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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重提 时间线拨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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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封媜分辨不出沈迦叶究竟是原不原谅,她追问道:“就是说你会原谅我,对吗?”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沈迦叶那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冰面下涌动着水流,可怎么也碰不到:“我只觉得很累,我想我们俩还是应该保持一点距离,给彼此空间。”
这句话掉落到地上的一瞬间,封媜有种被宣判了死刑的茫然。她难以置信地抬眼,想要去找沈迦叶的眼睛,沈迦叶却怎么也不看她。“好,我尊重你,”封媜感到自己的声音很陌生,仿佛是另一个人在借她的嘴说话:“我还有最后一句话——如果我说,我希望你不只是我的朋友呢?”
“我们就只是朋友,不是么?”
真正的痛一向是后知后觉,更何况沈迦叶并不怎么狠,留给封媜的只是一道淡而绵长的痛。在普世意义上,她们断交了,在封媜心里却没有。她开了黄钻,蛮小人的天天秘密访问沈迦叶的□□空间,偶尔手滑点个赞,沈迦叶从来没说什么。那一回班上又要交团费,封媜故意不交给寝室长,执意要自己加沈迦叶的微信给她,沈迦叶也通过了。虽然她最后其实还是让寝室长一块交上了,也没聊天,但能看到沈迦叶的朋友圈就是大胜利。
沈迦叶很少更新动态,封媜只能一遍又一遍的点进去,看她的背景图和签名。看到闭上眼就能回忆起背景图里的树分出了怎样的枝桠,看到她的嘴能比大脑更快地背出构成签名的九个汉字……她很想她。她想沈迦叶也没有真的要和她断了——每回遇见的时候,还会点个头打招呼呢。
封媜记不清沈迦叶的新恋情和她的心的生病哪一个先发生,哪一个后发生。也可能同时发生。总之一切结果都是加剧了她的崩溃。最后一次和沈迦叶对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躯壳里其实已经住着另一个灵魂——而原本的她冷冷地浮在半空中,旁观着那根本毫无意义的对话。告别的时候不应该说那种话的,后来封媜总是这么想。她从来没有问过沈迦叶懂不懂,她情愿她不懂,也不愿意演一出假霸王真虞姬的戏。
夏天里白昼长得过分,封媜在学校里随便扫了辆共享单车,从后门骑出去,到最近的一片湖散散心。光影与树叶把她的白短袖染成了明暗交错的彩色,高温虽然让人心烦,好在她吹着风,倒也没那么烦。湖光虽近,山色遥远,封媜拍了几张照,怎么看怎么不满意。索性收起手机不拍了,躺在草坪上数太阳。几个不怕晒的小孩在树荫之外疯玩,好几次擦着封媜的头跑过去。她想起沈迦叶讲她弟弟——“臭小孩,还那么小,第一件事就是学会怎么扯姐姐的头发,”沈迦叶伸出一只手,像爪子一样曲起来,咬牙切齿的:“下次他再扯我头发,我就假装大灰狼把他吓死!”
该死。怎么又想她。封媜盯着自己那只不自觉也曲起来了的手爪,暗暗地想恨,也不知道该恨什么。爸爸的电话就在此刻打进来——很好,找到了能恨的人。
爸爸开门见山:“你说退学回来照顾我,现在学也退了,你几时回家?”
封媜在一瞬间想了很多个理由。最后她诚实地说道:“我骗你的,我不回家。”
“什么?”爸爸的声音陡然扩大了:“那你去哪里?那你为什么退学?“
“我去佳妮表姐那里,已经找好工作了,九月份我就过去。”“你在开玩笑?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和我说?我是你爹啊!你真是翅膀硬了!你必须回来,明天就回来!”
“我认真的。你去床头柜那看一眼,户口本我都拿走了。”封媜走到离那群小孩更远的地方,不想让人听见:“你现在反正也能自己生活,用不着我。”
“辛辛苦苦养了你这么多年,就养出你个白眼狼!”
“之前你完全下不了床的时候我没回家吗?那么远的路,我两周跑一次,难道我完全没有自己的生活,完全不会累吗?”
“女儿照顾爹,天经地义的事情。”爸爸声音一顿,继而更大声地喊道:“那既然你想滚,就滚的越远越好,死在外面!老子就当没你这个姑娘!”
“嗯,随便你。”明明攒了一肚子控告他的话,可此刻封媜只想赶快挂断电话——又该去“吵架没发挥好”小组发帖,记录今天了。
骑车回去的时候,封媜路过派出所。一切英雄在建功立业之前似乎都要做一些有建设性意义的改变——就这样,她变成封怀雪。其中种种波折不必细说,总之那以后,她像李白一样爱上了月亮。
“好复杂……”沈迦叶感到脑袋里的电灯泡一阵火花带闪电的滋啦滋啦以后,彻底歇菜了:“呃,你说早就想告诉我,我刚刚吓得要死,反复地在想,还以为和我有很大的关系。”
“啊?”封怀雪也是一怔:“为什么这么说?”
沈迦叶望着她,笑容里带着点羞赧:“说出来你不会觉得我自恋吧——我的本科论文写的是辛弃疾。想着你走的时候已经在陆陆续续确定题目了,还以为你有听说。不过我也真是想得太多,就算我写的是辛弃疾,又怎么可能影响到你做决定~”
如果我当时听说,可能真的会影响——封怀雪好险忍住了这句话,说道:“那时候导师也有问过我题目怎么考虑的。我说我想写辛弃疾,她说有人也要写,你换个题目——原来是你。”
“有这么巧!”沈迦叶眼睛一亮:“好可惜,没看到你写……后来你在北方过得怎么样?”
封怀雪啧了一声:“也就是那样,平淡无奇。后来想着到哪其实都差不多,我还是更喜欢这边,吃的舒服,索性回来了。”
“那你……”沈迦叶语速慢慢的,显得很犹豫:“你家里呢?现在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不过之前已经是很坏很坏,这几年再坏也没有多坏了。我虽然一直不回家,但偶尔寄一些钱去,所以再打电话的时候不至于总是吵起来。”
闹铃声蓦地切进来。封怀雪把声音按灭了,才发现原来已经十一点。地铁当然是停了,可她也没有留在沈迦叶这里不回去的理由。再晚一些,恐怕连打车也不方便。于是她说:“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沈迦叶欲言又止地望着她:“……需要我送你吗?”
封怀雪一边戴上口罩,一边说道:“嗯,不用。如果下次那个人还来找你,你就告诉我,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一些。”
“好,”沈迦叶镶在门框里,远远地陪封怀雪一起等电梯。神情看上去有点疲倦:“有一些事,我突然觉得我应该告诉你。但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候。封媜,你能理解吗?”
“嗯,我理解的,你什么时候想说都可以。”……希望不要是我想的那件事。
封怀雪感到一阵辽远的苍凉,幽幽的从时间以前向她席卷而来。以前她读李碧华的《霸王别姬》,前所未有地共情了程蝶衣的心——“他竟然知道?他竟然知道!”——她从来不是个打死不说的人,平生最怕装傻到底。
电梯门洞开的那个瞬间,仿佛洞开了另一个世界。封怀雪丢掉一切胡思乱想,笑着和沈迦叶挥手说拜拜。总还是要再见的,未来的很多个今天里,她们都将遇见。
封怀雪点燃了一支小圣诞树香薰,烟雾慢慢地升腾,香气把她的思绪环绕。四年里她确实忘记了太多,但原来想找回也很轻易。她不想总是当一个承载回忆的容器,像死人一样;但让岁月在年的尺度上忽然断裂、空白进而消失,似乎很残忍。“所以,还是面对它们,勇敢地想起来吧,”封怀雪一面写着日记,一面念着从自己笔尖流淌出去的文字,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一段全新的生活要降临了:“先从——啊!要给客户发的资料还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