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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八 连城绝色 ...

  •   夜虽深了,楼下来的人渐渐稀少。嘶嘶飞雪、氤氲灯光中仍有两名公子在厅中雅座中站里等候,想必是等待侍者向东道主通传。只见这两位公子虽无韩纪勋、令狐嘉树的英俊出尘,却也自风仪不凡。
      云津正猜度两人身份,就听令狐嘉树悄悄在韩高靖身边说:“身穿金丝玄衣的那个年龄稍长的是荆州慕容行,字平川,另一个是蜀州慕容扩,字平原。世人仰慕这两家,又觉这兄弟并为‘二美’,所以称字不称名。”
      那也就是说,这二人的名倒不被世人提及,倒是以慕容平川和慕容平原的称呼行于世。
      云津不由也跟着看过去,她也知道这慕容氏本是东胡的一个小部落首领,曾经北狄势大的时候被攻灭,于是慕容氏便思依附中原。那时候正是前朝末年,慕容氏便追随本朝开国皇帝起兵,本朝建立后,便给慕容氏封了爵位。慕容一族家主十分有远见,为了不陷于朝廷派系斗争而远避襄樊,广占田地,并擅经营,很快便富甲天下。后爵位世代递降,直至袭完,慕容一族也不再锐意仕途,倒是专意于商道。虽无官爵,却兼具富家巨室与名士之长,是襄樊间首屈一指的名士豪族。如今逢乱世,因其为天下巨富,便成了各州牧长争相结交的座上宾。
      慕容氏当年生意遍及荆州楚地,后又延及蜀州,蜀州乃天府之国,后来蜀州一支生意渐渐起势,与荆州平分天下。又因地域及家族内部问题,到了慕容平川之父慕容榷与慕容平原之父慕容樘这一代,终于分裂为荆州慕容与蜀州慕容。
      平川与平原之父本为同胞兄弟,是以二人为叔伯从兄弟,也算是天下瞩目的一时英杰了。
      云津正想着,却见令狐嘉树早走到慕容平川面前道:“鄢陵一别,流光匆匆,平川先生更加英姿勃发了,仆悬想不已,不想今日在此得见。”
      慕容平川此前将注意力放在了韩高靖身上,这时才见令狐嘉树前来打招呼,想起曾在鄢陵见过的,便赶忙起身,道了寒暖,又问:“令狐公子神采更胜当日,何日到得晋阳?既见令狐公子,想必威烈将军也在左近。平川思慕威烈将军已久,如若方便,请慕容公子代为引荐。”
      慕容平川想必早就猜到韩高靖的身份了,故意透露结交之意。
      旁边慕容平原也站了起来:“原来是名动天下的令狐公子啊,本该相请的,可惜今日有约了。”
      “无妨,能与平川先生和慕容公子叙话即是荣幸。”令狐嘉树便笑了,顺着慕容平川的话,极自然地说:“待嘉树为二位引荐家主威烈将军吧。”
      此时云津却悄悄拉了韩高靖一下,韩高靖正全神注意于慕容兄弟,察觉到她的细微动作便诧异地回过身来。
      云津低声道:“我就不留在这里了,先到马车里等你们。”
      韩高靖悄声道:“认识?”
      云津点点头,又摇摇头。韩高靖见她不置是否,便示意她先出去。早有侍者将他们的车马拉出,并为云津做引导。
      云津走出长乐馆时,地上新雪已积了几寸来厚。灯火辉煌的长乐馆虽然仍是丝竹细细、缓歌曼舞,云津独立在街头却仍读出了几分寂寞的味道。
      这偌大的晋阳城,何其强大、富庶,然而也仍是天下四分五裂中的一方土地罢了。为了在天下乱象中多分一杯羹,无论天子、诸侯、百姓、强者、弱者……无一不在疲惫挣扎。
      晋阳的繁华,与此时疲弱的雍都相比而言,仿若是独处战乱之外的升平盛世,是风浪滔天的怒海中的一抹绿岛,因而天下商贾、豪贵都向往这富贵风流地。
      然而它就能独处世外,独善其身吗?
      或许人们看到的不过是这繁华的外壳,却不知为维护着炫目的外壳,有心人费了多少波谲云诡的巧诈心机,藏了多少惊心动魄的无情杀意,又掩盖了多少惊人可怖的深暗内情。
      云津站在雪地上,冰冰凉凉的雪花飘落在她的口唇和脸颊上,令她有些迷茫的心渐次清醒下来。
      她从前不过是个雍都城中最最普通的女子,最多不过是容貌过人的一个,最多不过她是掌管图籍、天时、星历,又在士大夫中有点名望的太史令顾谯之女,而她的父亲偏巧是个善于相人的名士。如果没有雍都之乱的话,她大约会平平淡淡地度过此生。即便天下纷纷,乱象早起,即便有一日天地变色、江山易主,她的人生大概也不会有太多的不寻常。不过是要么所嫁之人有足够的能力让她在乱世中得保无虞;要么是所嫁之人没有强大的实力,她被战乱裹挟着苦苦挣扎;亦或是嫁一个如她父亲那样的名士,有一天舍生取义,她也随之殉道,成为青史册上殉国殉道的模糊记载中,连名字都未必能记录下来的一抹痕迹。
      可是雍都之乱却将这一切打破了,她家破人亡,如今本应在晋阳的父亲却也下落不明,如果她猜的没有错的话,她大概再也见不到他了。想到这里她心里忽然针扎似的锐痛起来,然而痛过之后却又一阵无痛也无悲的无望迷茫。这尖锐的疼痛与随之而来以及深深弥漫于心中的茫然,在雍都城破被俘绝望的时候有过,在眼见长兄随着混乱的人群逃亡的时候有过,在眼见着小弟被西戎兵用绳索套住拖走的时候有过,此时她的心又是这样若失若亡的痛与迷惘。
      可是想必那疼痛很快就会消失,就像曾经与兄弟失散之后,就像被戎兵虏至萧关之时,就像在戎兵的刀刃在耳边滑过的瞬间那样——很快消散在淡漠的人世间。
      在这凉薄的人世,在这仓促的年代,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捕捉和细味那痛感,没有办法痛快淋漓地痛一场,就必须被推着搡着赶赴命运对她的安排。
      但是那虚无的迷茫、飘荡的孤独却时时袭来,久久不去,伴随着每一个醒来睡去的日日夜夜。
      其实她在这世上也算不得全然没有归属的,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她从前是许过亲事的,父亲为她许的,是天下女子都羡慕的世家之子,可是直到今天,她已经十九岁了,这亲事也还悬浮着。她想,就算没有雍都之乱,那婚事大约也是要成空的,她早从父亲犹疑的目光和莫名的叹息中察觉出。尽管从前她不愿意承认,也许她就是那样的命运吧,同她家前代的许多女子一样,不会有安定从容的室家之乐。
      她的家族中曾经出过两代皇后,其中一个是从卑微的宫女开始,踏着权谋争斗、鲜血淋漓的道路,在娥眉微挑、红唇浅笑间翻云覆雨,一步步登上女人权力与荣耀的巅峰;而另一个凭借前代的积累,借助一个备受冷落的傀儡皇后的身份,谨慎谦和、如履薄冰,历经日夜磨砺、蚀骨孤寂的岁月,终于获取帝王宠信,珠帘听政、手握大权,成为一代贤后。即便到了本朝,说是没落了,然而她那担任宫廷女官的的姑祖母也曾因善于相人择势、见机识宜,借助各方势力,挽住时事狂澜,将一个备受冷落的皇子推向至尊地位,此后审慎利用外戚、权臣、士林之间的形势,最终形成与太后分庭抗礼的局面。
      此外家中的几代女子,即便是没有那样显赫的归宿,也常常与众不同。有些会培育出不世出的将相或文豪,有些成为风头盖过夫君的杰出女子,当然也有些成为臭名昭著的妒妇,有些爱财如命因财丧命,有些不甘平庸得了失心疯凄凉收场……
      命运所给予的天机总是稍纵即逝,且又不可捉摸,不知这一次会给她什么?
      她这样想得入了神,竟忘了身外事,直到韩高靖和令狐嘉树踏着雪来到身边才猛然惊觉。
      令狐嘉树看了她一眼便一跃登上车夫的车座上等她上车。
      韩高靖却走到她身旁问道:“怎么不到车里?”说罢帮她掸了掸帷帽上的雪。
      “刚好赏一赏晋阳的夜景。”云津笑着说。
      她笑的很明显,甚至令韩高靖隔着帷帽也能借助灯光看到她的笑容,可是他却觉出了她声音中的异样:“怎么哭了?”
      云津这才察觉到自己不知何时竟流了眼泪,也许是在想起家破人亡的疼痛中,也许是想起前代家族中的女人与天争命的慷慨激荡中,也许是在猜测命运将给她什么的迷惑中。
      “我并没有哭,想必是被冻得吧。”她慌忙掩饰着。
      韩高靖不再说什么,只淡淡道:“上车吧。”
      瞧着她稳稳上了车后,他也翻身上马,而令狐嘉树也自挥鞭驱车。
      车马在深夜的巷道中穿行许久,渐渐离了这繁华区域,令狐嘉树才道:“将军可猜到会是谁能请得动慕容兄弟吗?”
      “你应该知道吧。”韩高靖道。
      “就算是在晋阳城,我们也有自己的消息网。”令狐嘉树颇为得意地说。
      “难道是杨灏?”
      令狐嘉树扬鞭向马背上一抽,那马便拉着车奔跑起来,刚好和韩高靖并驾齐驱,他笑了一声:“将军猜的不错。”
      “这长乐馆果然是天下英豪云集之处,这一个晚上得成就多少天下大事啊。”
      “可惜我们晚了,上次在鄢陵我就该拿下慕容平川的。可惜出了点小岔子,失了时机。”
      “令狐,这次你算错了,即便没有那点小岔子,当时的慕容平川也不会和我们合作的。你别忘了,上次你在鄢陵的时候,我们还什么都没有,一个全无尺寸之地的二品将军,还入不了慕容平川的眼。”
      令狐嘉树一听,倒是笑了,这一笑看似漫不经心,目光中却透出果决之意:“慕容平川只怕是后悔了,只是缺一个机会罢了。倒是慕容平原,其意必不同于乃兄。”
      “令狐,杨氏父子不是易与之辈,你看着晋阳城,才几年就如此繁华,我们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这气象。人情逐冷暖,又如何怪得天下商贾都云集此处?”
      “晋国公父子这两年励精图治,志不在小,那世子灏手段狠辣、精明强干更胜乃父,我几次派人想打入他身边都没成。那杨灏不但为人阴狠,行事也十分谨慎,就连身边的仆从、车夫、画匠、庖厨……无一不是根底可靠、服侍多年的旧人。又加上得了越州的助力,如今在晋国公几个公子中是最被倚重的,这几年晋国公很多事情都交给这位世子了。”
      “这杨灏乃当世豪杰,不容小觑。如今和慕容氏纠缠到一起,得慕容氏财力相助,必然如虎添翼。”
      二人这样评议了几句,也不再耽搁,驱马便回了驿馆。
      眼见云津回到自己的居室,韩高靖却叫住了令狐嘉树:“你知道她和慕容氏有什么瓜葛吗?”
      令狐嘉树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点点头:“我也是最近查慕容氏的时候才知道的,她和慕容平原是有婚约的,从小就定了的。”
      韩高靖听了沉默片刻:“怎么耽误到现在还未成婚?”
      令狐嘉树想了想:“与顾氏的这段婚约,在这几年慕容家已经不大提及了,慕容平原和他父亲对此讳莫如深。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慕容父子大概是想悔婚。毕竟朝廷式微,她父亲虽名是清贵名流,不过是个掌管图籍、星历的太史令。从前朝廷强大的时候还可说承奉君前,可凭唇舌进言于天子。如今这清醒……对于慕容家来说,实在是个累赘。”
      “你去安排我和慕容平原见个面。”
      “将军这是要插手慕容氏的家务事?即便将军的面子他们不能不给,将军又以什么身份去干预此事呢?就算是要催婚,也得是她的家人吧。”
      韩高靖又是一阵沉默:“你比谁都清楚,她父亲应该是出事了。”
      令狐嘉树诧异地看着韩高靖,他们自小相识,他比谁都了解这个冀侯家的二公子,他从小就怀有大志,亦肯为实现志向而隐忍韬养。至于乱了全盘计划,节外生枝的事那是从来不做的。
      “将军欲行此事,总不会就因为要收拢雍都士大夫吧?这太史令也算不得……”
      “她是太史令顾谯的女儿,虽然官职不算高,但善于相人,名望很高。如果安置好了她,雍都士大夫,包括晋阳随驾士大夫都会归心于我。”韩高靖斩钉截铁地说。
      令狐嘉树却轻飘飘地笑着说:“将军,雍都士大夫的儿女流落在外的也多,将军虽尽力护佑他们,却没有带在身边如此尽心尽力维护,无微不至为其打算的。”
      韩高靖脸色不悦,语气不善:“令狐,洞悉人心是你的本事,但是何必太过透彻。”
      令狐嘉树看着韩高靖没入深夜的背影,一抹若有所思的苦笑,不由浮现眼底。
      与此其时,长乐馆中依旧歌舞长乐,达官贵人和商贾名流都在那样一个销魂窟中,一个举手、一个眼神、一杯美酒、一个笑容、一个不经意的心思跳动,往往就决定了天下大势的走向。直到夜最深处,灯最明时,他们方扶了美人离开附庸着风雅之名,谈论着权谋利益的前楼雅间,穿行廊道,来到专供休息的后苑中,这里的陈设华丽不下于前面的高阁雅间,然而此时他们并无心赏风弄月。他们卸下了谨慎的言语、斯文的外形,放开了一切的杀伐决断和功业理想,放纵在这琼楼玉宇之中。
      “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剑。不求连城壁,但求杀人剑。”
      连城之璧、绝色美人,不过都是陪衬,他们所求不过是杀人利剑、权力神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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