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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遇 你变了好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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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种环境或一个人,初次见面就预感到离别的隐痛时,你必然爱上他了。”——黄永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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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怀雪总是会想起自己在梧城的日子。准确的说,是想起一个叫封媜的大高个端着生日蛋糕,送给红头发的、叫沈迦叶的女孩。
这是有一点特殊意义的,她沾沾自喜。不过一个蛋糕换来的感动似乎不足以支撑起漫长的情比金坚——其实更致命的是,封媜拿着钥匙在沈迦叶的小巷里徒劳的敲着墙壁的时候,已经有人打开了她没找到的门。
于是就这么淡了。很多事情不允许迟到,也没有特意等着某一个人的耐心。封怀雪自诩潇洒,风轻云淡的,其实心里总是放不下。
她被这一点痛断断续续的折磨了四年,直到再次遇见沈迦叶。
“你好,我是封怀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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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封怀雪常常会想,每个人都在人群里,她和一些人走近了,离沈迦叶就更远了。其实也不是没打听过沈迦叶的消息,可一点音讯隔着茫茫的一整个中原,越陌度阡到她身边已经不剩什么。再见面的这一刻,她几乎要怀疑是不是仍在梦中。
沈迦叶化了一点妆,淡淡的,比以前更多了些从容的美丽。头发很长,漆黑地流淌下来,像是一丛瀑布。她眼眸清澈,声音也清澈:“你好。我是沈迦叶。”
封怀雪试探着对上她的视线:“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我以前叫,封媜。”
“我,”沈迦叶有些惊讶地瞪大眼睛,脸上很慢、很慢地浮出一个微笑来:“我怎么会不记得。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南方来了。”
“原本是这样打算,不过人生能有多少称心如意的时候?”封怀雪也笑,她说:“不聊这个了,你等会有事么?不如一起吃顿饭吧。”
沈迦叶把右手的提包换到左手上,又把一绺头发夹到耳后,垂着眼睛,静静地不说话。就在封怀雪以为她要拒绝自己的时候,沈迦叶开口道:“嗯,好啊。”
去楼下最近的餐厅只需要十分钟,封怀雪度日如年。
她想起中学时候最爱读的顾城,“拥挤而沉默的苜蓿,禁止并肩同行。”可不并肩也有不并肩的尴尬。像在那条曾一同走过的路上那样,不是她看她的背影,就是她数她的脚印。封怀雪很想找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聊聊,只是说不出。她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笨口拙舌。
傍晚的光线金黄而辽远,给整座城市都镀上一层温情。背着书包的小孩边笑边闹的跑过去,卖早点的叔叔在收拾最后几袋豆浆,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发生着。她想,她也应该自然地落后几步,自然地等沈迦叶与她并肩,自然地问她……
“封媜,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原来沈迦叶已经走在她的左侧,正冷着一张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封怀雪一直觉得,沈迦叶的眼睛很漂亮。眸子漆黑,睫似鸦羽,双眼皮的痕迹深深地扫进去,凝视着你的时候,有种不由分说的勾魂摄魄。她只感到心跳漏了一拍,开口道:“呃,呃,也就那样,没什么成就,但也饿不死。”
“哦。”沈迦叶仍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我随便问问,你别紧张。”
封怀雪有意躲她的目光,垂下头,却猛地被沈迦叶手上的钻戒晃了眼睛。其实戒指低调的接近朴实,镶嵌的那颗钻石并没有多大的声势,可还是刺眼——封怀雪犹豫了片刻,问道:“你结婚了?”
沈迦叶只是把手收进口袋里,叹了口气:“进去吃饭吧。”
她们来得很早,餐厅里还没有什么人,零星几个服务生收拾着桌椅,被切碎了的阳光和漆黑的影子一起洒在地板上。
“靠窗的位置可以么?”封怀雪问。
“嗯,可以。你以前好像也爱坐靠窗的位置。”
“是吗,我以前……”封怀雪一边拉开椅子,一边自语自语似的说道:“以前的事太多,我都记不清了。”她把右手边的菜单递给沈迦叶:“你点吧。我怕我点的菜不合你胃口。”
“好。”沈迦叶接过去,很快地勾出两三道菜。她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道:“你现在吃鱼吗?”
“鱼?不吃。”
沈迦叶笑的像只狐狸:“封媜,你变了好多,但你还是不吃鱼……”
封怀雪很喜欢这一刻。或者说,喜欢她笑的每一刻。第一次遇见的那天,封怀雪抱了满满一怀的书,踉踉跄跄的往教室里跑。刚下过一场雨,走廊上新积了水,溅得她雪白的小腿袜上一串狼狈的污渍。她“笃笃”的敲门,半倚在门框上,头发凌乱的散落着。
“报、报告!”
“同学,”坐在第一排的男生上下打量她,语气很轻佻:“我们点过名了,你走错啦~”
哄堂大笑和男生眼里的笑意一同绽开,封怀雪感到一阵热气从脚底直冲到天灵盖,她几乎头晕目眩。她退了半步仰头去看那块长方形的教室门牌——该死,真的错了!封怀雪听见自己讪讪的声音掉在水泥地上:“对不起对不起……”小腿袜上被打湿的地方还锲而不舍的黏着皮肤,原来有比这更让人难受的事情。
逃跑的时候她路过那扇装满了学生的大窗户,她匆匆而不经意地回眸,沈迦叶就在此刻跌进她的世界。沈迦叶美得很有名,唯独封怀雪孤陋寡闻。一切亦真亦假的传闻她通通不知道,只觉得沈迦叶橙红色头发好看,天鹅一样修长的脖颈好看,笑的弯弯的眼角也好看。
她在笑什么呢。封怀雪这么想着,自己的心情也忽然好起来。喜欢她笑的样子,在喜欢她之前。
“不喜欢吃,鱼的味道怪怪的。”封怀雪把手机关了,反扣在桌面上,抬眼望着沈迦叶:“我真的变了很多?”
“嗯,是啊,连名字也不一样了……反正,第一眼很难认出来你是你的啦。”
沈迦叶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好笑,捂着嘴,有几分羞赧的低下头去:“看我说的,什么‘你是你’啊,你不是你还能是谁……”封怀雪只想起徐志摩的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是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她不禁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这样讲很可爱。”
她们的对话被两杯柠檬水打断,进而打死了。沈迦叶一圈又一圈地把那杯水搅拌个没完,封怀雪悻悻地盯着桌面的反光,想接上刚刚的话。可刚刚聊的是什么?——“可爱”?她突然恨自己肉麻。久别重逢的人,干嘛要聊到可爱啊?
“呃,”封怀雪还是决心打破这沉默:“你一直都在这边上班么?我来几个月了,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我也是最近才来,”沈迦叶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往下说:“……我家里有一点事,所以就换了份工作。”
读大学那会,封怀雪一天八遍的点开沈迦叶朋友圈,那句签名像是刻在她眼睛里:“得过且过,根本没有家”,如今倒是有家了。封怀雪一笑:“这边挺不错的,我们以后还能约着聚一聚。”
“可你不是把我微信删了吗?”
“好、好像是,”封怀雪感到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如果有一面镜子能照,她想她大概红透了。沈迦叶迎着她的目光,满脸的坦荡与无辜,更让她说不出话:“那就,呃,现在加回来吧。实在有点记不清为什么把你删了……”
“好,我扫你吧。”
封怀雪一边点开微信二维码,一边心虚地想:就算什么都忘记了,她也不会忘记删掉沈迦叶的那个晚上。那时她实在很容易想得太多庸人自扰,整夜整夜辗转反侧,幻想和沈迦叶有可能的一切。其实最有可能的是不可能。刷到沈迦叶和男朋友脸贴着脸的合照时,她一瞬间觉得好冷。反反复复点进去,放大男生那张有点寡淡的脸——凭什么,根本不配。但眼前的亲密是容不得她更改的。即使不是他,也还有他,或者他。那么多的人排着队等着沈迦叶垂青,她连队伍在哪里都还没找到。手起刀落地删了,她想,总归不会更冷了。
她按下“通过”,沈迦叶的头像一下子跳出来。两条灰色的“以上是打招呼的内容”排在同一块屏幕里,封怀雪突然觉得很有意思。那样多的少女心事统统随风而逝,只剩下这两条系统提示,见证着好几年悠悠的时光。
沈迦叶夹了几筷子土豆丝,满满地堆在碗里,像小动物过冬的储粮。封怀雪惊诧的挑起一边眉毛:“怎么要堆起来吃?”
“因为很喜欢吃土豆……”沈迦叶犹豫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布到封怀雪碗里:“我感觉这家土豆做得还蛮不错的。”
封怀雪一笑:“那你多吃点,这盘都归你。”
那枚戒指还在沈迦叶手指上,迎着光一闪一闪地招摇。又有什么所谓呢?封怀雪支着头,漫无边际地想道:至少此刻,和她面对面吃饭的人是我。
两个人吃得很慢,又爱讲话,磨磨蹭蹭的,窗外太阳沉沉地落下去,立交桥淹没在一片橙色的光海里,璀璨的不像话。封怀雪喝干了最后一层柠檬水,开口道:“谢谢你哦,今天陪我吃晚饭。我之前都是一个人吃。”
“干嘛,”沈迦叶又露出那种小狐狸似的笑容,眼睛弯起来,像是月亮:“这有什么好谢——我现在也是一个人吃啊,又不是第一次见,还和我客气。”
“嗯,沈总说得对,不谢你了。”封怀雪掏出镜子,淡淡的补了一层口红——好险,她打量自己那一向化得不怎么样的眼线,今天还好没出什么岔子:“走吧沈总,我送你。”
“什么沈总啊!”沈迦叶装模作样地打她一拳,半分力都没用,倒像撒娇:“在你以后,都没人叫过我沈总了。”
“我回来了,恭喜你又有做沈总的机会了。”
“你好油啊!”沈迦叶拎起包,神情很认真的望进她:“有人来接我,不麻烦你送啦。你也早点回家哦。”
封怀雪一怔:“……好。”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失落。
“下次见!”
“嗯,下次见吧。”
封怀雪目送她走。无数个画面在她眼前闪现,好像在拍一段蒙太奇。以前选修课上讲,“如剧中人物出现闪念、回忆、梦境、幻觉以及想象等思想层面的活动,甚至是潜意识里的思想活动。一般就是使用心理蒙太奇形式来表达”。其实不用蒙太奇,心意也昭然若揭。
她想起王安忆的《长恨歌》:“人心最经不起撩拨,一拨就动,这一动便不敢说了,没有个到好就收的。”此情此景,倒是很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