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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 死生无间 ...

  •   才隔了一日,确信已来。
      恰值黄昏,一抹光辉斜照积雪,平添无数温柔。
      韩高靖回到驿馆,在云津的门外默默停留,许久才令人通传。那时候云津正席地而坐,读一卷书,见是韩高靖来了,便放下书屈身行礼,他却已经瞥见那书竟然是《六韬》。
      韩高靖正不知如何开口,便将目光向那书上漫不经心地瞟过,道:“女公子对这种书感兴趣?”
      云津便轻描淡写道:“闲来无事,随便看看。”
      韩高靖淡淡一笑,带着点戏谑:“女公子欲做女中将相?”
      云津却迎上他的目光,含笑道:“将军说笑了,卿相岂敢?若做个无名小吏,效力将军帐下如何?”
      本欲开个玩笑的韩高靖没料到云津竟如此接话,全然出乎意料,先是一愣,随即微微挑眉,并不接她的话茬,反是一本正经起来:“闲着翻翻也罢了,如果上心推敲就不必了。这种书于你将来的生涯无益。”
      见韩高靖变了神色,云津却笑容不改:“那将军以为何书于我有益?”
      韩高靖看着她,若有所思:“其实你大可不必读书。如果非要读的话,可读些君子之书,或者有益于主持中馈,以及女德修习的书籍。”
      云津瞧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此书于我何益?”
      “装点门面。”韩高靖的轻笑声中掩饰不住对此类书籍的调侃。
      云津知道他虽出身于州牧官长之家,然而如今的州牧并非从前的州牧,各州牧伯名为士大夫,其实都倾向于武职,虽然韩高靖也算是世家出身,但因久经世事磨砺,效力沙场,自然讲究实用。其实这纷乱末世,除了雍都士大夫,大约都觉得书中所道,不过是口中的旗号,号召他人的吧,他们自己未必尽信。
      或者即便信了,也知那虚无缥缈的君子道义是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上。
      原本话到此处,可点到为止了,可云津偏偏道:“愿闻其详。”
      “戎兵烧杀之时可问你读了什么书?豪强匪类夺人妻女时可曾区分过君子淑女?群雄割据之时可因你读了几本经史、富有德行而屈人之兵的?但若你能嫁作富家妇的话,自然可在岁月安好中,从容彰显淑慎修德、秀茂才华。”
      云津一听,隐约可知他大概是听说了她和慕容平原的婚约。然而他不点破,她也只好含混笑道:“谨受教,将以此言奉为圭臬。”
      韩高靖见了她的笑容,如明月天心,春上花枝,心中不觉一荡——然而想起此来目的,却又不胜叹息。
      云津早已猜知他并非来此闲谈的,又见他迟迟难言,便知道事情不好,敛了笑容道:“将军是来告诉我父亲的事吧。”
      韩高靖反倒被她问的难以措辞了,沉默半天才道:“日前我们本已到了令尊居所了,但是令狐却发现别人家门前都有脚印,唯有令尊门前没有。当日众人都忙于天子校猎一事,各家都有出入。何况别家都有灯火,唯有令尊家里一片漆黑。想必家中早有伏下的暗哨,等着同党自投罗网。果然见我们不进去,他们就暗中通知了巡夜的来查,令狐见机行事,这才混过去。”
      尽管此前早就猜到是这样的结果,也明白生逢乱世、人命危浅的道理,可听他带来确信,云津依然心如刀割,然而心知此时岂是悲伤的时候,欲待如何,终究不能如何,唯有竭力忍了心痛,半日方道:“到底是因为什么?”
      韩高靖不忍看她神色,将脸转向别处:“校猎开始的时候我还见他为天子呈送祭文,此后便没见到。令狐派人查出,才知道是因为令尊和大将军董环暗中谋划,欲趁各州牧伯在此,以天子密诏传令他们逼迫晋国公父子奉天子还京。可是晋阳城中这几天到处都是耳目,雍都旧臣所居之处更是如此。他们的举动还没出平中坊,晋国公已密令将他们……捕杀。”
      听着听着,云津只觉得此时情境真是奇怪,她明明耳聪目明,听得见冷风抽打枝条的声音,听得到飞扬的宿雪被风簇拥着点点砸在窗上的声音,可唯独听不见韩高靖的声音。可她虽然听不到他的声音,却分明从他的目光和口吻中得见父亲遇害的经过。
      她向来自持,虽痛入骨髓,恍若失心,却犹自仰首望空,强行将奔涌着的眼泪收回,神色一派如常,脸色却惨白如雪,冷汗涔涔而下,许久挤出几个字:“消息可靠吗?”
      韩高靖目光深幽地望着她:“羽声校尉令狐嘉树从未失手过。”
      云津心头一阵恍惚,仿佛流落迷雾深林,连话也说不出,只是怔怔看着韩高靖的脸,其实也不是看他的脸,只是目光刚好停在他脸上罢了。事实上她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想,但不知为何,方才还失聪了似的耳朵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他的说话声:“不仅令尊和大将军董环已遭毒手,便是半个月之前我派人送来的董环家人,无论老小,一个也没留。就连大将军董环的妹妹——当今天子的董召媛,虽已身怀六甲,也未能幸免。天子掩面相求,晋国公也没留一点面子。如今因为各州牧伯都在,杨氏父子怕生变,所以秘而不宣。等我们一去,自会以天子之诏,托以罪名,昭告天下。”
      云津听到这里已是神智昏沉,只咬牙切齿地说得一句“总有一天,我要杀了杨晟父子”便不省人事。
      等在院中的令狐嘉树见韩高靖叫了侍女进去,而他自己却走出来,走上前诧异地问:“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倒了?也没哭也没闹?”
      韩高靖摇了摇头。
      “什么也没说?”令狐颇为吃惊。
      “就说了一句话。”韩高靖道。
      “说什么了?”
      “说要杀了杨晟父子。”
      令狐嘉树撇了撇嘴:“真够倔的。怪我以前眼拙没看出来。”
      韩高靖瞟了令狐嘉树一眼:“你怎么会看不出来的?那时候被戎兵押着,见你救不了她,不也没哭没闹?你前脚刚走,后脚她就求死。”
      “我那时候是想救她来着,不仅仅因为她是顾谯的女儿,还是因为她容貌实在好。我当时就想,她是雍都士大夫的女儿,倒是可以趁机送进晋阳城,想办法送到晋国公父子身边。”
      正自叹息的韩高靖听见这话,目光一沉:“令狐,你别打她的主意。”
      令狐嘉树带着点玩笑的口吻认真说道:“我就是想打她的主意如今也不成了啊。她和晋国公父子有杀父之仇,何况这里面还有慕容家的事。从前不知道也罢了,如今知道了还去踩这坑?其实这事我觉得,将军就不用太君子了,既然对她有意,不如留在身边,干嘛费心费力送给慕容家。我看到时候一旦她父亲的事传出来,慕容家八成是不愿意接她这个烫手山芋的。”
      听令狐嘉树说起她与慕容家的事,韩高靖反倒淡然沉静:“她的事情我会去和慕容平原谈的。”
      令狐嘉树沉默半日,方无可奈何地笑着说:“将军是觉得她哪点好了?如果是因为容貌过人的话,其实仆能给你找到更好的。”
      韩高靖摆了摆手笑道:“你还是替自己找一个吧。我且问你正事,你昨天去会了长乐馆中那女子,如何?”
      令狐嘉树目色幽沉:“确实是个绝色尤物,且乖滑的很,精于此道。不过杨灏手下不仅仅只是这一类的女子,还有各色男女密使间者,也都不可等闲视之。”
      韩高靖点点头:“那你手下的那些女子如何?”
      “我们手下的狐媚乖觉自是不如,但胜在以无间入有间。”
      “何谓以无间入有间?”
      令狐嘉树目光沉毅、神情肃然,迥非往日放浪形骸:“所谓生间、死间,皆不如无间。世间女子性情万千,各擅所长,然而一旦入了间者一行,总会有行迹。如何让这行迹收敛于无形,我想就是以无间入有间,让她们尽可能地与普通女子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做到与俗无间、间而不间。”
      令狐嘉树乃冀州韩氏腹心股肱宿将之子,出身冀州牧治所——蓟城士大夫之家,子侄多效力于冀侯幕府,且大多有朝廷正式授予的官职。当今之世,许多官职,如所谓将军、校尉、长史、大夫等职,有些是天子亲封,有些却在在大乱之际,由各州牧长为自己治下之臣,拟个名目向朝廷请封的。甚至于有些是私封的,并无朝廷认可,毕竟各州都自己私设幕府官署,职名官位不够,请封又太麻烦,便另立名目、私设官职,且全不合朝廷品秩,常常等级与俸禄皆随州郡牧长的意而定。
      这些年朝廷自顾不暇,哪有余力管这些,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拥兵自重的各州牧伯胡闹吧,反正这些官员也不需朝廷出俸禄,甚至于有朝廷任命的文武官员也并不真拿朝廷的钱。
      令狐嘉树这个羽声校尉,却是朝廷亲封的,而且是在韩高靖拥兵自重之前明公正道的官职。
      但令狐嘉树却利用朝廷职务,暗中帮助韩高靖培植私人党羽及各种力量。如今他表面上是协助威烈将军拱卫雍都及秦川,事实上他早已是曾经的武卫将军,如今的威烈将军府私设的戍卫营官长。除负责将军府明、暗卫外,更是威烈将军府密使间者的实际掌管者,为韩高靖网罗天下情报,刺探密闻隐事,乃至于谋刺暗杀等事,无所不至。
      与以泾阳为根基,在秦川乃至于西塞北狄之地为威烈将军府提供军资储备的韩江,同为韩高靖最亲近的腹心。
      “昨夜去冀世子馆驿的时候,我见到令狐嘉桧了。”令狐嘉树看似无意,实则有心地提到了他的兄长。
      令狐嘉桧乃令狐嘉树之兄,此时为冀州牧辖下宁平校尉,智勇双全,为冀侯最器重的股肱良臣的二代家子弟中的后起之秀,性情稳重、刚直不阿,与放浪形骸的令狐嘉树完全不同,自小受到父亲的看重,更被冀侯指定为世子韩纪勋的辅弼腹心。
      “好几年不见他了,他应该更胜从前了。”韩高靖提起这位宁平校尉,也满是敬意,敬意中又似有几分感慨。
      “那可不,他一向都是冀侯和家父最看重的良臣股肱嘛。不过可惜冀世子不大耐烦他。”
      令狐嘉树的语气中却并不如韩高靖的敬意,反而满是轻视与揶揄。
      “宁平校尉是难得的将帅之才,跟着韩纪勋太可惜了。”
      “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为将军效力。”
      “他未必听你的,你那兄长的脾气,最是忠直笃诚。”
      令狐嘉树对此嗤之以鼻:“忠直笃诚,本是为人臣子之道。但良禽择木而栖,他抱定必沉之朽木,如何算得明智?他的固执,我自小就领略过。只不过,将来就算他不肯听我良言相劝,我也有办法让冀世子认为他乐于为将军所用。”
      韩高靖一愣,随即明白了令狐嘉树的意思:“令狐,他毕竟是你兄长,你那样会害死他的,韩纪勋不是个能容人的。”
      令狐嘉树却正色道:“沙场无父子,兵戎岂兄弟!仆既愿奉将军为主,决意要辅佐将军成就大事,就不闻还有父子兄弟。”
      令狐嘉树,人称令狐公子,平日里风流倜傥、放浪不羁,堪称“富贵浪荡儿、浊世佳公子”,实则是个言出必践、行事果决的狠角色。
      冀侯和令狐嘉树的父亲都看走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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