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妄难成》困成昏头崽

2、回忆

　　雪早不知在何时停了。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
　　我回头看一眼小屋，并无一丝留恋。
　　要去哪儿？我不知道。
　　天地之大，竟无以为家。
　　我在雪中一步步艰难的跋涉。腿早已没了知觉，只是机械的拖动步伐。
　　我感到头重一阵胜过一阵，终于体力不支倒了下去。我眯着眼，望着苍白的天空。
　　埋在雪中也好。只是可惜，这一片纯白，是否能洗净我手中的罪恶？
　　我闭上眼，陷入一片混沌。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不，那不是梦，那是我十二年人生中的一点过去。
　　梦中阳光洒满檀木桌，我趴在上面，被温暖笼罩，林挽含笑抚着我的头发，那时我还是宫中唯一的公主，受尽万人宠爱。
　　是的，我是本朝公主。当朝皇上宋敬轩——那个抛妻弃女的男人，是我的父亲。
　　他原来也十分宠爱我。
　　可惜帝王自古不长情。
　　俗套的话本剧情发生在我和林挽身上，他为了权力，将我和林挽弃若敝履，害得我们沦落至此。
　　我原先是叫宋清诺的。出了宫后，林挽就把我的姓改成了林，与姓宋的帝王，再无半分关系。
　　梦中画面一转，是林挽被宫人摁在地上。皇上厌弃的看着披头散发的她，居高临下的俯视，如同在看地上的灰尘。他甚至不愿多留一个眼神，转过身说：“给我拖下去！皇后林挽，与人私通，罔顾皇家颜面！黜其皇后封号，即日贬入冷宫！”
　　我瑟缩在一旁，只见林挽不发一言，只紧紧的盯着皇上和另一个女人的背影。那女人回眸挑衅的一笑，林挽攥拳几乎抠破了手掌。
　　那个女人我认得，当朝宰相楚庆山的女儿，楚衍予。
　　林挽那么爱皇上，怎么可能与人私通。不过是嫔妃之间争宠的把戏罢了。皇上为了灭林家威风，也就随了楚衍予的意，贬了林挽。
　　林挽的这份爱，给错了人，让她潦倒半生。
　　接着是一片火光冲天，在某个深夜，许多人闯入顾府，烧杀抢掠。无数惨叫声中夹杂着尖利的笑声，黑影在墙上诡异的颤动。这里好像地狱。
　　为首的是林挽，她带人抄了顾家，诛了顾家九族。我行走在满是鲜血的土壤上，目光搜索着还未断气的人。再给奄奄一息的人一刀，彻底断了他们的生路——这便是我此行的任务。
　　皇上要他们都死。
　　可他是明君啊，仁厚爱民。他怎么可能背负这样的罪恶。
　　所以他让林挽来背。
　　他让她蒙面去做这件事，在我眼里，这是他最后的良心。
　　我不知道他跟林挽说了什么，林挽竟心甘情愿的做他手中的刀，直直刺向顾家。
　　一个女人倒在了我的面前，她脖颈的鲜血汩汩流出。她目光温柔地盯着一处，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个大木箱。再度转回视线，她却在含笑地看着我。
　　随着“嗬嗬”的喘气声，我听见她说：
　　“孩……孩子，别再……沾血了……”
　　她眼中的善意让我作呕。
　　世上真有这般良善的人？被人诛灭九族，还能对凶手的女儿说出这句话？
　　我不信，我不信。她的出现，打破了我对世人的固有印象。
　　我手起刀落，彻底断了她的生路。血溅在了我的脸上，染脏了我的面具。她目含眷恋，嘴开合着，依稀在念着“小景儿”。
　　我在惶恐中杀了她，却又握着刀跌坐在地上。
　　一道视线仿佛利刃，在我的身上逡巡。
　　我猛然回头。
　　木箱被撑起一道缝隙。
　　隙中有一双含泪的眼睛，紧紧的盯着我。
　　那目光中含着哀恸和深深的恨意。那眸子清澈明亮，所有的情绪都不加掩饰，坦坦荡荡地袒露在我面前。
　　我怔愣的回视着，脑中乱成一片。
　　一滴清泪，从他的眼中滚落，很快地消失在箱子的一片漆黑中。
　　我想着林挽教育我“在敌人面前不能露怯”的话，命令自己调整好了情绪，收敛了所有的慌乱与怯意。
　　可他突然像发狂的小兽般，从木箱中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我没来得及反应，便摔在了地上。他压在我身上，手钳住了我的脖子，我呼吸变得困难了起来。
　　他的眼中淬着如此明显的恨意，让我不敢忽视。
　　我觉得他会杀死我，即使他手无寸铁。
　　而我的刀，也在刚刚，从我的手中脱落。
　　我惊惧的看着他。
　　他几乎是从牙关一字一句的迸出这些话：
　　“杀了我娘，原来你也会怕？”
　　“我会杀了你，我会永远记得你，直到你死在我的手上。”
　　“我恨你！”
　　他的泪落在了我的脸上，有些温热。
　　我明知这时不该走神，却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林挽死了，我也会这么伤心吗？
　　我不知道。我好像巴不得她死，这样，她便不会再这样折磨我了。
　　他的手沾满了血和泥，伸向了我脸上的面具。
　　还未将我的面具摘下，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了过来，那群废物终于发现了还有一只漏网之鱼。
　　他回头看了一眼，手堪堪的在我的面具上方，我努力地偏过头，不让他看见我的真面目。他转回头直视我说：“下次，你不会那么走运了。”说完，他便起身冲出府门。
　　无数个人叫嚷着，举着火把追着他，火焰在我的眼前跳跃、燃烧，似乎要把我吞噬。
　　我呆望着沾满血和泥的、黏糊糊的手，感到自己无比的肮脏、和丑陋。
　　耳畔回荡着他的低语：“我会杀了你……”
　　混杂着女人温柔的劝言：“别再……沾血了……”
　　无数双含着怨恨、悲伤的眼盯着我，他们不言，却仿佛都在斥责我小小年纪，便如此狠心。
　　我陷在一片黑暗之中，混混沌沌的想，那个男孩，大抵就是被灭了门的顾家中，唯一逃出去的人，也是顾家的独苗，顾景骁。
　　后来我只在通缉令上见过他，看样子是没有被那群人抓住。
　　也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