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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再遇 故事必须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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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怀雪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冒冒失失的,竟然把沈迦叶的耳机也错收进包里。她和这只白色方块大眼瞪小眼,想了好一会,笑了:“不是我非要给她发微信~都怪你,耳机!”
她摸出手机,斟酌词句道:不小心把你的耳机拿错了......等一下我给你送过来可以吗?
沈迦叶在下一秒回复了她:好的,麻烦你了。
标点打得很规矩,也没带表情,封怀雪对着这六个字,抓耳挠腮的想象沈迦叶回消息的样子。只是想不出。手机又“叮”的一声,沈迦叶发送了自己的位置信息。
封怀雪点进去,放大那张地图,直到不能再显示更多信息。她记住“北郡天下”这四个字,打开衣柜翻找着适合出门的衣服,不知怎的哼起了《晚安晚安》:
“好像听见你在笑今天有没有吃饱
刚洗完澡玩玩猫还是已经睡着”
今晚睡觉之前,就给沈迦叶分享这首歌吧。
封怀雪个子高,脖颈修长,腿也修长,像只飘飘欲仙的鹤。她不爱引人注目,总是穿得松松垮垮,把自己藏着。这次破天荒拎了一双压箱底的切西尔靴,配一条又窄又紧的七分裤,看上去有种锐不可当的利落。
“嗯,这个眉毛......”她举起修眉刀,比划着要不要修一修。她眉毛生得很俊,漆黑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总让人先入为主地感到有几分男相。也不知是不是头顶暖融融的橙光柔和了轮廓,此刻看上去,倒也不那么锋利,是一份恰到好处的英气。
封怀雪又在镜子面前转了几圈,上上下下的仔细端详过一遍,心想自己还算是大有人样。“算了,就这样吧。”她揣上钥匙、手机和那只耳机,满心雀跃的出门了。
真正到沈迦叶家已经很晚。
封怀雪低头闻了闻手腕上幽幽的汤汁气味,只觉得倒霉。原本心情好,到罗森便利店买了几串关东煮吃,被人碰倒了,一股脑的泼在身上。回去再换衣服也来不及,她匆匆地用纸揩干了,有些东西却怎么也擦不掉。电梯洞开的一瞬间,封怀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决心不再想这些。
楼道很吵,男人的声音撞进她耳朵,不像是好话:
“贱/人,给你脸了?”
封怀雪顿住脚步,撤到防火门后面,探出一颗头,想悄悄地观察情况。跌入眼帘的是一条气势汹汹的男人的背影,矮小精壮,穿了件黑色夹克,正走进他面前的那道门里。封怀雪望着那块蓝色门牌上“1017”四个数字,皱了皱眉,总觉得很熟。她摸出手机,翻到沈迦叶发来的那条位置信息——天,这不就是沈迦叶的家?!
她快步走过去,靠着门框朝里看。沈迦叶躺在一块波西米亚风大地毯上,抬起胳膊挡着脸。男人跨坐在她的肚子上,一手掐着她细白的脖颈,一手凌厉的扇下去,好像正在抽打一只陀螺。封怀雪无端地想起《小时代》——南湘侧躺在地板上,长长的头发散落,她曲起腿,美得脆弱又破碎。眼前的沈迦叶也是南湘,是正被席城骑在身上扇耳光,被家暴着的南湘。
封怀雪感到一阵热血冲上来,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决定——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对着男人奋力的一搡,大叫到:“你怎么打人啊!”
男人不难烦的“啧”了一声,站起身来,对着封怀雪的肋骨精准地踢下去。“你是谁啊?”他走近她,恶狠狠地咬着牙:“来这多管闲事,贱/不贱/啊?”
好疼。封怀雪坐倒在地板上,无力地靠住背后的沙发腿,肋骨的痛一阵一阵钝钝地切割她的神经,她几乎听不清男人在说什么。
“殷安平,你不要动她……”沈迦叶挣扎着,想要去拽殷安平的袖子:“她是我朋友,我们俩的事情,不要把无辜的人扯进来!”殷安平像捡起一团垃圾那样,捡起沈迦叶的头发:“这时候会说话了?让你给我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沈迦叶被引力拉扯,被迫直视着殷安平的眼睛,她低声道:“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每次都这么说!还要多少时间!”
“停一下,”封怀雪打断了殷安平的歇斯底里。她举起手机,向他展示屏幕:“我已经报警了,请你不要再伤害她了。”她前所未有地讨厌自己的细声细气。所幸这弱弱的宣言还是震慑住了殷安平——他视线在不甘心地两个女人身上来回,最终狠狠地又踹了沈迦叶一脚,走了。沈迦叶闷哼一声,面白如纸,好像下一秒就要昏过去。
“你还好吗,”封怀雪捂着肚子,跪在地上,用膝盖蹭到沈迦叶的身边:“要不要紧?”
“没事。”沈迦叶侧过头,一大颗眼泪落下来,砸在地毯上:“不好意思,今天连累你了。早知道他会来的话,就不该让你来送耳机的。”
“哪什么连累不连累,我只是没想到,你在经历这些……”
“嗯。很可笑吧,昨天你问我是不是结婚了,我都不敢回答。这样的婚姻,我倒真宁愿它没有。”
封怀雪犹豫了几秒,伸手轻轻地摩挲着沈迦叶顺滑如绸缎的黑发,她的手代替她心疼:“能离开吗,比如搬个家之类的?现在租房也挺方便的,我也可以帮你留意着,搬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其他的,再从长计议……”
沈迦叶望着她的眼睛,勉强笑了笑:“其实我已经换了好几次房子和工作了,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好意哦。他一直缠着我,无非就是要钱,等他发现我真的拿不出多的钱了,大概也就能结束了。”
“沈迦叶,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一起看《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你说你很喜欢许伊纹,可我现在,只能想到她‘穿着高领毛衣,遮掩着已经淤青的皮肤和即将要淤青的皮肤’……”封怀雪一字一顿,说得很艰难,好像再一碰,就要落下泪来:“看到你,我只能想到这些。你又是何苦要忍受这些。”
“都是自己的选择,没什么的。选了就该承受嘛。我从前是个漂泊无依的人,最开始遇见他的时候,还以为终于有了归宿。原来我长了这两只眼睛,却是个瞎子。”
“沈迦叶。”她又连名带姓地叫她。
“怎么啦?”
封怀雪吸了吸鼻子,神情很委屈:“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沈迦叶张开双臂:“嗯,抱。”
她轻轻环住封怀雪的腰,感到怀里的女孩又瘦又薄,不知刚刚哪里来的推人的力气。封怀雪毛茸茸的一颗头蹭着她的脸,带着股关东煮的气味。
“我突然,”沈迦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语气有种无奈的宠溺:“我突然好想吃关东煮呀。封媜你是在便利店兼职吗?为什么身上关东煮味这么重……”
“我没有做兼职!”封怀雪埋在她的肩上,小声地分辩着:“过来的时候泼在衣服上了而已……不过你要是想吃的话,我们可以现在下去买。”
“哼哼,兼职有什么不好?这么激动。”沈迦叶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吊着的那盏灯。头两年和殷安平还在一块生活的时候,她也偏爱浮夸华丽的欧式吊灯,执意要买。殷安平不喜欢,两个人在店里争来争去,怎么也不肯走,老板和员工候在旁边一叠声地叹气。殷安平实在着急,按着她的头就往玻璃幕墙上撞,恶狠狠地问她是不是非买不可。后来当然是没有买。病床上她裹着满头绷带,殷安平像条狗似的跪在一侧求她原谅,不住地流眼泪。可殷安平打她,也就是从这开始的。
沈迦叶不愿再回想了。她闭上眼睛,缓缓道:“我好累呀,等一会再去买关东煮吧。”
封怀雪灵巧的从她怀里钻出来,好像充满了电,有点神采飞扬的:“那你在这里歇着,我去帮你买吧。你爱吃什么?就按以前的口味挑,可不可以?”
“嗯……”面对那一双盛满了热情的琥珀色眸子,沈迦叶感到拒绝比妥协要困难一万倍。她只好点了点头,说道:“都可以的,谢谢你哦。”少女驼色的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后,她听见楼梯间一串不规则的咕咚嘁嚓声。封怀雪跑得比体质测试时还要快。
沈迦叶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勾起唇,轻轻地笑了。就算换个了名字也换不掉骨头里的那种轻盈——风筝一样,想飞的时候,随时都能飞走。那一回她在走廊遇见封媜,她们已经很久不讲话,甚至都想不到怎样的开场白比较合适。还是封媜先叫住她:“沈迦叶,你最近还好吗?”明明只是不讲话,可一旦失去了交流,便彻底地从对方的世界里消失了。她记得自己说没什么不好,也或许说的是期末考试有点烦,她记不清了,因为全部的记忆都拿来记住封媜后面说的话——“我要退学啦。”封媜表情淡淡,仿佛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今天办完手续就走,班主任让我和同学们都告个别,但我不想,所以谁也没说。”
“为什么——”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好蠢。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讲:“那,你去哪里呢?”
“我回北方。”封媜像小学生朗读英语翻译那样,字正腔圆地说道:“沈迦叶,我这几年来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她目光灼灼地望着沈迦叶。沈迦叶明白这其实是另一种意思——她们心照不宣,只是她不敢想。勇气这种东西,有就是有,很难无中生有。沈迦叶侧过头,躲开封媜那烫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视线。风筝飞走了。
现在,是飞回来了么?
沈迦叶摊开手掌,试图找回小时候放风筝时,棉线缠绕着手指的感觉。不过实在是太久没有放过风筝了。梧城的大风猎猎,向来只把缘分吹散,不肯送上青云。
走廊的感应灯倏地亮了。封怀雪两手各拎了一大包零食,一身是光地走进来。衣摆飒飒,眉眼如诗。沈迦叶心里一动,突然地想起余光中。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人间第三种绝色......”
“什么?”封怀雪抬眼看她。
“啊,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背诗啦,毕竟是学汉语言文学的嘛。”沈迦叶飞快地低下头摆弄起手机,其实什么也没看:“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要改名?”
封怀雪解开塑料袋,把零食一袋一袋的搁在桌上:“你想知道?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
故事必须从头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