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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提 你会原谅我 ...

  •   梧城的夏天既热且长,日光漫漫地泼洒,那些蝉从来都是全季无休。封媜逃命似的躲进整座校园冷气最盛的阅览室,方才觉得活下来了。梧城的夏天既热且长,日光漫漫地泼洒,那些蝉从来都是全季无休。封媜逃命似的躲进整座校园冷气最盛的阅览室,方才觉得活下来了。她拉开塑料座椅,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拖出一声长长的刺耳之音。幸好暑假里少有人来。封媜像滩烂泥似的瘫在桌上,热气一点一点从她皮肤上剥离。
      她想起这是全省第二大的学校图书馆,只是她不常来。读了几年书,大部分时间都在汲汲营营地追寻很多学习以外的事情。到如今人要走了,反而坐在这里,吸着冷气发呆。封媜很少和别人提起她的家庭,但不提也不代表她有办法忽视。妈妈赌博,输了一大堆钱以后跑了,唯一留下的只有债。爸爸虽然还管着她,这管也不过是别无选择的选择,早就让她自己搬出去住,几个月给一点点钱。爸爸总是换工作,一份比一份更烂,还爱嫖。她不爱做无用功,觉得没有再去找他争取更多钱的必要。这个家走到这一年似乎坏得不能再坏——经济大环境不景气,上门催债的人比以往更狠、更着急。爸爸摔断了腿,成天恹恹地躺在病床上,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并且他一日千里的干瘪了。
      从学校回家的最便宜的绿皮车硬座一百五十块,坐十七个小时。兼职一天可以赚一百块。周末两天上班,再翘掉周一周二周三的课回一趟家,仅仅能给爸爸做一顿午餐。这对她而言与其是孝顺的证明,不如说是酷刑。可她做不到真的不管他。封媜感到自己的理智像一根紧绷的弓弦,越拉越紧,弦上甚至找不到一根有方向的箭羽。后来她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掉的头发多到仿佛洗手池里另外有一颗头。对现实生活的感知和她的英语一样烂,分不清什么是过去完成时,什么是现在进行时,常常忘记自己身处何处。
      封媜在台灯下写退学申请,她想她终于疯了。
      她的远房表姐在北方定居,虽然几乎是远到不能再远的亲戚,好在她们关系还不错。封媜说想去表姐的城市找份工作,表姐很犹豫,但还是同意了。约好九月过去,在表姐上班的那栋大楼里的化妆品公司做电话销售。她要在梧城消磨这假期和九月之间,最后的一个月。
      封媜按亮手机,锁屏界面浮着一条班群的通知。假期以后少有人看,她点进去,只有沈迦叶孤零零的一个“收到”。她盯着“沈迦叶”这三个汉字,怎么也想不起来最后一次遇见时候的心情。“所有战争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她对她也完全是等待。
      那一回校运动会,她们才大一,对这些热闹还很有兴趣。封媜军训请了假,也不爱上课,总是离群索居,很少有这样熟悉全班同学的机会。沈迦叶炽热的红头发烧进她眼睛里——封媜早就忘记了那次选修课的尴尬,只记得沈迦叶好看。她拿了两面小红旗,凑到沈迦叶身边,一起给班上长跑的男生加油。好像是无意地问:“沈迦叶你运动会报项目了吗。”
      “班长在群里没发项目表?”沈迦叶瞥了她一眼,笑容很客气:“我报了跳高,等一下就要去检录啦。”
      “哦哦,”封媜讪讪的摸了下鼻子:“不怎么看班群的消息。原来你还会这个项目,好厉害。”
      “岂止不怎么看群消息……感觉平时都很少见到你呀,课也不上,晚点名也不来,开学两个星期我才把你的名字和脸对上号。”
      封媜无所适从的绞着手里的小红旗:“啊……你怎么记这么清楚。”
      加油声忽然放大了。长跑进入最后一圈,有的人冲刺了五十米就恢复了原先的速度;跑在前两位的黑衣和红衣男生咬得很紧,难舍难分的一起加速跑着。沈迦叶用力挥动手臂:“加油!加油!加油!”封媜看不出她在给谁加油,但也举起小红旗喊着。
      红衣男生赢了。好险,只快了半步,正因如此才显赢更珍贵。沈迦叶像在演日剧那样跑向红衣男生,长发在空中飞舞,迎着太阳一闪一闪,美得好耀眼。她和红衣男生热切地抱在一起,转了好几圈。如果有弹幕的话,现在飘过的会是什么内容呢?——封媜这样想着:要么是“好甜好甜赶快结婚”,要么是“嗑死我了”吧……她把两面小红旗卷起来装进荷包里,悄悄地溜走了。
      后来班群里发消息恭喜沈迦叶勇夺女子跳高第二名,第一名是个来刷校记录的国家二级运动员。封媜也跟着发了个欢呼的表情,尽管她根本没去看。室友有一句没一句的讨论着沈迦叶:
      “看不出来沈迦叶还会这个,还以为她只会找男人……”
      “哈哈哈,你好损啊~她还会装可爱呢,天不生小叶,万古如长夜。”
      “她和艺设的李蔚寒谈了多久了啊?”
      “翻她朋友圈,感觉有两个月了。”
      ……
      封媜随便拿了一本书摔在桌上,“砰”的一声,吓得两个室友都往她这里看。她在寝室的时间不多,又不爱讲话,每次出现都挂着一张扑克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室友拿不准她什么意思,空气一时间好沉默。
      “看我干嘛?”封媜翻开那本书,笑了:“我学习,学习一下。”
      “哦哦,”室友挠了挠头:“你今天不出去了?”
      “嗯。”
      封媜打断了室友们八卦的兴致,她们也不再讲话,窸窸窣窣地转身做起自己的事情。封媜摊开日记本,两大面的荒芜就像她空白的一颗心。她一笔一划的写道:今天,和沈迦叶说话了。从一开始她就看到了故事的结局,但她还是想试试。
      两个女孩的靠近从来都不太难,尤其是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势在必得的时候——陪沈迦叶吃饭的人渐渐地从她的室友变成了封媜,她们像是彼此的影子,时时黏在一起。沈迦叶和李蔚寒分手了——封媜绝不承认她有劝说过,但不否认她很喜。她开始上课,不再频繁的出入学校。其实以前也并没有什么要紧事非得出去做,她只是不愿意既孤独又不自由。
      而现在,她可以在KTV大声地和沈迦叶一起唱《克卜勒》:
      “挂在天上放光明,反射我的过去~”
      “提醒我,我不再是一颗寂寞的星星~”
      的确不是一颗星星,封媜放下话筒,深深地望进沈迦叶的眼睛,想道:这浩瀚而闪亮的眸子,像是拥有辽阔璀璨的群星。尤其是插在生日蛋糕上的那一簇橘色烛火映入其中的时候,美得仿佛宇宙中星云的爆炸。而她愿意做爆炸后的尘埃。
      “生日快乐。”她说。
      “嗯,谢谢!”沈迦叶拿起塑料刀,开始切割生日蛋糕:“真的谢谢你哦,还送我蛋糕~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过生日啦。之前想要装酷,跟所有人说‘生日也没什么特别的,我不想过’,就真的没有人再给我庆祝生日了。其实我还是挺想过的,只不过拉不下脸再去要求别人。”
      封媜笑得眼睛弯弯:“那幸好我和你认识的比较晚。”
      “是呀,”沈迦叶把较大的一块递给封媜,也笑了:“越长大,越没有建立一段新的亲密的友谊的能力。读大学以来,室友也不过是室友,只有你是我的新朋友哦。”
      不知怎么,封媜突然想到沈迦叶那些男朋友——她把思绪按下去:“那是他们的损失!刚刚你许愿了吗?”
      “许了许了。你要听么?”
      “说出来的话,愿望不会不灵吗?”封媜喝了一口水,在心里猜沈迦叶会许什么愿望,只是猜不出。她突然在这温暖的时刻感到一阵森冷:其实她完全不了解沈迦叶。即使整天整天的待在一起,也只是在消磨时间。她们几乎从不往深处聊,一切语言都浮在半空中。她知道沈迦叶爱吃油泼辣子面,买衣服总买某一家店,会吹葫芦丝,会跳SNH48的歌……但她不知道沈迦叶的爱恨,不知道她每回托着下巴,凝望着流云沉思的时候,到底会想什么。
      “我不信在这个的。”沈迦叶又举起话筒,却不是在唱歌:“有一个愿望是——希望我们的关系越变越好,一起考上研究生~”
      “好,”封媜的语气显得很郑重:“我也希望。”
      后来封媜不得不相信,说出来的愿望真的会不灵。在图书馆读张爱玲的时候,一大颗眼泪落在泛黄纸页上,晕开一个脆弱的圈。是那一句:“说好永远的,不知怎么就散了。最后自己想来想去,竟然也搞不清楚当初是什么原因把彼此分开的。然后,你忽然醒悟,感情原来是这么脆弱的。经得起风雨,却经不起平凡……”明明没有风雨,一直都是晴空万里的平凡,但就是那么散了。
      她记得沈迦叶说:“你想要的太多了。”
      是,她想要偏爱,想要专属,想要沈迦叶完全地坦诚。更多想要的,她还不敢讲,有的人只做酒肉朋友就可以很开心,有的人却像沧海水巫山云,要千方百计地留在身边才行。沈迦叶陆陆续续换了三四个男朋友,她总是出来捣乱,沈迦叶简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封媜也明白自己变得很讨厌,她只是情不自禁。
      其实她也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说的是:“你会原谅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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