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晴》圆滑六边形

55、第55章自由 年轻时候的

　　医院里有很多灯，却驱不散阴霾。
　　消毒水把人包围住，轻易隔开了两个世界。
　　嘴唇干裂，泛白起了皮，“暖暖～暖暖～”田云低声念着女儿的小名，气若浮丝。
　　曾经希望有个暖洋洋的小棉袄，想为她准备最好的，却没能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
　　她忘了痛，沉浸在梦里，梦里有小女儿。小女儿一个人孤单太久了。
　　旁边，肖寒的姥姥也躺在病床上，侧身望着独生女儿。老人经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噩耗。她们和女儿的关系才刚刚缓和，为什么会有这么坏的事情发生？
　　肖寒姥爷坐在妻子和女儿之间，不住地叹气。
　　肖寒紧紧地握着妈妈冰凉的手，听妈妈嘴里喃喃着妹妹的名字，脑子里医生的话层层叠叠重复播放。
　　妈妈是如何一个人熬过的？他竟然没有发现妈妈生病了。妈妈甚至从未在他面前流露出失去妹妹后留下的身体的痛楚。
　　难怪妈妈轻易同意自己在外租房的要求，她只是不想自己担心罢了。
　　城市的最中心，十六楼，前往会议室的路上。
　　秘书耳语，肖威抛下了合作方，就连签个名字的时间也丢掉了。他买了时间最近的机票，想要赶到妻子身边。一路上，往事一帧一帧翻涌。好些忘记了的，又重新清晰起来，清晰到他无地自容。
　　其实，也说不上是忘记，只不过是刻意地隐藏，不敢回忆罢了。
　　医生明明说手术很成功，他以为自己有机会弥补的。他还设想着这一单结束，他就好好陪着妻子。放下野心，以后绝不出差。在她年轻时跟他憧憬过的房子里，他给他种花，陪她荡秋千。
　　是不是太晚了？
　　……
　　初晴姥姥煲了汤，她和爸爸带过来。
　　医院，好像是连太阳都照不亮的地方，区区灯盏只烘托出阴郁的气氛。
　　眼睛红了好些，头发也在低垂，唇面泛起白色。初晴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肖寒。
　　面前的汤，丝毫未动，就连他这个人也丝毫未动，像雕像一般握着妈妈的手。
　　肖寒姥爷端起汤，“小寒，吃点吧，我们不能倒下啊。”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三两口喝掉了汤。然后，继续握着妈妈的手。
　　“小寒，不要狼吞虎咽。”肖寒妈妈撑着力气念着儿子。
　　“妈。我知道了。”肖寒哽咽着。
　　肖威是这时候赶来的，在病房外，初晴爸爸失望地看了他一眼。初晴妈妈是想要上前打人的，但是忍住了。两个老人经受不住再大的打击了。
　　肖威知道，事情不对劲了，他满心愧疚地赶进病房。
　　田云看了他一眼，“来啦？”
　　头发散开着，柔顺而黑直的头发好像失去了光泽。原本灵动泛着水波的眼睛早已失去了生机。没有初见时温柔的笑容，甚至失去了唇色。
　　这些年，他终究忽略了她。甚至伤害了她。
　　不冷不热的语气和眼神，他有些害怕，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东窗事发，他知道妻子知道了。
　　眼下岳父岳母没有为难他，是妻子留给了他最后一丝颜面。
　　他怀着愧疚开始照顾着妻子，也对岳母嘘寒问暖。
　　很快，医生找他单独聊妻子的病情。内容远比肖寒听到的残忍。也是因为自己是罪魁祸首，肖威有锥心里难受和懊悔。
　　他从未想过自己和田云会以最难以挽回的生死来别离。
　　哪怕他曾犯过错，也从未想过要与她分开。他曾想过各种卑劣的手段，绝不离婚。
　　果然，还是有钱办不到的。他曾经付出所有孜孜以求的，他以为可以求来给妻子的，到头来却是无用。
　　肖寒已然等候多时。
　　“你和妈，有事情瞒着我吧？”肖寒走上前，质问他。他这个父亲，不配为父亲。
　　肖威甚至不敢直视自己儿子的眼睛，多年商战勾心斗角的惯性，他还是能够应付，“你妈妈的病，我们……”
　　肖寒直接打断他，“你跟你那个秘书，其实根本没断吧。”
　　如果没有中午那个打给妈妈的电话，他也许永远都不会发现父亲的虚伪。
　　他会以为他的爸爸只是迷途时走错了一段路，会知返。他会以为爸妈之间的隔阂，只是因为妈妈天性不喜欢爸爸酒局里各色人等的涌动，而爸爸为了像岳父岳母证明自己而拼命赚钱，所以经常出差。两个人缺乏沟通，这才导致了两人的冷淡。
　　缺乏沟通，只是因为不想沟通罢了。
　　“小寒……”肖威试图在儿子面前解释。
　　“那个女人，给我妈打电话了。”他的妈妈躺在病床上，那个女人甚至还要打电话过来骚扰。
　　纸怎么可能包得住火？
　　肖威在儿子面前无地自容，想不出任何辩解的说辞。
　　“让那女人在我妈面前消失。”肖寒扔下肖威，回了病房。
　　他整理了情绪，还要瞒着姥姥姥爷。
　　肖威料理了好几个电话，才回到病房。
　　这段短暂的时间里，田云也做出了决定，关于她和她执着的感情。其实心里早已有了念头，只是此刻下定了决心。
　　“爸，家里有今年新炒的茶吗？我想喝了。”田云看着爸爸，花白的头发，多半来自她这个不孝的女儿。
　　“好好。爸爸回家给你带。”
　　她又转向妈妈，“妈，还有您酿的桂花藕。”
　　“好。妈回去给你做。女婿留下照顾你，我们也放心了。”
　　田云强忍着心酸。此刻，她早已放下了年轻时执着的感情，却无法放下对两个老人的亏欠。
　　爸爸妈妈才刚刚原谅了她这个任性的女儿，却早已没了弥补的时间。望着二老蹒跚的背影，她开始害怕，害怕二老没人照顾。
　　她支走了初晴爸爸妈妈，眼下还要支走儿子和晴晴。
　　“小寒，去给妈妈买些现烤桃酥吧。”她留恋地看着儿子，“带着晴晴一起，你们吃点再回来。”
　　“好。”他知道，爸爸妈妈有话要说。
　　肖寒在住院部外的长椅上找到初晴，小姑娘垂着脑袋。他知道，她在难过他的难过。
　　“要不要跟我去买桃酥？”他提起精神，不让自己显得太过颓废。
　　“好。”
　　她不知道要怎样安慰他，因为，她同样也安慰不了自己。
　　她从妈妈那里知道了一些事情，比上一件事情还要严重，她不明白那么坏的事情为什么要发生在温柔的田阿姨身上。
　　前面的人，连背影都好难过。
　　她走上前，勾住他的手指，他连手指都好凉。她试图温暖他。
　　慢慢握住他的手掌，轻轻地讲，“我们一家人会在你和阿姨身边的。”
　　小姑娘的手很软很温暖，她说她们一家都会陪在他和妈妈身边。好温暖的话。温暖到鼻腔酸涩，眼眶湿润。
　　他回握，握紧了她的手，他的温暖，“好。”
　　他妈妈最喜欢的罗氏，小时候就一直喜欢的罗氏，曾经轻易吃不到的罗氏，现在已经开成了全国连锁，甚至开辟了新的营业模式。
　　他和小姑娘在包间，等新出炉的桃酥。
　　传统的、新式的各种小点心，新炒的茶，精巧雕饰的桌面上的茶点，都是肖寒曾见过的。
　　在他妈妈的烤箱里，还有客厅里相似的雕花木桌上。
　　父子二人不在的漫长时间里，妈妈在空荡荡的家里，很想很想故乡吧。
　　咬一口，没有馅料的表皮也是清新的甜丝丝，是电子烤箱难以企及的味道。
　　女服务生给他们宣传传统烤炉的种种优点，传统味道终究不是机器可以模仿的。
　　难怪妈妈总要念叨，“不是这个味道。”
　　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望，不只是糕点，还有回不了的家。
　　他的妈妈，一个人熬过了怎样的时间呢？肖寒眼眶再一次湿润。
　　糕点和茶就在桌上，初晴还是把糕点往肖寒面前推近一些，茶盏也更靠近他的手。
　　“多吃一点，我们都会担心你。”
　　“好。”他把每一种糕点都吃一块，这是妈妈经常想念的味道。
　　肖威战战兢兢地坐到妻子面前，他知道有些东西避无可避了。
　　“离婚吧。”
　　面前的妻子很平静，像是早已做出了决定，也像是仅仅是在今天给了他一个通知。
　　“在我死之前，给我一个自由。”面容依旧平静，仿佛他们之间的婚姻早已荡然无存。
　　肖威从未想现在这样难过，为了他甚至与父母断绝往来的妻子，现在要和他离婚。他究竟给了她怎样的伤害？
　　“那个女孩，好像年轻时候的我。”这一次田云眼睛泛着泪花，“绣坊的姑娘，你的秘书，甚至还有我没见过的。”
　　“你喜欢的好像是年轻时候的我，可我是因为你才不年轻的。年轻的心死掉了。”
　　“可是，女儿是无辜的。我还没有来得及对她好。”这些年她早就学会了怎样让眼眶里的眼泪消失，“你骗了我，把外面不干净的东西带回了家。我现在也要丢了命。”
　　“所以，离婚吧。”斩钉截铁，没有商量的余地。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已不知流了多少眼泪，肖威松了口，“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会满足你。”
　　“我爸爸妈妈年纪大了，小寒还小，不要让外面那些人来骚扰他们。你让走得安心点。”
　　“云云，不要这样说，我们有钱了，我们去国外……”
　　“不要自欺欺人了，我知道我活不长了。”看着这张脸，田云心生厌恶，“我死之前，知道你外面那么多人，也算瞑目。”
　　“你外面的人也多，孩子也多。”田云想起那天那个女人气势汹汹的样子，头很痛，“当年我妈塞给我的存折，给了你作为基金才有了今天的公司，我要你所有财产的百分之七十给小寒。我活着没能拥有的，就留给儿子吧。”
　　“好。”肖威早就没了任何对于钱的留恋，他现在才意识到，苦苦追求的根本没有意义。
　　“我死后，要带着女儿埋在我家的茶园里。死后，就不要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