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别酒》柳八斤

57、城塌

　　柳煜铺开宣纸，研墨润砚，从落入孤岛到被人暗算，挑拣着一些他觉得惊险奇诡有趣但又不至于让人联想到武林人士失踪案的事儿大致铺陈叙述了一番。他拉开抽屉，里面是一大捧已经枯萎的“解语”，抽出一朵夹在信中，将它卷得严实。

　　这孤岛明明位于江东东海之滨，但岛上花草却不少是北域特有之物。柳煜担心自己只是纸上谈兵，缺乏实际经验，所以特将“解语”寄去苍北，想请舅舅苏星海判定。

　　走到门口，透过门缝见到佟昀和雷敦还守在外面。柳煜走近窗前，吹了一声清哨。没多久，一只白鸽扇着翅膀飞来。柳煜抬指架着它，随手捧了些一旁小瓷碗里的玉米粒喂了它，说道：“小白，又要麻烦你了，请你把信送去苍北星月海舅舅那里。”

　　他轻轻抚摸小白的脑袋，那鸟儿极有灵性，也蹭着他手指轻轻啄着，墨黑的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柳煜张臂说道：“去吧！”随着那鸟儿“咕咕”地叫着，一会儿便展翅飞得没了影子。

　　佟昀绕到窗前，和柳煜面对面站着：“二少爷，您可千万怜惜小的这条命，别想什么心思逃出去呀！”

　　柳煜苦笑：“知道了，不会的，但是我至少能在山庄里自由活动吧？”

　　佟昀想了想，说道：“命令没有说禁止二少爷出房门。”

　　柳煜道：“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尽管柳长天本就不是什么温和的主子，但这次的威胁也太过狠辣，佟昀显然不敢轻慢，全程和雷敦两人一前一后紧跟着他转过亭亭殿殿，最后在柳蕴烟住处停下。

　　柳蕴烟已经回房，听到动静前来开门，柳煜还没进房间就闻到屋内阵阵甜香。

　　“是糖莲子羹。”

　　“嗯，刚做好，还冒着热气呢。十全大补之类的想必你也吃得多了，我就随意弄点小点招呼了。”

　　柳煜坐下尝了一口：“清甜回甘，果然好味。”

　　柳蕴烟却似乎欲言又止。

　　柳煜将甜羹喝掉一半，终于放下碗，说道：“听说姐姐要和萧家结亲了，我一直没来贺喜，姐姐莫怪。”

　　柳蕴烟道：“唉，那个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我俩正好看对了眼，又门当户对，凑一凑就成了呗。”

　　柳家三子性情脾气天差地别，然而说话做事最坦荡荡的反而要属柳蕴烟这个女子。

　　柳煜莞尔：“还不稀奇，那可是萧擎云的独子，江东六郡二十一州大都是为他所控的。”

　　柳蕴烟眼皮也不抬：“那也不见得。我们灵焰山庄也有后来居上的可能，阿煜，你可不要胳膊肘往外拐，山庄以后可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笑容凝滞，柳煜半晌没说话。他想到刚才和父亲激烈的争吵。

　　柳蕴烟没见回音，这才发觉他脸色不好，于是问道：“怎么了？看你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没什么，有点儿累了。”柳煜随口道，“对了，其实我过来是想告诉你，萧念此人我之前打过照面。”见柳蕴烟认真在听，他继续道，“虽然只是凑巧碰见，不曾深交，但我以为他一定不是那种忠厚敦朴之人。”

　　想起萧念和丁肃过招，故意让他两分，暗地里却在他掌上沾了气味剂；明明早就认识自己，来到灵焰山庄时却装作从不相识。虽然不能就此判定此人人品，但起码他一定不是长辈心目中所偏爱的憨厚女婿。至少要把这些都告诉姐姐，让她自己权衡，这是柳煜已经烦心事一堆但还是决定抽出时间特地来和柳蕴烟一叙的原因。

　　“姐姐，你能找到良人的话我为你高兴，但有些事，我一旦知道，就觉得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柳蕴烟问道：“嗯。那他除了不忠厚不敦朴之外，还有什么劣迹劣行吗？”

　　柳煜一愣：“没有。我只是觉得萧念应该是一个心思细密、擅于隐藏之人，但这也算不上什么劣行。”毕竟在丁肃手上沾上的是气味剂而不是毒药，说明他当时只是怀疑他们的身份想要调查，但本身没有恶意。

　　柳蕴烟凑了过来，眯眼笑道：“既然没有具体的劣迹劣行，我倒觉得阿煜你说的‘心思细密、擅于隐藏’不仅不是缺陷，反而是大大的优点。”

　　柳煜赞同：“这也是。心机谋略要是都用在该用的地方，那是幸事。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只是把我所知道的告诉姐姐而已，如果姐姐真的喜欢，那比什么都要紧。”

　　柳蕴烟笑着重复了一遍：“就是，只要我喜欢，那比什么都要紧。”

　　“不过姐姐是个直爽人，你和萧念应该都是第一次见面才对。我当时在宴会上也没注意，还想不到就此要结下一段良缘了。”

　　柳蕴烟的笑意更深了：“爹的性情你不是不知道，与其再过两年被逼着嫁给不喜欢的男人，还不如我自己挑一个。萧念从头到脚都找不出毛病来，出身又好，这下爹和奶奶可说不出一个‘不’字了。”她的指头轻轻敲了几下桌面，一字一顿地说道，“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我，喜，欢。”

　　柳煜也笑：“姐姐你喜欢就好。”他看着柳蕴烟，明明长相和孙丽淑八成相似，但眉眼温柔，毫无孙丽淑的犀利和泼辣。柳煜很欣赏她的直来直往，总觉得自己身为男子也不如她敢说敢做。

　　在无名孤岛时自己水米不进，濒临死亡。那个漆黑的地下室里，他曾带着绝望向丁肃剖白心声，但话还没说完，丁肃反而阴差阳错找到了画壁上记载的奇功异法，顺利带他脱离险境。

　　然而，那些话，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柳煜又想到那次接风宴上姐姐和萧念推杯换盏，放杯豪饮，两人都是一般的豪迈，神情都是一般的欣然。他由衷说道：“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真好。姐姐，等你成婚时我会送上一份大礼。”

　　几十里之外。魏城。

　　姐弟闲谈之时，魏城已经因为地陷炸开了锅。

　　虽然是寒风呼啸，走土飞沙的冬日，但宽阔的城门被挤得满满当当，人们携着大包小包神情慌张地你挤我碰，赶着跑出门去。小娃儿摔了个四脚朝天，被母亲一把拎起就走，拄拐的老头抖抖嗦嗦，前方等着的儿子赶忙返回，夺过了拐杖，将老头背在身上就小跑了起来。

　　丁肃、秦殷和沐繁混在人群里，与拥挤的人潮面对着面，不时被他们撞到。三人退到一旁，面面相觑，都是一脸的疑问。沐繁当先去拦下了一人，拱手问道：“这位兄台，敢问这城里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们几个刚才就在郊外，突然听到一阵巨响，所以赶来看看怎么回事。”

　　那人被拦下很是窝火，不耐烦地边挥手边往外跑：“去去去，没见老子忙着吗？”他把沐繁推个踉跄，正想跑开，被秦殷动作敏捷地伸脚绊了一跤，直接脸朝下、四肢张开趴倒在了地上，待要爬起身时，秦殷早就收脚站到了一边去，扭过脸权当不知道。那人左右看看没见有人绊他，又不见地上有障碍物，只得骂骂咧咧地继续跑路了。

　　秦殷看着那人背影，鄙夷地说了句：“既然他急着投胎，我就让他摔个狗吃屎，好好地赶他的阴间路去吧！”

　　沐繁搔搔头皮：“丁肃，你们‘上面’的人都是这么无礼的吗？”

　　丁肃没回话，他走到人群里，劈手拎住一个年轻男人的前襟，把他拉到了自己身前：“喂！我问你，这城里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那男人转头就骂：“滚你娘的，拉老子作甚！”

　　丁肃单手平举，把他拎得双脚离地，提声道：“怎么，我拉不得你？！”

　　沐繁喃喃道：“果然都很无礼……”

　　那人定睛一看，见丁肃姿质挺拔，单手拎起他不费吹灰之力，这才知道这是遇上厉害的了，连忙一叠声地回答：“哥哥你是有所不知，城东北角的地莫名地塌了大半，那里遍是民居，现在平地深陷好几丈，估计死在里面的人大多都救不回来了，起码数以百计呢！”

　　丁肃又惊又奇：“好好地怎么地会塌陷？”

　　那人道：“谁知道！一定是上天降罪魏城喽！江东这几年都不太平，四年前星陨就是恶兆了，可是大家当时都没当回事，那时死的人也少，这下完了，老天又给颜色看了吧！”

　　“那城民有难，你们怎么不施以援手，拖家带口地都跑什么？！”

　　那人仿佛看傻子似地看着丁肃：“上天都动怒了，我们这些小民不快点儿跑，难道还等着下次倒霉到自己头上吗？那地陷跟埋土豆似的，一个个埋得可密实啦！人在下面是必死无疑了，我们活着的不避难去还留着干嘛呢？！”

　　沐繁在旁摸着下巴道：“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丁肃把人放开，那人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秦殷冷笑：“乱世中，一向是小人和胆小鬼活得最好。”

　　“好了。”说话间，这波人潮已经散了大半，城门口也空了不少。“事实如何，我们进去看了不就知道了？”说罢，丁肃已率先走进了城里。城内应已大乱，门口所有的守卫都被临时调去东北角，无人值守，所有人都能随意进出。

　　三人一路走来，只见魏城街道空旷、人烟稀少，远没有往日车水马龙的繁华，但再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还有不少人躲在屋内，悄悄地开一条门缝或者窗缝查看外面的动静。

　　沐繁道：“这什么情况，我从没在书里读到过。”

　　丁肃睨他一眼：“我活了这些年也没有看到过。”他像是自嘲似地又加了句，“不过最近这几年来，很多从没见过的事儿也都见识了。走吧，都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