自然这一看,便知道原来她叫云津。
      “你少捉弄人吧。”
      “怎么是捉弄人呢?兄长难道没看到这顾家女公子是个绝色美人,见识不凡?你都老大不小的了……”
      韩高靖以手扶额,道:“罢罢,教你闹得头疼,赶明把你嫁出去,省得你闹腾。”
      宛珠闹了个没趣,便红着脸转身跑了。云津后来听她兴致勃勃地说起这事,也是脸都变了。宛珠却欢快地笑了半天,说难得捉弄她兄长一把。
      那宛珠倒也并不经常促狭,多半是对着云津抱怨一个人独居将军府的寂寞,也常常说起在泾阳骑马、喝酒、逛馆子的快活。
      “虽然五阿兄也很忙,但总比兄长好得多。”
      五阿兄总有机会陪她去泾阳的街头逛。兄长却常常一连几天见不到人,更别提带她逛街了,不但不带她逛,而且还不准她自己出去逛。宛珠常常对着好容易在将军府见到的唯一一个不是奴仆的女子——云津大吐苦水,也不知道她平时得多寂寞。
      云津从她的话里知道了“五阿兄”就是韩江,“兄长”就是韩高靖。她称呼韩江,有时候是“阿兄”,有时候是“五阿兄”,语气总是十分亲和随意。唯有称韩高靖却总是正正经经、一成不变的“兄长”二字。原来韩高靖与韩江其实是兄弟。她原该猜到的,都姓韩,偏巧韩江又是韩高靖的支持者。
      有时候宛珠夜深了睡不着,便邀云津爬在屋顶上看星星。
      “你说这满天的星星乱七八糟地,怎么人们还会给它们取了很多名字?”
      云津听了,也便随着她去看那满天星斗,悠悠说道:“也许它们当初就是乱七八糟地洒在夜空里的,可是人们还是按自己的意愿给它们划分成了三垣、二十八星宿,又把二十八星宿按照四方分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其中四象中的每一象又各占七宿,代表天之元气,万物之精。据说,会观星术的人,夜观天象便可知人间大事。比如你看,那颗叫紫微星,是帝星,那几颗代表宫廷,而那一些代表百官。如果有些星星偏离自己的位置,犯了某些星宿,则会出现灾异,比如什么‘双星伴月’、‘荧惑守心’的,都是灾异。当然有时候也会是吉兆。”
      “这么神奇啊,你懂吗?”宛珠满脸的神往,显然对此十分感兴趣。
      云津仰望天空,摇了摇头:“我听说过一点皮毛,因为家父常常在夜里看着星空念念叨叨的,所以记下了几个名目,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懂。”
      “那你等见了令尊问问他,是不是每个人都是天生的星宿,让他老人家帮我看看我是哪个星星,我以后的命运如何。”
      云津便笑了:“你看天空中繁星浩浩,必然会有一个可算作是你。但是只怕家父找不到你的星星呢。”
      “为什么啊?”
      “因为他们大概只会看与天下大事相关的。”
      “那就白搭了,我们这些女子,除了那些能做君王妻子的,会与天下有什么相干?大约这些星宿什么的,只和男人有关了。”宛珠带着十二分的可惜,摇头晃脑地说。
      云津见了倒不落忍:“也不一定啊,也许你将来会有一番大作为呢。”
      “那什么算是有大作为?怎样才能成为天上星宿呢?”
      可是云津就答不出来了,她不大懂什么天象,她只记得父亲曾经说起过,家族中出现的前朝皇后,那时候就有天象如何如何的,可惜她全然听不懂。
      于是她老老实实地对宛珠说:“我也不知道啊,等见了家父一定帮你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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