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 长烟烽起》浮树

11、十 婚约

　　校猎第七日，令各州牧伯期盼已久，名下勇士跃跃欲试的演武终于开始。这是在天下面前展示各州武力之时，也是勇士为自己争得荣耀之时，所以各州牧伯来的时候俱带了最勇猛的将、士，也都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唯有韩高靖无意于争锋，此来并未带来技艺高超的勇将，只在三百戍卫中随意指派三二作为勇士，在场上亦各有输赢。
　　未时才过，他借故离席，只委派令狐嘉树在此安排演武之事，便自带了戍卫回到驿馆。
　　按照韩高靖事先安排的，侍从早已套好了车马，在门前等候。他本不欲惊动云津，正拟悄然去慕容兄弟处议定云津的婚约，谁知那戍卫令左安是个乖觉的，既知他不是为公事，又见他竟推了校猎演武之事，便猜到定是事关令他们这主帅格外青睐的那位顾家女，于是上前告知“顾家女公子业已出行”之事。
　　韩高靖细问之下才知，不过一刻之前乘了马车出行，去的正是慕容平川的“风烟馆”。
　　韩高靖听罢左安的答言，一时无言。
　　那左安亦是韩高靖心腹，此时却猜不透云津为何去风烟馆，又与慕容氏有何瓜葛，又拿不准主帅心意，便道：“女公子不愿让人跟着，想必有私事处理，将军还……”
　　“照常出行。”韩高靖面色平静无波。
　　左安只知道他一早安排说今日出行，却未被告知去往何处，如今虽有些猜着了，但仍请示道：“将军欲往何处？”
　　“风烟馆。”
　　韩高靖淡淡说着，人已翻身上马。
　　那马在夕阳中“嘶”的一声，向前奔去。
　　云津行至“风烟馆”的时候，日色已偏，一轮红日挂在西天之上，在簌簌北风里，红的惊心动魄，却没有丝毫温暖的感觉。
　　听到门前车声，风烟馆的掌事远远瞧见有个妙龄女子窈窈窕窕下得车来，只见她虽是精心装扮，却是一身素衣，也没有戴帷帽。
　　那掌事见了嬉笑一声，向旁边仆从道了一声“自平原公子来后，才不过两月之间，加上这一个，是第五个了”，便在家仆的无声哂笑间趋身走上前来，举止礼节丝毫不差，然而眼底却满是不屑。
　　他作了一揖，道：“今日家主有事歇业，小娘子请回吧。”
　　云津是精细人，亦察知这掌事家仆的眼神不恭，却也依旧答礼，款款说道：“我与慕容公子有事须得了结，烦请先生代为通传，只说雍都顾氏女求见，他必然明白。”
　　那掌事却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一番——果然如此，前面四个女子大抵亦如此言，心中便更是轻蔑不已。
　　这风烟馆乃慕容平川的产业，说是经营酒肆生意，其实是慕容平川在此与各路达官贵人以及巨富商贾议事、消遣之处。原本清清静静的，然自从风流清俊的慕容平原来此后，来这里找他的小娘子多了去了，可是慕容平原却从不见其中的任何一个，这位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小娘子请回吧，今日家主有事出行，不在此处。这寒天冻地的，别枉自空等了。”
　　“据我所知，平川先生和慕容公子俱在此处等待一位贵人前来相见。”
　　见云津说出家主行藏，那掌事越发不耐烦，这些女子为了平原公子，果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脸皮真厚！那掌事的面团似的脸上笑意更浓了，然而任谁也能觉出那笑里的鄙夷不屑：“得了，小娘子，你也不是第一个了，别拿我们这些底下人开玩笑了。果真有什么事的话，改日慕容公子想起来，愿意见你了，再自己和他说去吧。诚如小娘子所言，这会家主与贵人有约，无暇相见闲杂人等，我劝小娘子也别自讨没趣。”
　　云津这才知道那掌事的为什么看她的眼神如此不屑一顾，连搪塞都不搪塞，可见慕容平原平日里是怎样的风流人物，又是如何无情无义了。
　　云津倒踌躇起来，其间有如此误会，按眼前情形看来，只怕她说什么这掌事的也是决然不会相信的。然她既然独自前来，便是想要背着韩高靖商谈与慕容家的姻约一事，难不成此时反倒回去再求韩高靖？
　　正计量间，忽闻马蹄声来，那掌事的与云津正回头去看，马已驰至面前。随即，随行仪仗车马亦紧随而至。
　　“怎么不等我就独自来了？”
　　云津仰首而望，正对上韩高靖笑意洋洋的目光，心里不由一热，他还是来了。
　　那掌事的一看这戍卫开道、仪仗高举的阵势，又兼此前得家主之命，立刻便知是威烈将军到了，忙不迭恭恭敬敬迎上去施礼寒暄。又见韩高靖与云津情形，便猜知二人原是一起的。他虽不知那女子究竟是韩高靖何人，也不知为何单独来此，但到底是跟着慕容平川行走四方的亲信，自然机敏知宜，忙躬身陪笑道：“不知这位女公子乃是将军相识，适才多有怠慢，请治愚钝之人大不敬之罪。”
　　韩高靖却微微笑道：“此女擅作主张，自行前来，执事如何得知？此女无礼在先，还请执事宽容大量。”
　　那掌事如何敢应承，忙不迭向云津赔罪。
　　然此前早有仆从也飞跑入内，慕容兄弟已然亲自出迎。
　　一片和乐寒暄之间，云津唇角弯起一个笑容，到底是权势煊赫，人人敬重啊。显然韩高靖深明此道，他向来低调行事，这次竟摆足了排场，那自然是为了给她在慕容兄弟面前撑脸面的。
　　“日前长乐馆一见，我兄弟二人本拟上门拜访，倒教将军亲自上门，失敬失敬。”慕容平川立刻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
　　“哪里？高靖仰慕平川先生已久，苦于拜谒无门，今日冒昧叨扰，实因难解悬想渴慕。”
　　“将军乃人中龙凤，我兄弟一介布衣，能得见将军实令我辈生辉。将军，请！”
　　慕容平川何等样人，一眼瞧见韩高靖身边却有一女子相随，不由心中大奇。他只道韩高靖上门必是为争取他慕容氏，不知为何却带个女子前来。此前听闻这威烈将军来朝拜天子，竟自带女眷内宠，莫非这就是那女子？然英明如韩高靖，何以为女色所惑，行此失礼之事？
　　如此想着，脸上却半点不露，早将韩高靖一行人延至馆内。
　　这风烟馆果然与别的酒馆食肆不同，粉墙黛瓦，形制奇巧，虽处闹市，却一味清和淡雅，竟是闹中取静，有大雅大隐之意。
　　进得两道重门来，才发现院落虽大，却玲珑设置，或以矮墙月洞，或以篱落隔断，或以精巧楼阁，或以丛竹密树，或以花园苗圃……将院落分成无数掩掩映映的不同景域情境。
　　慕容平川乃此间主人，又是慕容平原的兄长辈，因此便处处导引，时时介绍，倒是慕容平原显得沉默许多。
　　到了庭院深处一间雅舍内，慕容兄弟和韩高靖分宾主坐了。
　　慕容平川自然事事周全，在入座前笑向韩高靖道：“这位可是将军内眷？此处并无身份相当的内眷可以相陪，不如就请夫人入内室，倒有几个不入流的歌姬侍女可供夫人一哂。”
　　韩高靖招手叫云津上前向慕容兄弟行礼，又忙制止慕容平川道：“此女并非高靖内眷，实与令弟慕容公子渊源颇深。”
　　慕容兄弟皆是一惊，慕容平原便向云津脸上迅速地扫了一眼，适才以为是韩高靖内眷，虽见是个绝色，也没敢多看。此时听韩高靖的话，倒顾不上欣赏其容色，只在心里迅速地辗转回思，这女子会是谁？他在晋阳才不过两个月，可也有几个红粉相交，他是个没长性的，难免因疏远冷落而得罪了哪一个。难道她竟是自己无意之间招惹的女子？自己竟结交了韩高靖的亲故？
　　他最擅长周旋于女子之间，此时心思转的极快。既然是韩高靖出头，那么他当然会给个面子，大不了将她带回蜀地，反正这女子真可谓容色过人。
　　慕容平原想到这里，反倒松了口气，之前听闻韩高靖约见，他和慕容平川皆以为韩高靖此来是为了要寻求襄助支持。他不知道慕容平川怎么想，可他与父亲慕容樘总觉得晋阳的杨氏父子实力更为雄厚，实乃慕容氏可以依靠的巨树良木。然韩高靖亦是一方诸侯，又万万不能得罪的。如果韩高靖只是为一个女子而来的话，那就好办多了。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这女子是何时何地交往过的，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因此脸上又是讪讪的，又是茫然。
　　倒是慕容平川有点明白过来了：“难道这是太史令顾公的女公子？”
　　见韩高靖点了点头，慕容平原这才恍然大悟，低下头，一言不发。
　　“舍弟虽与女公子自小订有婚约，但是却从未谋面，是以不识。唐突女公子之处，请女公子不要见怪。”慕容平川笑得平和谦逊。
　　“儿女订婚后，依礼本不该相见。古来如此，原是世间常情。”
　　韩高靖这话倒让慕容兄弟疑惑，他似乎是以云津亲长的身份来出头的，那么此事更棘手了。
　　“蒙雍都之乱，女公子必是由将军护送到此的。只是听闻太史令亦在晋阳，难道尚未见过太史令？”慕容平川心思敏捷，所问可谓一针见血。
　　韩高靖笑了笑，刚想说什么，却听云津道：“家父病笃，已是不能前来。听闻两位在此，故委托威烈将军与二位了结此事。”
　　慕容平川便道：“原来如此。其实早该带平原拜访令尊的，无奈俗务繁忙，一直未得觐见，却不知令尊已然病笃，实乃仆失礼之极。”
　　云津自然知道慕容平川的说辞经不起推敲，晋阳乃通商大邑、繁华之地，慕容平川常来此间打理生意、联络各种关系，而慕容平原日前能在长乐馆成为杨灏的座上宾，那来此处也显然不是一天两天了。知而不拜，究其实情，不过是慕容樘父子意欲悔婚，而慕容平川即便有心拜访，碍于叔伯兄弟，也不便来往。何况，一个朝廷太史令，如今又算得了什么，慕容平川的眼光胸襟、精明能干自非慕容平原所能比拟的，但本质上仍是个逐利之商贾。
　　云津心里一片悲凉，脸上却丝毫不露出来。
　　她淡淡从容道：“慕容先生客气了，人之相交，原不在此处。”
　　韩高靖从袖中取出一张缣帛，交给慕容平原，道：“这是顾公的书信，请慕容公子自行查看。”
　　不要说慕容平原神色诧异，便是云津也不由心中一惊。她父亲早已不在人世，如何还能写书信。韩高靖从何处得来这委托书信？
　　慕容平原接过来看了看：
　　慕容贤侄如晤：
　　近来老病，衰朽不堪。人之生死，自然之道。惟小女与贤侄婚约，吾心念念，未曾或忘。因心力不殆，乃倩故人威烈将军全权处分。
　　云津略瞟了一眼，区区数十字，虽笔力虚弱，稍显凌乱，但确为顾谯笔迹，且有印信，由不得人不信。她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百转千回，难道父亲并没有死？他还活着？可是韩高靖已经明确告知父亲业已遇害——他不会开这种玩笑的。那么，这帛书必是伪造了。然伪造者心思之慎密非同小可——字迹固然以假乱真，而故作病中寥落之态，自非寻常人所能想到。威烈将军韩高靖手底下，到底隐藏了何等骇人的人才储备？
　　云津心中一动，眼神不觉掠上韩高靖的面庞，却见他一脸平静，没有任何异样。
　　慕容平原看完了，又给慕容平川看了看。
　　慕容平川点了点头，有些看不下去了，称着慕容平原的名字道：“阿扩，你与太史令家女公子的婚约确有其事，虽然叔父不在此处，但如今世道混乱，而太史令病体欠安，女公子确实无处可依。”
　　慕容平原犹豫半晌，嗫喏低头：“婚约一事，也听家父提及。但如今家父远在蜀州，我也不敢擅作主张。”
　　“如今我等身处乱世，又逢顾公病笃，生死只在这几日，万一不幸，守丧期也要两年多，女公子如何耽误得起？韩某觉得，既然婚约已定，此时万事只宜从权。至于女方礼仪金帛，韩某一力承担。”韩高靖顿了一顿，语气从容而不容抗拒：“公子如能与顾公女成就姻缘，高靖此后以妹婿相待。”
　　云津呆呆地看着韩高靖，不由诧异。二人乃浮萍之交，他竟然肯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或许慕容兄弟还以为韩高靖也有为了借这女子结交慕容氏的意思，但云津却心知肚明，如果是为了结交的话，他自己就有亲生胞妹，何必舍近求远。如果是韩高靖的妹妹的话，只怕慕容平原早就上杆子欣然从命了。韩高靖如此相迫，只是因为担心她父亲已因获罪晋国公而殒命之事，待几日之后群雄离去，自然会天下知闻，再加上守丧期，那么慕容平原更不会娶她了。
　　而慕容兄弟虽不知顾谯已经被害的内情，但只觉韩高靖说的守丧期的确也是实情。顾云津如今已经十九岁，万一以未嫁女守丧，守丧期等同于子对父，那么至少也要二十五个月。且不说她无亲无眷、寄人篱下的情况，只说如此耽误青春年华，于一女子的确太过无情。
　　慕容平原也知道不能不给面子，抛开云津此时的处境外，毕竟韩高靖虽是新起的势力，却也是天下公认的一方霸主，何况他怎么说也是冀侯之子。
　　慕容平原如蒙火炙，心中千回百转、万千思量，终于道：“蒙将军抬爱，仆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如今在外，父亲不在身边，私自成婚，似乎于礼不合。莫若待仆修书呈奉家父，家父知乃将军美意，必欣然从命。”
　　晋阳到蜀州，万千之遥，书信往来，只怕拖延无期。
　　韩高靖如何不明白，从容笑道：“既然有慕容老先生当日的许婚，又加上如今顾公的情势的确刻不容缓，就近从权择日成婚也不算违礼越制。如今我可算是女公子兄长，而慕容先生本是公子从兄，既然婚约早有，我们也可做得主了。至于令尊那里，韩某今夜便奉上致歉结交之书，向令尊详细解释此中情由，老先生并非流俗之人，必会体谅。”
　　韩高靖年少即统兵作战，后来又曾为一方主帅，如今乃秦川霸主，平日里习惯发号施令，此时虽然言辞谦抑，但语气却带着点不容反驳的迫人力量，不由得人不服从。
　　虽说按韩高靖的意思是要迅速成婚，似乎太过草率。但慕容平川和慕容平原也知道此时箭在弦上，竟是无可反悔。
　　云津暗察三个男人的神色，自知情势微妙。脸上却丝毫不见慌乱，只嫣然一笑，带着点任性的语气向韩高靖道：“今日之事多谢兄长，不过我还有点私下里的话要对慕容公子说。”
　　韩高靖一愣，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也不知道她有何主意，但见她笑语嫣嫣，暗含娇嗔，心里一软，不好在慕容兄弟面前拂了她面子，便即起身：“我在外面等着。”
　　慕容平川也想起身，却被云津叫住了：“还请平川先生做个见证。”
　　慕容兄弟，虽是同辈兄弟，但为了区分，人们通常呼平川为先生，而称平原为公子。当然也是因为慕容平川父亲已卒，他已是荆州慕容家主，而慕容平原的父亲仍然健在，故称公子更为合适。
　　慕容平川也觉留慕容平原与顾云津这两个有婚约在身的年轻男女独处一室有违常理，然而自己以慕容平原从兄身份留在此处亦于礼不合。
　　然今日不合礼之处实在太多，即便顾谯不便来此，既已委托韩高靖做主，为何又带着一个闺阁女子抛头露面。如今她竟还要以未婚女子之身单独面对他们兄弟，还要说什么私下里的话。
　　而韩高靖本该依礼制止的，谁知这秦川之主竟不顾礼仪，只是一味纵容。
　　然慕容平川终于也只得长叹一声，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